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求兗州牧?
州牧府。
劉備站在門口,望著遠處漸漸走近的那一行人。
當先一人,三十多歲,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一股疏離之氣。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騎著一匹尋常的黃驃馬,看起來與尋常文士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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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平靜如水,卻又深不見底。
劉備心中微微一動。
沮授策馬上前,翻身下馬,抱拳道:
「主公,劉先生到了。」
劉備點點頭,大步迎上前去。
劉曄勒住馬,望著那個向自己走來的人。
四十歲上下,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一股溫和之氣。
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袍,不是什麼名貴的料子,卻洗得乾乾淨淨。
沒有前呼後擁的隨從,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他就這樣大步走來,像鄰家的兄長出門迎接遠歸的兄弟。
劉曄翻身下馬,正要行禮,劉備已走到他面前,雙手扶住他的手臂。
「子揚,一路辛苦了。」
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暖意。
劉曄微微一怔。
他本以為會是一番客套的寒暄,會是一番試探的問答,會是一番……
可什麼都沒有。
只有這一句「一路辛苦了」,像是早就認識他,早就等著他回來。
劉曄後退半步,深深一揖:
「曄,見過使君。」
劉備連忙扶起他:
「子揚不必多禮。走,進去說話。」
後堂。
劉備請劉曄上座,自己在主位相陪。
郭嘉、沮授、諸葛瑾、賈詡等人分坐兩側。
劉曄坐下,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郭嘉,他聽說過。
那個放浪形骸的軍師祭酒,據說計誅呂布、謀畫河北,功不可沒。
沮授,他也聽說過。
冀州名士,與田豐齊名,如今是左將軍司馬,參贊軍機。
諸葛瑾,徐州名士諸葛珪之子,據說政務精熟。
還有那個坐在末席、始終神色淡然的人——
賈詡。
這個名字,讓劉曄多看了一眼。
董卓帳下的謀士,張繡的智囊。
那個據說「算無遺策」的人,那個據說「從不把自己置於險地」的人。
此刻坐在這裡,像一個尋常的幕僚。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劉備臉上。
劉備那張臉比他想像的普通,既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梟雄相,也非那種深沉莫測的權謀相。
反而像是一位飽經風霜的遊俠。
眉宇間帶著幾分風霜之色,眼神溫和,卻讓人不敢輕視。
「子揚,」劉備開口,語氣像是拉家常:
「你在廬江隱居多年,想必對天下大勢,看得比我們這些在局中的人更清楚。」
劉曄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目光在那幅懸掛於壁的輿圖上停留了一瞬。
那輿圖他方才進來時便已注意到。
比尋常的輿圖大得多,山川城池標註得極細,
幽州的邊塞、冀州的平原、青州的鹽場、徐州的漕運、豫州的郡縣、揚州的江河,一一在目。
甚至連曹操據有的兗州、司隸、關中、南陽、襄陽,
孫權新得的江夏、長沙、桂陽、零陵,都清晰地畫了出來。
這哪裡是尋常的州牧府該有的輿圖?
這是心懷天下的人,才會日日凝視的東西。
劉曄收回目光,落在主位上的那個人身上。
劉備沒有催促。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溫和地望過來,像是在等一個老朋友開口。
劉曄心中微微一動。
他見過太多人了。
那些諸侯,沒有一個不急著聽他說什麼的——
急著試探,急著利用,急著把他肚子裡的東西掏出來。
可這個人,不急。
「使君問曄之志,」劉曄放下茶盞,緩緩開口,
「曄先問使君——使君之志,是欲安於一隅,還是欲安天下?」
此言一出,堂中微微一靜。
郭嘉拎著茶葫蘆的手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沮授抬眼望向劉曄,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
諸葛瑾眉頭微動,若有所思。
賈詡依舊神色淡然,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劉備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坦然,也有一絲自嘲。
「子揚此問,備也問過自己無數次。」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輕輕點在涿郡的位置。
「備出身微末,少年時在涿郡鄉下種田,每日望著北方的烽煙,想著:什麼時候,才能天下太平?」
他的手指緩緩移動,划過冀州、青州、徐州、豫州,最後落在揚州。
「後來,備有了青州,有了徐州,有了冀州,有了幽州,如今又有了豫州和江北揚州。」
「天下太平,似乎近了許多。」
他收回手,轉過身,望向劉曄:
「可備知道,真正的天下太平,還遠得很。」
「曹操在襄陽,孫權在江東,益州還在劉璋手中,涼州的馬超、漢中的張魯、還要那些零散勢力……」
「這天下,四分五裂。」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如水:
「備的志向,若說只想安於一隅,那是騙你,也是騙自己。」
「可若說想安天下——」
他苦笑一聲:
「備也知道,那有多難。」
劉曄聽著,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人,沒有說大話,沒有慷慨激昂地表態,沒有說「我要匡扶漢室」之類的漂亮話。
他只是誠實地承認——他想安天下,也知道那很難。
這種誠實,比任何豪言壯語都讓人放心。
劉曄站起身,走到輿圖前,與劉備並肩而立。
他的手指點在兗州的位置。
「使君,您看這裡。」
劉備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兗州,曹操的根本之地。
濮陽、東郡、陳留、濟陰、山陽、任城……
一個個熟悉的地名,像棋子般散布在這片中原腹地。
「使君據有五州,」劉曄緩緩開口,
「青、徐、冀、幽、豫,加上江北揚州兩郡,地跨黃河兩岸,北抵長城,南臨淮水。」
他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弧線:
「可您看,這片土地,是什麼形狀?」
劉備凝神望去。
劉曄的手指沿著劉備的勢力範圍描摹:
「幽州在北,冀州在幽州之南,青州在冀州之東,徐州在青州之南,豫州在徐州之西,揚州江北在豫州之南。」
「這是一個『馬蹄』形。」
他的手指點在兗州的位置,那個巨大的空缺處:
「而兗州,就在這個『馬蹄』的中間。」
「濮陽、東郡、陳留、濟陰……這些地方,像一根楔子,從西向東,生生把您的勢力切成兩半。」
劉備的瞳孔微微收縮。
劉曄繼續道:
「北邊的幽州、冀州,與南邊的豫州、揚州江北,中間隔著什麼?」
「隔著兗州。」
「北邊的兵要去南邊,得繞道徐州;南邊的糧要送北邊,得繞道青州。」
「一來一去,多走千里路,多費三月糧。」
他收回手,望向劉備:
「使君,您據有五州之地,看起來地盤很大。可實際上,您被兗州卡住了脖子。」
「曹操若在兗州陳兵十萬,您的南北聯絡就會被切斷。」
「到時候,北邊的幽州冀州,南邊的豫州揚州,就成了兩塊孤地。」
「曹操想打哪塊,就打哪塊。」
堂中一時寂靜。
炭火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陡然升起的寒意。
沮授臉色凝重,諸葛瑾眉頭緊鎖,郭嘉放下了手中的茶葫蘆,難得地沒有喝。
只有賈詡,依舊神色淡然,彷佛早已看透。
劉備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子揚的意思是,必須取兗州?」
劉曄點點頭:「必須取。」
「只有拿下兗州,使君的地盤才能真正連成一片。」
「到那時,北起幽州,南抵淮水,東臨大海,西接兗州——」
他手指在輿圖上劃出一道連貫的弧線:
「這才是真正的半壁江山。」
「進可圖中原,退可守大河。」
他頓了頓,望向劉備:
「可曄知道,使君有難處。」
劉備苦笑:「子揚是說,與曹操的盟約?」
劉曄點點頭:「濮水之盟,五年無召不得南下。使君雖因討袁破例,但盟約仍在。」
「若使君主動攻兗州,便是背盟。天下人會怎麼看?」
劉備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郭嘉忽然開口,聲音懶洋洋的:
「子揚,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懂。兗州這個楔子,誰看了都堵心。」
「可怎麼取?總不能真背盟吧?」
劉曄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種篤定的意味:
「當然不能背盟。」
「可盟約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望向劉備:
「使君,您討滅袁術,獻還玉璽,這是多大的功勞?」
劉備微微一怔。
劉曄繼續道:
「袁術僭越稱帝,天下共憤。使君提兵南下,討滅偽帝,匡扶漢室——」
「這是不世之功。」
「獻還玉璽,更是忠義之舉,天下皆知。」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有功,就該賞。」
「使君可上書朝廷,要泰山、濟北、魯國三郡。」
「就說——豫州新定,揚州初附。」
「有功將士亟待安置,三郡地僻境穩,正可鎮撫新附,固我東南。」
此言一出,堂中眾人眼睛都亮了。
諸葛瑾脫口而出:
「好!這是陽謀!」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泰山郡:
「泰山、濟北、魯國,三郡都在兗州東陲,與徐州、青州接壤。」
「若得此三郡,青徐兗豫就連成一片了!」
沮授也點頭:
「而且這三郡對曹操來說,不算兗州核心。濮陽、東郡、陳留、濟陰這些根本之地還在他手裡。」
「他用這三郡換使君安心,未必不肯。」
諸葛瑾卻又皺起眉頭:
「可萬一曹操果真不肯呢?」
劉曄正要開口,一個聲音從末席傳來。
那聲音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篤定:
「那就先要別的。」
眾人循聲望去。
賈詡依舊坐在那裡,神色淡然,彷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
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此刻卻有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鋒芒。
劉備心中一動:「文和請講。」
賈詡緩緩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望著那幅山川形勢圖,目光從兗州緩緩掠過,
彷佛在丈量人心,也在打量天下。
良久,他開口道:「主公請上書朝廷——」
「以安撫蠻夷有功,為大公子請領兗州牧。」
眾人皆怔。
兗州牧?
這不是明擺著虎口奪食?
諸葛瑾當即搖頭:
「這絕無可能,曹操豈肯讓出根本?」
沮授亦皺眉:
「兗州乃曹操根基所在,此舉無異於逼他反目。」
賈詡也不在乎眾人反駁,只是抬手指向輿圖上的一點:
「先請兗州牧。」
「曹操必不肯。」
他的手指緩緩划過東郡、陳留、濟陰三地:
「便再請東郡、陳留、濟陰三郡。」
「只是此乃兗州根本,曹操亦難相讓。」
眾人屏息,郭嘉已隱約猜到什麼,眼中漸露驚色。
賈詡的手指終於落在泰山三郡,語氣依舊平淡如水:
「三請泰山、濟北、魯國。」
「彼時,曹操若再不應——」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微微垂眸。
堂中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了。
劉曄暗暗吸了口氣,看向賈詡的目光多了幾分複雜——毒士之名,當真名不虛傳。
這一步棋,算計的不是城池,而是人心。
劉備若能三次上書而不被應允,天下人看在眼裡。
朝廷看在眼裡。
曹操麾下的兗州士族,也看在眼裡。
「三次不應,」沮授緩緩開口,
「曹操便是不恤功臣、不納忠言。兗州人心,難免動搖。」
諸葛瑾也點頭道:
「而此時再請泰山三郡,曹操若不答應,便是自絕於天下;若答應,則青徐兗連成一片,主公盡收漁利。」
劉備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文和,若曹操連泰山三郡也不肯給呢?」
賈詡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種篤定:
「主公,曹操會給。」
「為何?」
「因為他在襄陽。」
賈詡手指點在輿圖上的襄陽位置:
「曹操與孫權隔漢江相望,兩家都在盯著荊州這塊肥肉。
「他若不想得罪主公,兩面開戰,就不能不給。」
「況且,泰山三郡對曹操來說,本就是雞肋。」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
「這三郡,東臨青徐,北接冀州,孤懸兗州之外。」
「曹操要守,得派兵;要管,得派人;要防主公滲透,得花心思。」
「可給他帶來什麼?賦稅?兵力?戰略縱深?」
「都不多。」
「他留此三郡,是累贅;給主公,是順水人情。」
「既能安撫主公,又能省下駐防兵力,何樂不為?」
劉備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輿圖上那片土地,望著那些熟悉的地名,心中湧起萬千思緒。
泰山。
那裡有孔子登臨而小天下的傳說。
濟北。
那裡是韓信背水一戰的地方。
魯國。
那裡是周公旦的封地,是禮樂文明的源頭。
若能拿下這三郡,青徐兗就連成一片,他的地盤就真的完整了。
可代價是……
他忽然問:
「文和,你說,曹操會不會恨我?」
賈詡微微一怔。
劉備輕聲道:
「我與他,雖有盟約,可這些年,我一步步做大,他一步步讓。」
「河北,他沒攔我;豫州,他沒攔我;揚州,他還是沒攔我。」
「如今,我又要他的兗州三郡……」
他頓了頓,聲音里有一絲苦澀:
「他會不會覺得,我是在得寸進尺?」
堂中一時寂靜。
眾人望著劉備,都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們沒法回答。
因為他們都知道,從純粹的利弊角度,這三郡該要,也一定能要來。
可從人心角度……
曹操會怎麼想?那個在濮水之畔與劉備歃水為盟的人,那個親口說「若你有難我來救」的人——
他會怎麼想?
郭嘉忽然開口,聲音難得的鄭重:
「主公,臣斗膽問一句——」
劉備看向他。
郭嘉道:「主公是怕曹操恨您,還是怕自己虧欠曹操?」
劉備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竟不知如何回答。
郭嘉沒有等他回答,繼續道:
「臣跟了主公這些年,知道主公的為人。主公重情重義,不願虧欠任何人。」
「可主公,這天下,不是人情能算清的。」
「曹操與主公,是盟友,也是對手。」
「他讓您,是因為他需要您牽制袁術、牽制孫權、牽制這天下所有人。」
「他讓,是為他自己,不是為您。」
「您要這三郡,是為您自己,也是為您麾下千萬百姓、數十萬將士。」
他頓了頓,深深一揖:
「主公,臣言盡於此。」
劉備望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奉孝,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冬日的寒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袂飄飄。
遠處,壽春城的街巷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炊煙裊裊,百姓正在準備晚飯。
如今,離天下太平,又近了一步。
可也遠了一步。
因為每近一步,就要做一些不想做的事。
他轉過身,望向眾人:
「就按文和說的辦。」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諸葛瑾身上:
「子瑜,你走一趟長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