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三郡到手。
建安五年春,壽春。
揚州的春天來得比北方早。
正月剛過,淮水兩岸的柳條便抽了新芽,田埂上的野草也冒出了頭。
春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水汽和暖意,吹得壽春城頭的旗幟軟塌塌地垂著,偶爾被風鼓起,露出那個斗大的「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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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肅到壽春已經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揚州江北二郡——九江、廬江,看似歸附,實則千頭萬緒。
袁術留下的爛攤子比他想像的更糟:府庫空虛,吏治敗壞,豪強橫行,百姓流離。
他接手的第一件事,是清丈田畝。
袁術在時,賦稅一年三征,百姓不堪重負,紛紛逃亡。
田地拋荒,豪強趁機兼併,到後來,明明是千里沃野,官府卻收不上幾石糧。
魯肅從各縣抽調吏員,又請劉備從青州調了幾個老成的縣令來坐鎮,一畝一畝地量,一戶一戶地登。
有人勸他慢慢來,說揚州初定,不宜操之過切。
魯肅不聽。
他對那人說:「百姓等不及。春耕不等人。」
兩個月下來,九江、廬江兩郡共清出隱田四十七萬畝,招撫流民三萬餘戶。
魯肅仿青州舊例,分田授土,免稅一年。
告示貼出去那天,各縣的百姓圍在城門口,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跪在地上磕頭。
訊息傳到壽春時,劉備正在後堂與郭嘉議事。
他聽完沮授的稟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子敬是個能做事的。」他說。
郭嘉靠在椅背上,拎著茶葫蘆灌了一口,慢悠悠地接道:
「何止能做事。他這是在給主公打根基。」
「揚州穩了,主公的南線就穩了。南線穩了,北邊的事才好辦。」
劉備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郭嘉說的「北邊的事」是什麼。
泰山三郡。
去年冬天,諸葛瑾帶著賈詡那「三步上書」的奏表去了長安。
曹操的反應不出賈詡所料:第一次請兗州牧,不允;第二次請東郡、陳留、濟陰,亦不允;
第三次請泰山、濟北、魯國,曹操終於不情不願的點了頭。
如今三郡守軍已經陸續撤離,
張飛的青州軍也開入了魯國,此時正駐紮在兩家交接處。
而三郡的太守,也在劉備與郭嘉等人的商議中,定了下來。
濟北太守一職,由原袁紹部將、曾任清河太守的崔琰擔任。
崔琰師從鄭玄,後效力於冀州牧袁紹,官至騎都尉。
劉備攻取鄴城時,崔琰隨城中將士一同歸降,旋即被任命為清河郡丞。
三年間政績卓著,深得田豐等人認可,遂被舉薦至劉備面前。
恰逢劉備新得泰山三郡,便委任他為濟北太守。
也算是不埋沒此人。
魯國太守名為伊籍,乃是兗州山陽人,
少時依附劉表,建安四年,劉表病故,曹操南取襄陽,
伊籍不願歸附,遂逃往廬江,
被正在當地巡視田地的魯肅發現,舉薦於劉備。
劉備與之交談,甚喜其才,遂命為魯國太守。
算的量才錄用。
泰山太守,則由司馬朗擔任。
其乃司馬防長子,少有名望,為沮授舉薦於劉備,曾任平原郡丞、督農副使。
在督農副使任上,處事公允,深得民心,任職六年,兢兢業業,勞苦功高,
故以此要職相授,以酬其功。
崔琰是在一個雨天的午後抵達濟北的。
他站在城外,望著那扇班駁的城門,沉默了很久。
身後跟著幾個從清河帶來的舊吏,還有一車書簡。
沒有儀仗,沒有鼓吹,只有馬蹄踏在泥濘官道上的沉悶聲響。
城門洞裡,幾個守軍縮在屋簷下躲雨,見了這一行人,懶洋洋地抬起眼皮。
崔琰翻身下馬,走到他們面前,從懷中掏出印綬。
那幾個守軍愣了愣,隨即慌忙跪下。
崔琰沒有理會,徑直走進城去。
濟北的府衙比他想得更破敗。
屋頂漏雨,廊柱生苔,案上的積灰能寫字。
前任太守跑的時候,把能帶走的都帶走了,留下的只有幾卷殘破的戶籍和滿院的荒草。
崔琰站在堂中,雨水順著破瓦滴落,在青磚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他站了很久,然後對身後的吏員說:
「收拾收拾,明日開始清田。」
那人愣住了:「大人,這雨……」
「春雨貴如油。」崔琰的聲音很平,「百姓等不了。」
伊籍到魯國的時候,則是個晴天。
他騎著一頭驢,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看起來不像太守,倒像個遊學的書生。
城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是幾個本地豪強,穿著簇新的錦袍,笑容滿面地迎上來,口稱「府君」。
伊籍下了驢,一一還禮,不卑不亢。
豪強們請他去赴宴,說備了薄酒,為他接風。
伊籍搖搖頭,說:「不急。先去看看城外的田。」
豪強們面面相覷,只好跟著他往城外走。
田裡的麥苗剛返青,一片嫩綠,在春風裡輕輕搖。
伊籍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放在手裡捻了捻。
「好土。」他說,「能長莊稼。」
一個豪強湊上來,陪著笑:
「府君有所不知,這地是咱們幾家的,去年剛——」
「這是官田。」伊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聲音依舊溫和,
「曹操跑了,地是朝廷的。」
那豪強的笑臉僵住了,但卻沒敢說什麼。
劉備量田之名已經天下皆知。
更何況張飛大軍就駐紮在剛縣,距離魯國都城不過二百里。
司馬朗來的最快。
他到泰山首府奉高的時候,距他得到任命才不過十幾個時辰。
那時是個傍晚,他沒有急著進城,先在城外轉了一圈。看了山勢,看了水渠,看了那些散落在山腳下的村子。
暮色四合時,他才策馬向城門走去。
城門口,幾個老吏正等著,見了他的印綬,齊齊跪下。
司馬朗下馬,將他們一一扶起,問了姓名,問了職務,問了城中的情況。
問得很細,卻沒有急著表態。
那天夜裡,他住在府衙的後堂,對著泰山郡的輿圖坐了很久。
三個人,三座城,三條路。
沒有鑼鼓喧天的歡迎,沒有慷慨激昂的就職演說,只有雨、土和輿圖。
可他們都明白,治理從來不是從鑼鼓開始的,
是從雨停後的清田,是從田埂上的那一把土,是從輿圖上那些沉默的山川開始的。
雨停了。崔琰開始清田。
濟北的豪強們起初並不把這個從清河來的書生放在眼裡。
曹操走了,劉備來了,可地還是那些地,人還是那些人,換一個太守能怎樣?
他們照舊占著田,照舊瞞著戶,照舊在衙門裡進進出出,以為一切如常。
直到崔琰貼出了那張告示。
告示很短,只有幾句話:凡隱田瞞戶者,一月內自首,免罪;過期不報,查實後田產充公,人戶流放。
豪強們看了,嗤之以鼻。
這種事以前也幹過,雷聲大,雨點小,最後不了了之。
一個月後,崔琰開始清田。
他帶著吏員,扛著量繩,一畝一畝地量。
有人攔著,他不退;有人罵,他不理;有人拿銀子塞到他袖子裡,他推回去。
豪強們慌了。
他們去找縣裡的舊吏,找城裡的望族,找一切能說上話的人,可崔琰誰也不見。
他只在田埂上,在雨里,在太陽底下,一畝一畝地量。
兩個月後,濟北清出隱田十二萬畝。
訊息傳到壽春時,劉備正在和魯肅說話。
他聽完稟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崔季珪,是個能幹事的人。」
伊籍在魯國,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沒有急著清田,而是先開了糧倉。
曹操走的時候,事情沒有做絕。
倉里還有些存糧,不多,可夠撐一陣子。
他把糧食分給那些斷了頓的百姓,一升一升地稱,一戶一戶地記。
有人勸他:「府君,這糧食是官倉的,萬一上面查下來……」
「查下來我頂著。」伊籍說,「百姓等不了。」
他把糧食分下去,又開了粥廠。
每天清晨,他都會去粥廠看看,
看看粥稠不稠,看看排隊的老人有沒有地方坐,看看那些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沒有傘。
有人認出他是太守,跪下來磕頭。
他扶起那人,說:「不必謝我。要謝,謝劉使君。」
可百姓們還是謝他。
他們說,以前的官只管收糧,不管發糧;以前的官只會在衙門裡坐著,不會在粥廠里站著。
伊籍聽了,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站在粥廠里,站在那些需要他的人中間。
司馬朗在奉高,做的是最不起眼的事——修路。
泰山多山,路不好走。
山裡的百姓出不來,山外的糧食進不去。
司馬朗到任後,第一件事就是修路。
他帶著吏員,扛著鋤頭,和百姓一起挖土、搬石、鋪路。
有人不解,問他:「府君,您是太守,怎麼幹這些粗活?」
司馬朗擦了擦汗,說:「路通了,什麼都通了。」
他修路,也修橋。
山裡的溪水漲起來的時候,農人們要趟水過河去耕種。
司馬朗知道了,就帶著人在溪上架了一座木橋。
橋不大,可結實。
農人們不用再趟水了。
山裡的老人說,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官。
司馬朗聽了,只是笑笑,繼續修路。
春天快過去的時候,濟北的田清完了,魯國的粥廠關了,泰山的路也通了。
三郡的百姓開始種地、趕集、過日子,好像什麼都沒變。
可崔琰知道變了,伊籍知道變了,司馬朗也知道變了。
他們各自寫了一封信,送往壽春。
信不長,只有幾行字,可字字都是實話。田清了,糧有了,路通了,百姓安心了。
劉備看完信,把它們收好,然後對郭嘉說:
「奉孝,咱們可以往北邊看了。」
郭嘉拎著茶葫蘆,慢悠悠地問:「主公是說……」
劉備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輿圖上那片他一直想要連起來的土地。
春末的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淮水的濕氣和田埂上的青草香。
薊城的春天來得晚,可到底還是來了。
都督府後院的杏花開得正盛,一樹粉白,被風一吹,落得滿地都是。
牛安蹲在樹下撿花瓣,撿一片,放進口袋裡,再撿一片,又放進去。
惜君坐在廊下的墊子上,
看著哥哥跑來跑去,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也想去夠那飄落的花瓣。
甄姬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件織了一半的小衣裳,正低頭縫著什麼。
線細細的,針腳密密的,縫得很認真。
劉疏君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望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殿下。」甄姬抬起頭,把手裡的衣裳遞給她看,
「您看看,這袖子是不是短了些?」
劉疏君接過來,比了比,笑道:「不短。惜君長得快,正合適。」
甄姬也笑了,又低下頭繼續縫。
她來都督府兩年多了,從最初的戰戰兢兢,到如今的從容自在,像是換了個人。
劉疏君望著她,忽然問:「甄姬,你有多久沒回去了?」
甄姬的手頓了頓:「回殿下,快一年了。」
「該回去看看了。」劉疏君說,「你兄長那邊,也該走動走動。」
甄姬抬起頭,眼裡有些濕潤,卻沒有說話。
她知道劉疏君是什麼意思。
甄家的布坊,如今已經是幽州最大的織坊,那些從邊市換來的胡人女子,大半都在甄家的織坊里做工。
甄儼來信說,生意越來越好,要擴建,要招更多的人。
甄姬看了信,高興了好幾天,可她沒有回去。
她覺得殿下身邊離不開人。
「去吧。」劉疏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府里的事,有秋水她們。你回去住幾天,陪陪你母親。」
甄姬點了點頭,眼眶紅紅的。
這時,院門被人推開,牛憨大步走進來。
他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腳上那雙布鞋沾滿了泥,像是剛從田裡回來。
「安兒!」
他喊了一聲,牛安立刻從樹下跑過來,撲進他懷裡。
「爹爹!你看!」牛安從口袋裡掏出那些花瓣,捧到牛憨面前。
牛憨低頭看了看,咧嘴笑了:「好看。回頭給你娘送去。」
牛安使勁點頭,又跑回樹下繼續撿。
牛憨走到廊下,在劉疏君身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茶,灌了一大口。
「田裡的事忙完了?」劉疏君問。
「差不多了。」牛憨抹了抹嘴,
「今年年景好,麥子長得壯。糜貴說,邊市那邊又要加人手。」
劉疏君點點頭。
她知道牛憨在忙什麼。
春天到了,田要種,布要織,邊市要開,幽州的每一件事都和他有關。
他不是那種坐在衙門裡聽匯報的人,他是要親自去看、去問、去乾的人。
田裡的墒情好不好,他要知道;織坊的姑娘們手藝長進了沒有,他要知道;邊市的胡人有沒有鬧事,他要知道。
有人說,牛憨不像個將軍,倒像個老農。
牛憨聽了,也不生氣。
他前輩子就是在土裡刨食吃的人,這輩子也沒覺得當農民丟人。
讓那些相信自己的人吃不飽飯,那才會讓他覺得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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