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堂中漸漸空了。

  郭嘉拎著茶葫蘆,打著哈欠走了;沮授與諸葛瑾並肩而出,還在低聲議論著賈詡那「三步上書」的精妙;

  賈詡自己則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廊下的陰影里,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只有劉曄還坐在原處。

  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再喝,只是靜靜地望著壁上那幅輿圖。

  壽春的冬夜來得早,窗外已是一片灰濛濛的暮色,堂中只剩下他和劉備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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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火噼啪作響,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落在青磚地上,旋即熄滅。

  劉備沒有起身送客的意思。

  他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溫茶,目光溫和地落在劉曄臉上。

  他知道劉曄有話要說。

  方才眾人在時,劉曄雖然應對從容,但始終沒有說透。

  那番關於「馬蹄形」困局的剖析,已經讓堂中眾人刮目相看,

  可劉備隱隱覺得,那還不是劉曄真正想說的話。

  劉曄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沉甸甸的份量:

  「使君,曄有一事,方才不便在眾人面前提及。」

  劉備放下茶盞,正了正身子:「子揚請講。」

  劉曄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徐州的位置:

  「使君可知,徐州有一個人,姓魯名肅,字子敬?」

  劉備微微一怔。

  魯肅?

  這個名字他隱約聽說過,似乎是徐州的名士,卻不太熟悉。

  他在徐州的時間畢竟不長,打下徐州後,軍政多託付給關羽,民政則交給陳登和張昭。

  那些隱居在鄉野間的人才,他未必都來得及訪到。

  劉曄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繼續說道:

  「魯子敬,臨淮東城人。少有壯節,好為奇計。」

  「天下將亂,他學擊劍騎射,招聚少年,給其衣食,往來南山中射獵,陰相部勒,講武習兵。」

  「父老勸他效法當時那些避禍渡江計程車人,」

  「他卻說:『事勢未可安,吾當以天下為家。』」

  劉備聽到「以天下為家」這四個字,心中微微一動。

  他想起自己當年在涿郡,也是這樣想的。


  那時他不過是一個織席販履的落魄宗室,卻總覺得這天下的事,與自己有關。

  劉曄繼續道:「後來袁術僭號,曾以魯肅為東城長。」

  「魯肅見術無綱紀,不足與立事,乃攜老弱,率輕俠少年百餘人,南遷至居巢。」

  「彼時孫策新喪,孫權新立,周瑜曾三番請魯肅出山而不得。」

  「後祖母喪,歸葬東城,便一直留在徐州,至今未出。」

  劉備眉頭微微皺起:「他與周瑜相交甚篤?」

  「是。」劉曄轉過身,望著劉備,目光里有幾分鄭重,

  「使君,曄之所以急著提此人,正是因為周瑜。」

  「魯肅在居巢時,周瑜曾數次勸他渡江,共輔孫權。魯肅因祖母喪未去,如今喪期已滿,以曄的估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周瑜只怕已經在路上了。」

  劉備霍然站起身。劉曄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瞬間激起千層浪。

  他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徐州的位置——

  臨淮東城,在下邳以南,淮水北岸,離江東其實不遠。

  周瑜若從柴桑出發,溯江而上,經合肥轉入淮水,順流而下,數日便可抵達。

  而他從壽春出發,路程也不遠,可若是周瑜先到一步……

  「子揚,」他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這個魯肅,當真有大才?」

  劉曄鄭重地點頭:

  「使君,曄與魯肅素未謀面,但曄觀人,從不以一面之緣為準。」

  「曄在廬江隱居多年,聽過許多關於魯肅的傳聞。」

  「此人不是尋常的書生,他有膽略,有見識,有擔當。」

  「袁術以高官相誘,他不屑一顧;江東以周瑜相邀,他尚未應允。」

  「這樣的人,心中必有所待。」

  他望著劉備,目光灼灼:「他在等一個值得他輔佐的人。」

  劉備聽完,沉默了一瞬,忽然大步走向門口,掀開帘子就喊:

  「惡來!備馬!」

  典韋從廊下探出頭來,一臉茫然:「主公,這天都快黑了,去哪?」

  「徐州!現在就走!」

  典韋愣住:「徐州?這大晚上的……」

  劉備已經轉身回到堂中,抓起案上的佩劍就往外走。

  劉曄也愣住了,他沒想到劉備的反應會這麼激烈——


  不,不是激烈,是急切。

  那種急切,像是一個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兵,聽見敵情就本能地往戰場上沖。

  「使君,」劉曄連忙起身,「天色已晚,不如明日——」

  「明日?」劉備系好佩劍,回過頭,臉上帶著一種劉曄從未見過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急切,有焦慮,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興奮。

  「子揚,你方才說周瑜只怕已經在路上了。萬一他今晚就到了呢?」

  「萬一魯肅被他勸動了呢?」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然:

  「那還想啥,趕緊去見!」

  劉曄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看著劉備那張臉,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他想起自己在廬江隱居的那些年,

  也曾想過這天下會不會有一個人,值得他出山。

  如今他見到了。

  不是因為這個人的權勢,不是因為這個人的地盤,

  而是因為這個人聽見人才的名字時,眼睛會亮,會連夜趕路,會像怕失去什麼寶貝一樣急切。

  劉備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他:「子揚,走不走?」

  劉曄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跟了上去。

  「曄,願為主公帶路。」

  三人三騎,從壽春北門疾馳而出時,暮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典韋一馬當先,高大的身軀像一座移動的肉盾,把迎面而來的寒風擋了大半。

  他腰間掛著兩柄鐵戟,

  馬鞍上還掛著一面圓盾,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兵器。

  劉備騎在絕影上,裹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大氅,腰間懸著雙股劍。

  劉曄騎在他身側,那匹黃驃馬雖是尋常腳力,卻跑得穩當。

  「主公,」劉曄在馬上側身問道,「可要先去下邳見關將軍?」

  劉備搖頭:「來不及了。」

  「從下邳繞路,要多走兩天。咱們從淮北直接過去,三日可到東城。」

  典韋瓮聲道:「主公,就咱們三個?」

  劉備看了他一眼:「怎麼,怕了?」

  典韋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間的鐵戟:「怕?末將只怕人不夠打。」

  劉備也笑了,沒有再說話。


  三騎在夜色中疾馳,馬蹄踏在官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冬夜的寒風灌進衣領,

  冷得人直打哆嗦,可劉備心裡卻熱乎乎的。

  他其實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衝動過了。

  自從成為青州牧,身邊有了元皓、公與,有了奉孝、文和,出行總是前呼後擁,車駕儀仗,步步從容。

  他已經快忘了,騎在馬上、迎著風、往某個方向不顧一切地奔去,是什麼樣的滋味。

  可此刻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少年時在涿郡,聽說大儒鄭玄在鄉下講學,

  他扔下手中的草鞋,騎上那匹瘦馬就跑,

  跑了整整一天一夜,到了地方才發現自己連束修都沒帶。

  他想起在洛陽,聽說盧植回鄉省親,

  他揣著僅有的幾個大錢,跟著商隊的馬車走了三百里路,只為求見一面。

  他想起那些年,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腔熱血,

  聽見哪裡有名士、哪裡有豪傑,便不管不顧地趕去,像一隻嗅到花香的野蜂。

  跑的跑的,身邊的人就越來越多。

  先是雲長、翼德、守拙、憲和。

  後來又有了惡來、元皓、景山、子泰,然後是公與、子義、公祐、奉孝、子龍……

  他劉備,本就是在不停奔跑的人。

  「主公,」劉曄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您這麼急著去見魯肅,就不怕他名不副實?」

  劉備在馬上笑了一聲:「名不副實又如何?跑一趟,見一面,總比錯過了強。」

  他頓了頓,目光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官道:

  「這天下,人才是最難得的。」

  「地盤丟了可以再打,兵馬沒了可以再招,可一個真正的大才,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

  三天後,東城。

  魯家院子坐落在東城縣城外的一處高坡上,背山面水,幾間瓦房圍成一個不大的院落。

  院牆是用碎石壘的,不高,院門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魯廬」二字,筆力遒勁,是當年魯肅親手所書。

  院子不大,可打掃得乾乾淨淨。

  堂屋裡擺著幾張粗木桌椅,案上擱著一卷翻開的《公羊傳》,旁邊還有一碗涼透的茶。

  後院裡養著幾匹馬,廄棚搭得結實,草料堆得齊整。


  牆角的兵器架上,插著幾支長槍和一把弓,槍桿被磨得光滑發亮,顯然常有人使用。

  這就是魯肅的家。

  一個隱居在鄉間的豪強,一個被周瑜念念不忘的奇士,一個讓劉備從壽春連夜趕來的人。

  他此刻正站在院子裡,仰頭望著天上的雲。

  冬日的雲層很厚,灰濛濛地壓下來,像一塊洗舊了的棉絮。風從淮水方向吹來,帶著水汽和寒意,吹得院牆邊的枯草瑟瑟作響。

  魯肅穿著一件半舊的麻布袍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雙粗糙結實的手。

  他個子很高,肩寬背闊,站在那裡像一棵落盡了葉子的老樹,筋骨分明,卻不顯蕭索,反而有一種沉甸甸的力量感。

  他在等人。

  三天前,周瑜遣人送了一封信來,信中說近日將到東城,有要事相商。

  信寫得很短,可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急切。

  這不像周瑜。

  魯肅認識周瑜十年了。

  那個人永遠從容不迫,永遠風度翩翩,永遠把一切算計藏在溫和的笑容底下。

  能讓周瑜急成這樣的事,不多。

  魯肅想了想,大約只有一個原因:江東需要他。

  孫權新立,江南半壁初定,周瑜雖能獨當一面,可偌大的江東,光靠一個人是不夠的。

  他在等周瑜來,可心中並不急切。

  他隱居東城這些年,已經習慣了等待。

  等一個時機,等一個人,等一個答案。

  袁術不是那個人,劉繇不是那個人,孫策不是那個人。

  周瑜是朋友,可朋友和主公,是兩回事。

  他始終沒有渡江,不是因為祖母的喪事,而是因為他還沒有想明白——江東,到底值不值得他去。

  孫權十九歲,年輕,有銳氣,可他能走多遠?

  周瑜說孫權「有勾踐之奇」,可勾踐臥薪嘗膽二十年,才滅了吳國。

  孫權有沒有那個耐心?

  江東士族盤根錯節,他能不能壓得住?

  曹操在北方虎視眈眈,劉備在江北步步為營,他能不能在夾縫中活下去?

  這些事,魯肅想了很久,還沒有想透。所以他等。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一個老僕匆匆走來,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表情:

  「主人,門外來了三個人,說是從壽春來的,要見主人。」


  魯肅眉頭微微一挑:「壽春?」

  老僕點頭:「為首的自稱姓劉,說要拜訪主人。」

  姓劉?

  壽春姓劉的人只有一個——劉備。

  魯肅心中微微一動,正要說話,院門外已經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魯先生在家嗎?劉備冒昧來訪。」

  魯肅走到院門口,拉開那扇木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

  當先一人四十來歲,面容清癯,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大氅,腰間懸著雙股劍,

  風塵僕僕,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溫和之氣。

  他身後站著一個身形魁梧的壯漢,腰間掛著兩柄鐵戟,像一座鐵塔似的戳在那裡,虎目圓睜,滿臉戒備。

  壯漢身側,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文士,面容清瘦,眉宇疏朗,正含笑望著他。

  三個人都騎了馬,馬身上還帶著霜,顯然趕了很遠的路。

  那個姓劉的中年人下了馬,站在院門口,既不往裡闖,也不急著說話,

  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像在等一個老朋友開門。

  魯肅心頭忽然湧起一陣很奇怪的感受。

  他見過很多人。

  袁術來請他的時候,使者前呼後擁,儀仗如雲,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魯肅是我袁術的人」。

  劉繇也派人來過,禮節周全,客客氣氣,可那客氣里透著一股疏遠——你來也行,不來也行。

  周瑜每次來,都是從容不迫的,像一陣春風,讓人舒服,卻不灼人。

  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他沒有排場,沒有架子,甚至沒有提前送拜帖。

  他只是在冬日的寒風裡趕了很遠的路,然後站在門口,安安靜靜地等他開門。

  魯肅忽然想起一個詞——誠意。

  這個詞被太多人掛在嘴邊,可他很少真正見過。

  袁術的誠意是官職和金錢,劉繇的誠意是禮節和客套,周瑜的誠意是十年如一日的友情。

  可眼前這個人的誠意,是放下一切,親自跑來。

  「劉使君?」魯肅的聲音里有一絲不確定。

  劉備微微一笑,抱拳道:

  「正是劉備。久聞先生大名,特來拜訪,冒昧之處,還望先生見諒。」

  魯肅讓開門口,側身道:「使君請進。」


  堂屋裡,茶是新沏的。

  劉備坐在客位上,劉曄坐在他身側,典韋不肯坐,抱著鐵戟站在門口,像一尊門神。

  魯肅親手斟茶,動作不緊不慢。

  茶是本地野茶,粗枝大葉,泡出來湯色濃重,入口微苦,回味卻有一絲甘甜。

  「使君遠道而來,肅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劉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也不嫌粗糲,反而點頭道:

  「好茶。入口苦,回味甜,像日子。」

  魯肅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他望著劉備,目光里多了一絲審視。

  這個人比他想像的普通,像一個走累了的老農,坐在田埂上喝一碗粗茶,然後說

  「這日子,苦是苦了點,可還是有盼頭」。

  「使君從壽春來?」魯肅問。

  「是。」劉備放下茶碗,「三日前動身,趕了三天路。」

  魯肅眉頭微動:

  「壽春到東城,快馬兩日可到。使君走了三日,路上可是有事耽擱了?」

  劉備笑道:「倒不是耽擱。」

  「是我那匹馬年紀大了,跑不了太急。子揚的馬腳力也尋常,我們便走得慢了些。」

  他說這話時神色坦然,彷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魯肅聽在耳中,心中卻微微一動。

  他劉玄德不是沒有好馬。

  他在幽州有邊市,有馬場,要幾匹快馬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可他偏偏騎著一匹老馬。

  有點意思。

  魯肅雖然隱居,但卻一直關心天下大事,他自然知道劉備胯下坐騎的故事。

  那是劉備起於微末之時,得曹孟德所贈。

  十三年了,看來那匹馬還沒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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