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郭嘉獻策

  建安四年七月,壽春。

  夏日的蟬鳴聒噪不休,熱浪蒸騰,連空氣都黏膩得化不開。

  劉備站在州牧府後院的梧桐樹下,望著北方。那裡是長安的方向,也是玉璽去向的方向。

  「主公。」郭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腔調,「您這都站了一刻鐘了。」

  劉備回過頭,見他拎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倚在廊柱上,神色悠閒。

  「奉孝,」劉備輕聲道,「你說,玉璽到了長安,天子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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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嘉灌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臣猜不出。」

  劉備看著他。

  郭嘉放下茶葫蘆,神色認真了些:

  「主公,臣是真猜不出。那位天子,臣沒見過。但能讓曹操把玉璽送進去之後,出來就調虎衛軍加強宿衛——」

  他頓了頓,目光幽深:

  「那位天子,怕是不簡單。」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奉孝,你說,我把玉璽送回去,是對是錯?」

  郭嘉想了想,緩緩道:

  「主公,這個問題,臣答不上來。」

  「臣只知道,這世上,有些事做了,就不該後悔。」

  他走到劉備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望著北方的天際:

  「主公還玉璽,是天理人情。至於天子如何處置,曹操如何應對,那是他們的事。」

  「主公只需記得,您做的,是您該做的。」

  劉備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遠處傳來腳步聲,沮授快步走來,手中捧著一卷文書。

  「主公,豫州各郡縣的戶籍清點,已有眉目。」

  劉備接過,展開。

  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他眉頭漸漸舒展。

  豫州五郡二十八縣,在籍民戶十七萬三千餘,口八十九萬七千餘。

  這還只是登記在冊的。逃難在外的、隱匿山林的、被世家蔭庇的,至少還有三成。

  「元皓那邊怎麼說?」他問。

  沮授道:「田長史來信,建議仿青州舊例,分田授土,免稅一年,招撫流民。」

  「同時嚴令各郡縣,不得侵擾百姓,不得強征民夫。」

  劉備點點頭:「就按元皓說的辦。」


  他頓了頓,又道:「陳諶那邊,可有回信?」

  沮授道:「季弼已應徵,不日將至壽春。」

  郭嘉在一旁笑道:

  「陳季弼此人,臣略有耳聞。務實,能幹,是個能吏。有他在豫州,主公可放心。」

  劉備點點頭,望向沮授:

  「公與,你辛苦一趟,去迎一迎陳季弼。告訴他,豫州的事,我全權託付給他。」

  沮授抱拳:「諾。」

  …………

  建安四年七月,薊城。

  劉封從遼東回來之後,整個人像換了個人似的。

  以前讀書,是先生教什麼他學什麼,規規矩矩,不出錯也不出彩。

  如今讀書,是追著先生問。

  問完《論語》問《孟子》,問完《孟子》問《孫子》,

  問得徐庶有時候都招架不住。

  「公子,」徐庶無奈地看著他,「您這問得也太急了。學問要慢慢嚼,不能一口吞。」

  劉封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先生,學生只是……只是想快點學會。」

  徐庶搖搖頭:「快不是目的。深才是。」

  他指著案上的書柬:

  「公子在遼東三個月,親眼見了屯田、見了幾將士戍邊、見了豪強帶著胡人開荒。那些事,比讀一百卷書都有用。」

  「可您想過沒有,為什麼那些事能成?」

  劉封愣住了。

  徐庶微微一笑:

  「因為有人在遼東經營了兩年。因為四將軍在幽州鎮了兩年。因為青州在背後支援了十年。」

  「公子,您將來要做的,不是沖在最前面,是站在最後面。」

  「看準方向,選對人,給他們時間。」

  劉封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抬起頭,眼睛裡有光:

  「先生,學生明白了。」

  徐庶點點頭,沒有再多說。

  門外傳來腳步聲,牛憨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司馬懿和諸葛亮。

  「封兒!」他大嗓門震得屋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走,跟俺去邊市!」

  劉封一愣:「四叔,去邊市做什麼?」

  牛憨咧嘴一笑:「糜貴派人來說,這個月來的胡人又多了。」


  「有些部落的頭人親自來了,要見見『劉家的公子』。」

  「你四叔我不愛跟那些人瞎扯,你去!」

  劉封看了看徐庶。

  徐庶點點頭:「去吧。見見那些頭人,聽聽他們說什麼。」

  劉封應了一聲,命人去叫關平等人,自己則跟著牛憨往外走。

  邊市比兩個月前又熱鬧了幾分。

  木柵欄圍成的市場上,攤位一個挨一個,一眼望不到頭。

  胡人穿著皮袍,漢人穿著布衣,擠在一起討價還價。羊皮、馬匹、羊毛、乳酪,換鹽、換布、換鐵鍋、換茶葉。

  吆喝聲、爭吵聲、笑聲、罵聲,匯成一片喧鬧的海洋。

  劉封站在高處,望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三個月前,他剛來幽州時,這裡還只是個簡陋的集市,幾十個攤位,稀稀拉拉的人。

  如今,已是這般景象。

  「公子。」糜貴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那張圓臉上堆滿了笑,「您來了。」

  劉封點點頭:「糜叔,辛苦您了。」

  糜貴擺擺手:「不辛苦不辛苦。做生意嘛,越做越高興。」

  他指著下面那些攤位:

  「您看,那邊是鮮卑的,那邊是烏桓的,那邊是匈奴的。以前見了面就拔刀,如今見了面就討價還價。」

  「為啥?因為打打殺殺,不如換東西實在。」

  劉封心中一動。

  他想起徐庶說過的話:「邊市能成,最關鍵的,是讓胡人覺得——換東西,比搶東西划算。」

  如今,這句話活生生地擺在眼前。

  「糜叔,」他問,「這些胡人頭人,都想見我嗎?」

  糜貴點點頭:「都想。他們聽說劉使君的兒子在幽州,都想親眼看看。」

  劉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他們想看的,是我這個人,還是『劉』這個字?」

  糜貴愣住了。

  司馬懿在後面,嘴角微微揚起。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糜貴想了想,認真道:

  「公子,說實話,他們想看的是『劉』這個字。」

  「可您若站在他們面前,讓他們看見您是什麼樣的人,那這個字,就真的活了。」

  劉封望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感激。

  「糜叔,謝謝您。」

  他轉身,大步向那些胡人頭人走去。

  ……

  建安四年八月,壽春。

  熱浪漸漸退去,秋意初臨。

  劉備站在州牧府後院的梧桐樹下,已經不再是望北發呆的模樣。

  案上堆滿了文書,他一份份翻看,不時提筆批註。

  郭嘉倚在廊柱上,手裡拎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神色悠閒。

  「主公,」他懶洋洋地開口,

  「君於本月,批了三百多份文書。田元皓在鄴城都沒您忙。」

  劉備頭也不抬:「豫州剛定,揚州新附,百廢待興,奉孝又不肯操勞,我不忙不行。」

  他如今在揚州手中得用的文士,本就少,賈詡、郭嘉又是兩個不沾鍋。

  他不忙一點,那公與和子瑜就要被累壞了。

  郭嘉笑了笑,尷尬的飲了口茶,這話他可不敢接。

  免得被抓去打工。

  遠處傳來腳步聲,沮授快步走來,臉上帶著喜色。

  「主公,陳諶來信。」

  劉備接過,展開。

  信不長,是陳諶的親筆,字跡工整如刻印:

  「主公鈞鑒:

  諶至汝南一月,巡行諸縣,安撫百姓,清點戶籍,招撫流民,略有眉目。

  汝南、汝陰、固始、下蔡等十七縣,已仿青州舊例,分田授土。

  共授田四十二萬三千畝,受田百姓六萬八千餘戶。

  免稅一年之令已行,百姓歡呼,逃散者漸歸。上月招撫流民一萬三千餘口,已安置妥當。

  另,諶於各縣設勸農官,督促夏耕,修繕溝渠。

  今秋收在即,預計可收糧三十萬石,足供豫州軍民所需。

  袁術舊吏,可用者留之,貪暴者黜之。

  至今已黜免縣令五人、縣丞九人,百姓稱快。

  豫州初定,人心漸安。諶當竭盡全力,不負主公所託。

  ——諶頓首。」

  劉備看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他把信遞給郭嘉:「奉孝,你看看。」

  郭嘉接過,一目十行掃完,點點頭:

  「陳季弼,果然是能吏。」


  「一個月時間,分田、免稅、招撫、除弊,樣樣不落。」

  他頓了頓,忽然笑道:

  「主公,您給他一年時間,他倒好,一個月就把事辦完了。」

  劉備搖搖頭:

  「一年時間是讓他放手去做,不是讓他趕工期。」

  他想了想,提筆寫了一封回信:

  「季弼如晤:

  來信已悉。

  豫州初定,諸事繁雜,季弼一月之間,能有此成,備甚欣慰。

  分田授土,乃根本之計,務求公平,不可偏頗。

  免稅一年,乃養民之道,不可因秋收而改。

  流民安置,需給田宅、種子、農具,使其安心耕作,不致復逃。

  貪官污吏,黜免之後,需選賢能代之。若郡縣乏人,可報於備,自青州、冀州調撥。

  豫州之事,季弼全權處置,不必事事請示。備信得過你。

  另,秋收在即,需防豪強兼併、胥吏盤剝。可派人巡查各縣,若有違法者,嚴懲不貸。

  ——劉備頓首。」

  寫罷,他封好,交給沮授:「八百里加急,送汝南。」

  沮授接過,匆匆離去。

  郭嘉在一旁看著,忽然問:

  「主公,揚州這邊,您打算怎麼辦?」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走到輿圖前。

  揚州。

  比豫州大,比豫州富,也比豫州複雜。

  壽春、九江、廬江……這些地方,名義上已歸他,但各縣的縣令、郡守,還是袁術舊人。

  有的主動請降,有的觀望不前,有的陽奉陰違。

  「揚州的事,」劉備緩緩道,「急不得。」

  他指著輿圖上的九江郡:

  「九江太守劉勛,袁術舊部,手握重兵。他雖請降,但至今未至壽春述職。」

  郭嘉點點頭:「劉勛此人,臣略有耳聞。勇則勇矣,然性多疑,好自保。」

  「他降,是怕主公打他;他不來,是怕主公殺他。」

  「這種人,逼急了會反,不逼又拖著。」

  劉備看著他:「奉孝有辦法?」

  郭嘉微微一笑:

  「主公可寫一封信,召他來壽春議事。」

  「信中說,九江郡守之位,仍由他擔任,主公只是請他過來商議揚州善後。」


  「他若來,說明真心歸順,可重用;他若不來……」

  他頓了頓,目光幽深:

  「那就要防著他了。」

  劉備沉吟片刻,點點頭:「就按奉孝說的辦。」

  他正要提筆,諸葛瑾快步走進來,手中捧著一卷帛書。

  「主公,徐州來信。」

  劉備接過,展開。

  是關羽的親筆,字跡剛勁有力:

  「大哥如晤:

  徐州諸事平穩。弟已整編降卒兩萬,充實郡兵。

  下邳、彭城、小沛等城,城防加固,糧草儲備充足。

  袁術舊部,降者已安置,逃者已追剿。

  今徐州境內,已無潰兵為患。

  弟聞曹操取襄陽,孫權取荊南。兩家隔漢江相望,雖暫無戰事,然對峙之勢已成。

  大哥在豫州、揚州,需防曹操、孫權異動。

  弟在徐州,必守好東線,大哥放心。

  另,翼德在青州來信,說一切安好,請大哥勿念。

  ——弟雲長頓首。」

  隔江相望。

  劉備沉默了一瞬,然後看向郭嘉。

  郭嘉見劉備望來,心領神會,站起身,走到殿中,指著牆上懸掛的輿圖。

  那是一幅新繪製的中原輿圖,山川城池標註得清清楚楚。

  「主公,」他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如今北方,主公據有五州之地:青、徐、冀、幽、豫揚(兩個半州)。」

  「曹操據有兗、豫(部分)、司隸、幷州、關中,新得西涼、南陽、襄陽。」

  「孫權據有江東六郡及江南半壁:江夏、長沙、桂陽、零陵。」

  他頓了頓,手指在輿圖上移動:

  「此三者,鼎足之勢也。」

  劉備緩緩點頭,等待著郭嘉下文。

  郭嘉繼續道:「然此鼎足,非一成不變。」

  「曹操得荊州門戶,下一步必取益州。」

  「益州沃野千里,戶口百萬,若為曹操所得,則天下三分有其二。」

  「孫權得江南半壁,下一步必取益州。」

  「益州居長江上游,若為孫權所得,則江東可保萬全。」

  「至於主公——」


  他望向劉備,目光灼灼:

  「主公據有五州,地廣人稠,進可圖中原,退可守河北。」

  「然主公與曹操有盟約,五年之內無召不得南下。」

  「如今雖因討袁破例,但盟約仍在。」

  「若主公南下,曹操必以為背盟;若主公不動,則坐視曹操、孫權取益州。」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主公,您說,該怎麼辦?」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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