第190章 浮島之宴
第190章 浮島之宴
浮空島嶼的上升趨於平穩,最終懸停在數千米的高空。
那股從地心噴薄而出的狂暴熱浪被遠遠甩在下方,只餘下高空凜冽的罡風,呼嘯著刮過遺蹟的斷壁殘垣。
風聲里,再也聽不見腐海那令人心神不寧的背景噪音,只有純粹的、屬於天空的寂靜。
劫後餘生的沉默籠罩著所有人。
倖存的商隊成員們靠在冰冷的車輛上,大口喘著氣,有不少人站在遺蹟的邊緣,望著下方那片已經變成遙遠背景的、色彩斑斕的菌類森林。
幾分鐘之前,他們還在那片死亡之海中掙扎求生,而現在,他們卻置身於雲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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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劇烈的反差,讓許多人的腦子一時間轉不過彎來。
駝峰走到臨時營地中央,看著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傷員,又看了看遠處用防雨布蓋著的九具屍體,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嗆得他咳嗽起來,也讓他徹底冷靜了下來。
「都別跟個死人一樣挺著了!」他的吼聲在空曠的遺蹟上迴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活下來了!都他娘的活下來了!」
他打開自己的儲存戒指,一甩手好幾個沉重的補給箱掉出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傳我命令!」駝峰拿起無線電,「所有補給,雙倍發放!老子個人儲物戒里還有幾桶珍藏的好酒,今天都拿出來!咱們得好好慶祝一下,慶祝我們還喘著這口氣!」
這個決定像一塊石頭投入了死水。倖存者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
「好耶!喝酒!」王承彥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她拿出儲存火刀的儲物戒,一甩手火刀窟嚓一下插地上。
她繼續搖晃儲物戒,於是兩箱冰鎮啤酒出來。
「嘿嘿。」王承彥滿臉笑容,她表演了一手徒手開箱,取出一罐,仰頭就灌了一大口,發出滿足的聲音。
「啊哈~快哉快哉~」
王義看著這一幕,眉頭皺了起來。
他走過去,敲了敲王承彥抱著的酒箱:「我記得為了防止你貪杯,所有的酒都交給了薇薇保管。你這是什麼時候塞進儲物戒的?原來那儲物戒裝了火刀還能有空間放兩箱啤酒嗎?」
王承彥:「是兩箱冰鎮啤酒~」
她放下酒罐,吐了吐舌頭,臉上帶著一絲狡黠。
王義板著臉。
王承彥立刻改了口吻,開始撒嬌:「阿義,你看嘛,今天我可是立了大功的!要不是我的火刀蒸汽浴,那屏障哪能恢復得那麼快?就當是功臣的特殊嘉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不好嘛?」
她一邊說,一邊還用肩膀輕輕撞了撞王義的胳膊,眼神里滿是期待。
然後她發動了必殺攻擊:前裝甲撞擊!
一邊撞擊一邊遞上一罐涼啤酒!
王義看著她這副模樣,又看了看周圍已經開始忙著生火、準備食物,臉上重新煥發生機的眾人,終於放鬆了繃緊的臉。
他嘆了口氣,接過那罐冰涼的啤酒,卻沒有打開:「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就知道阿義你最好了!」王承彥立刻眉開眼笑,又從箱子裡拿出一罐,塞到旁邊的陳冬冬手裡,「來,冬冬,你也喝!今天你也辛苦了!」
陳冬冬看著手裡的啤酒,又看了看遠處那些正在被抬到一起的屍體,小聲說:「現在就慶祝————是不是不太好?」
「正因為這樣才要慶祝。」駝峰走了過來,他手裡提著一個古樸的木桶,桶里散發出濃郁的醇厚酒香。
他看了一眼陳冬冬,沉聲說道:「丫頭,在畜生道混,你得學會一件事。今天能笑,就別等到明天。因為誰也不知道,明天你還有沒有機會笑。」
他說著,將木桶放在地上,又從自己的儲物戒里拿出一疊粗陶碗。他拍開木桶的封泥,一股混合著果木和糧食氣息的烈酒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來,都嘗嘗我這「火燒雲」,自在天特產,夠勁!」
駝峰給自己倒了一碗,然後又給王義滿上。他端起碗,卻沒有喝,而是看向王承彥手裡的啤酒罐,饒有興致地問:「丫頭,你這酒————能給我嘗嘗嗎?」
王承彥大方地遞過去一罐。
駝峰接過來,學著她的樣子拉開拉環,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麥芽的清香和二氧化碳帶來的刺激感讓他愣了一下,隨即他閉上眼睛,細細品味了片刻,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
「好喝。」他由衷地感嘆道,「味道純粹,沒有一絲雜味。人道維度的東西————就是不一樣。我們殖民地的釀酒廠,用最好的料,請最好的木行修士催化,也釀不出這種乾淨的味道。先進的格物之學,終究是畜生道望塵莫及的東西。」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和落寞,像是在說酒,又像是在說別的什麼。
陳冬冬咋舌:「格物之學,很像是我家祖爺爺會用的詞。現在我們管這個叫現代化學工業啦。」
駝峰用看孫女的表情看著陳冬冬:「化學工業?」
「是啊,有些比較裝的人甚至會給你拽英文。」
「現代化學工業啊,」駝峰喝了口啤酒,「真不賴。」
夜色,如同浸了水的墨,緩緩在高天之上鋪陳開來。
沒有了腐海那詭異的光污染,畜生道的天空展現出它最原始、最壯麗的一面。
星辰巨大得嚇人,一顆顆都像是鑲嵌在天鵝絨幕布上的鑽石,散發著清冷而璀璨的光芒。
一條從未見過的、瑰麗的紫色星河橫貫天際,緩緩流淌,仿佛神靈遺落在夜空中的紗巾。
王義手拿啤酒,望著天空。
艾爾莎走到他身邊:「怎麼了?」
「我之前就想了,畜生道不是被包裹在一層膜裡面嗎?這星空是怎麼來的?刻在膜上的?」
「是啊。」艾爾莎答道,「之前專門使用火箭進行過探索,那些星辰確實是殼上面的巨大光斑,距離地面好像有幾百上千公里的樣子。」
王義咋舌:「那麼大的殼嗎?」
這時候王承彥也靠過來,笑道:「這下天空有極限了,鄧紫棋一定很傷心。」
王義和艾爾莎一起笑了。
艾爾莎乾嚎了一句:「天空沒有極限,我的未來無邊~」
「破鑼嗓子別唱鄧紫棋。」王義說。
「就唱就唱~破繭的我會飛向更蔚藍的明天咳咳咳咳————」
王義掏出紙巾遞給艾爾莎:「我說了吧,你看唱破音了。」
說著王義轉身,看著方尖碑下面的開闊地。
一堆堆篝火被點燃。火焰驅散了高空的寒意,也映紅了倖存者們疲憊而興奮的臉龐。
他們圍坐在火堆旁,大口地吃著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乾,大碗地喝著駝峰拿出的烈酒。
笑聲、歌聲、還有粗俗的玩笑話語在遺蹟的斷壁殘垣間迴蕩,給這座沉寂了萬古的要塞帶來了久違的煙火氣。
一些傷勢較輕的傷員,在王承彥那堪稱神奇的治療術下,已經能坐起來,靠在同伴身上,虛弱地跟著大家一起哼唱。那歌聲不成調,甚至有些跑調,但在此時此刻,卻比任何天籟都更能撫慰人心。
王義沒有參與到狂歡的中心,他踱步到100式支援戰車身邊,靠在車屁股冰冷的後門上,手裡握著那罐王承彥給的啤酒,卻沒有喝。
冰涼的罐身刺激著他的掌心,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
他的目光越過歡騰的人群,望向遺蹟的邊緣。在那裡,十二具高大的石質魔像如同山巒般矗立,一動不動。在它們身後,是更多的、體型較小的維修魔像,它們正邁著整齊的步伐,默默地清理著地面上的殘骸,修復著破損的符文。篝火的光芒跳躍著,照在它們光滑的黑色石質身軀上,反射出冰冷的、非人的光澤。
這些古代的造物,沉默地注視著眼前這群渺小而又喧鬧的人類,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劇。
「在想什麼?」林薇薇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塊烤熱的肉乾。她沒有喝酒,臉上帶著任務結束後慣有的審慎。
「在想它們。」王義指了指那些魔像,「還有這座島,這個天演儀。我總覺得,我們好像打開了一個不該打開的潘多拉魔盒。」
「但它救了我們。」林薇薇撕下一小塊肉乾,細細咀嚼著,「而且,我檢查過了,天演儀的能量供應很穩定,這座島至少還能飛行半個月。足夠我們抵達自在天。」
「抵達之後呢?」王義反問,「這個臨時管理人」的身份,又能持續多久?這座島,最終會屬於誰?」
林薇薇沉默了。這個問題,她也無法回答。
就在這時,艾爾莎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她顯然也喝了點酒,狼耳朵不時地抖動一下,臉上帶著一絲配紅。
「徒弟,別苦著個臉嘛!」她一屁股坐在王義身邊,順手從他手裡拿過那罐啤酒,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我跟你說,你們人類這點就不好,活下來了不想著快活,偏要想那些有的沒的。我們妖族,打贏了就該吃肉,喝醉了就該睡覺,哪有那麼多煩心事。」
她打了個酒嗝,一股酒氣噴在王義臉上。
「師父,你喝的是駝峰的火燒雲」吧?」王義聞著那濃烈的酒味,皺了皺眉。
「是啊!那酒夠勁!」艾爾莎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比你這帶氣的馬尿好喝多了!不過————我好像有點上頭了————」
她說著,身形一晃,竟直接變回了巨狼形態,龐大的身軀差點把王義和林薇薇擠到車底下。她趴在地上,巨大的狼首枕著自己的前爪,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不行————
得睡會兒————誰也別想從我這兒搶酒喝————」
很快,輕微的鼾聲就響了起來。
王義和林薇薇對視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宴會的氣氛在高潮中持續著。駝峰站了起來,他高高舉起手中的陶碗,走到了營地的中央。原本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兄弟們!」駝峰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今天,我們喝酒,吃肉,是為了慶祝我們還活著!」
他環視一圈,目光掃過每一張被火光映照的臉。
「但是,我們不能忘了那些沒能和我們一起舉起碗的兄弟!」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歡樂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酒碗,站了起來,神情肅穆。
「三號車的李樁,七號車的趙鐵牛、孫猴子、周大炮————還有謝苗!」駝峰一個一個地念出犧牲者的名字。每念出一個名字,他的聲音就哽咽一分。念到最後,他已是淚流滿面。
「他們————是為了掩護我們,是為了完成任務死的!這碗酒,我們敬他們!」
他猛地將碗中的烈酒灑在地上。酒液滲入古老的石板,仿佛被大地瞬間吸收。
「敬犧牲的兄弟!」所有倖存者齊聲大吼,將碗中的酒灑向地面。
一時間,只有酒液潑灑的聲音和壓抑的抽泣聲在夜風中迴響。
王義也站了起來,他打開了手中的啤酒罐,將那泛著白色泡沫的液體緩緩倒在地上。
他看著酒液在刻著符文的石板上漫開,心中五味雜陳。
他不是軍人,也並非什麼俠客,他只是一個被命運推著走的普通人。但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名為「袍澤」的情感。沉重,滾燙,烙印在心。
駝峰抹了一把臉,重新倒滿一碗酒,高高舉起:「第二碗!敬夜鷺小隊!敬王義兄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王義。
「要不是你們,我們現在已經成了腐海里的一堆爛骨頭!這份恩情,我們商隊上下,沒齒難忘!以後但凡有任何差遣,只要我們還活著,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敬夜鷺小隊!」眾人再次齊呼,這一次,他們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
王義看著那些真摯而又感激的眼神,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他只能拿起另一罐啤酒,拉開,對著眾人舉了舉,然後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熄胸中那股正在燃燒的火焰。
宴會漸漸進入尾聲。許多人已經醉倒,橫七豎八地躺在篝火旁。剩下的人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
王義獨自一人走到了浮空島的邊緣。凜冽的風吹起他的衣角,讓他感到一絲寒意。他向下望去,只能看到無盡的、翻滾的雲海,在清冷的星光下,如同凝固的波濤。
他抬起頭,仰望著那條紫色的星河,還有那些巨大得不真實的星辰。這裡不是人道維度,不是他熟悉的那個世界。他是一個異鄉人,駕馭著一座不屬於他的古代要塞,帶著一群萍水相逢的同伴,去往一個未知的自的地。
他攤開右手,看著手臂上那個代表天演儀的、複雜的符文印記。它已經不再發燙,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像一個神秘的紋身。
這個力量,這份責任————
「臨時管理人」,這四個字,像一座無形的山,壓在了他的心頭。
他不知道這座會飛的島嶼,最終會將他帶向何方。但他知道,從這座島嶼升空的那一刻起,他和夜鷺小隊的命運,就已經和更多的人,和這片陌生的天地,緊緊地糾纏在了一起。
他再次看向下方那片雲海,仿佛能穿透雲層,看到那片正在黑暗中沉睡,卻隨時可能再次甦醒的腐海。
前路,依舊漫長而又艱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