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陛下他……可有不臣之心?
建安四年六月末,長安。
曹操站在未央宮前殿的台階上,望著手中的木匣,久久不語。
木匣是三天前從壽春送來的,八百里加急,一路換了十二匹馬。
匣蓋上刻著一個「劉」字,封泥完好,是劉備的親印。
他當然知道裡面是什麼。
信使跪在階下,聲音還在耳邊迴響:
「劉使君命小人傳話:傳國玉璽,乃天子之器,非臣子可私。」
「今特遣使奉還長安,以正綱紀。」
奉還。
這兩個字,在曹操心頭滾了三日,至今仍在發燙。
他緩緩開啟木匣。
玉璽靜靜地躺在絲帛之中,方圓四寸,五龍交紐,一角鑲金。
午後的陽光照在上面,玉石溫潤,金芒微閃。
曹操伸出手,輕輕撫過那一角黃金鑲嵌處。
那裡有一段故事——元始五年,王莽篡漢,孝元太后怒擲玉璽,摔缺此角。
後來王莽命工匠以黃金補之,流傳至今。
兩百年了。
兩百年間,這方玉璽歷經了多少人之手?
從太后到王莽,從王莽到更始帝,從更始帝到劉盆子,從劉盆子到光武帝……
它見過盛世,也見過亂世。
它被捧在掌心加冕天子,也被擲在地上怒斥奸臣。
如今,它回來了。
回到長安,回到它兩百年前離開的地方。
「主公。」身後傳來荀彧的聲音,輕而緩,像是怕驚著什麼。
曹操沒有回頭,只是輕聲道:
「文若,你說,玄德這是什麼意思?」
荀彧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望著那方玉璽,沉默了一會兒。
「主公想問什麼?」
曹操轉過頭,看著他。
荀彧迎著那目光,神色平靜:
「主公是想問,劉備此舉,是真心還是假意?是想問,他為何不自己留著?還是想問——」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主公想問,這玉璽,該怎麼處置?」
曹操收回目光,繼續望著那方玉璽。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複雜的東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嘆息。
「文若,你知道嗎,孤收到這玉璽的第一刻,想的不是怎麼用。」
「孤想的是——玄德怎麼就把這東西送回來了?」
荀彧沒有說話。
曹操繼續道:「換作是孤,孤會送嗎?」
「不會。」他自己答了,
「孤會留著。哪怕不用,也要留著。這是天命,是正統,是天下人的念想。」
「可他送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他就不怕孤拿這玉璽做什麼文章?」
荀彧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主公,臣斗膽問一句——您拿這玉璽,能做什麼文章?」
曹操轉過頭,看著他。
荀彧道:「玉璽是天子之器,只能天子用。」
「主公若私藏,是僭越;若擅用,是謀逆。」
「這玉璽在劉備手裡,是燙手山芋。在您手裡,也是。」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
「可劉備把它送來了。送給您,也送給天子。」
「您若轉呈天子,是忠;您若私留,是奸。」
「劉備這一手,是把燙手山芋扔給了您。」
曹操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殿前迴蕩。
「文若啊文若,」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孤就說,那個織席販履的,沒那麼簡單!」
他笑夠了,抹了抹眼角,望著那方玉璽,眼中卻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孤會怎麼選。」
曹操輕聲道,「他知道孤一定會把這玉璽,送到天子手裡。」
「為什麼?」
荀彧看著他,沒有回答。
曹操自己答了:「因為孤還是漢臣。」
漢臣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可他說了。
他確實是漢臣。
奉天子以令不臣,這是他起家的根本,也是他立足的根基。
若沒有天子,他曹操算什麼?
一個閹宦之後,一個兗州軍閥,一個被士族看不起的「贅閹遺丑」。
是天子的名分,讓他有了號令天下的資格。
這玉璽,他不能留。
也不敢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陽,第一次見到那個小孩子。
那時劉協才八九歲,坐在御座上,怯生生地望著殿下的群臣,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後來董卓死了,他成為了「掌控」天子之人。
他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天子。
可如今想來,他保護的是天子,還是自己手中的權柄?
「文若,」他忽然問,「你說,天子收到這玉璽,會是什麼心情?」
荀彧沉默片刻,輕聲道:
「臣……猜不出。」
曹操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把木匣合上,雙手捧著,轉身向殿內走去。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前迴蕩,
「明日早朝,孤要親奉玉璽於天子。」
…………
第二日,未央宮前殿。
卯時正,鼓聲響起。
文武百官按班次魚貫而入,各就其位。
天子的御座設在殿中最高處,虛懸至今。
自遷都長安以來,天子很少臨朝,軍政大事從前在董卓手中,如今由曹操處置。
可今日不同。
今日,所有人都知道,曹操要做什麼。
鼓聲停歇,殿中寂靜。
殿門大開,曹操一身朝服,手持木匣,緩步而入。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身後,荀彧、荀攸、程昱、滿寵等文臣緊隨,夏侯惇、曹仁、夏侯淵、曹洪等武將按劍而立。
曹操走到殿中央,停下。
他抬起頭,望向御座。
御座上空無一人。
他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全殿:
「臣,司空、車騎將軍、兗州牧、武平侯曹操,請天子臨朝。」
殿中靜了一瞬。
然後,殿側傳來腳步聲。
一個內侍快步走出,躬身道:
「陛下已在後殿等候,請司空入內覲見。」
曹操微微一怔,隨即恢復如常。
他捧著木匣,跟著內侍向後殿走去。
身後,百官面面相覷,卻無人敢言。
後殿。
殿門緩緩推開,內侍退到一旁。
曹操邁步而入。
殿中很靜。窗戶半掩,光線昏暗,只有幾盞銅燈燃著微弱的火苗。
天子坐在窗邊的榻上,背對著殿門,望著窗外。
曹操站定,望著那個背影。
十年了。
從初平元年董卓遷都,到如今建安四年,整整十年了。
那個八九歲的孩子,如今已經十八歲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在他奪取長安的這四年中,他從未真正的和這位天子獨處過。
董卓在時,天子是擺設,是印璽的延伸。
董卓死後,他接手長安,接手朝廷,接手這個年輕人。
但接手的是「天子」,不是劉協。
一個需要被保護、被尊奉、被用來發號施令的符號。
符號不需要說話,不需要有表情,不需要有過去和未來。
可此刻,在這間半掩著窗的昏暗後殿裡,符號忽然變回了一個人。
「陛下。」曹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臣,曹操,請見。」
那個背影動了動。
很輕微的動,像是從某種很深的沉思中被喚醒。
然後,天子緩緩轉過身來。
十八歲的劉協,比曹操記憶中高了些,瘦了些。
面容清俊,眉眼間有幾分先帝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種很淡的疏離。
他的目光落在曹操手中那個木匣上。
沒有立刻開口。
曹操忽然意識到,他在等自己說話。
等自己先開口,先解釋,先呈上這方玉璽——
按照君臣之禮,本該如此。
可這沉默的一兩息里,卻讓人覺得,他才是那個在等的人。
「陛下,」曹操上前一步,將木匣放在榻邊的小案上,開啟,
「臣有物奉還。」
玉璽靜靜地躺在絲帛中,一角鑲金,在昏暗的光線里微微泛著溫潤的光。
劉協低下頭,看著它。
看了很久。
久到曹操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他才輕輕伸出手,指尖觸到玉璽的表面。
那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
「……是它。」
他的聲音有些低,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
曹操沒有說話。
劉協的指尖沿著玉璽的邊緣緩緩移動,最後停在那角黃金鑲嵌處,輕輕撫過。
「朕小時候,」他忽然開口,目光依舊落在玉璽上,
「聽祖母說過這塊黃金的故事。」
「孝元太后怒擲玉璽,摔缺了這一角。」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後來王莽讓人用黃金補上。」
「祖母說,那是欲蓋彌彰。摔了就是摔了,補上又如何?裂痕還在。」
曹操心中微微一動。
劉協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黑,很靜,像深井裡的水。
「曹將軍,」他問,「你覺得,裂痕還在嗎?」
這話問得突然,也問得奇怪。
曹操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玉璽的裂痕,還是別的什麼?
劉協沒有等他回答的意思。他收回目光,繼續看著玉璽,聲音依舊很平:
「朕這些年,讀過不少書。書里說,高祖提三尺劍取天下,靠的是天命。」
「可朕有時候想,天命到底是什麼?」
「是這方石頭?還是民心?還是……」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殿中很靜。窗外透進來的光斜斜地落在他側臉上,鉤勒出一個瘦削的輪廓。
曹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陽,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時的情景。
那時劉協才八九歲,坐在御座上,怯生生地望著殿下的群臣,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宦官牽著他,董卓站在他身後,他連動都不敢動。
如今他十八歲了。
他說話很慢,很輕,但每一句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說出來的。
他不再恐懼。
或者說,他學會了把恐懼藏得很深很深。
「陛下,」曹操斟酌著開口,「玉璽歸來,是天命所歸。臣……」
「朕知道。」劉協打斷了他,依舊沒有抬頭,目光落在玉璽上,「曹將軍是忠臣。」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聽不出是真心還是諷刺。
曹操看著他。
劉協終於抬起頭,與他對視。
那一瞬間,曹操忽然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不是被憤怒,不是被質問,只是被那雙很黑很靜的眼睛,平靜地看著。
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又像是在看一個很熟悉、但永遠不會真正理解的人。
「曹將軍,」劉協忽然問,「你見過朕的皇姐嗎?」
曹操一怔。
劉疏君?
樂安長公主?
「……臣,」曹操頓了頓,「曾在德陽殿前,有過一面之緣。」
曹操頓了頓,恍然回想起那日場景:
「長公主怒斥董賊,真乃女中豪傑。」
劉協點點頭,目光移開,又落回玉璽上。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指尖仍舊輕輕撫過那角黃金鑲嵌處,
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觸控一段兩百年未完的嘆息。
曹操站著,沒有動。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知從何時起,在等著這個年輕人再開口。
可劉協沒有再開口。
沉默蔓延開來。
「陛下。」
曹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謹慎。
「臣告退。」
劉協沒有抬頭,沒有回應。
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掉在雪地上。
曹操緩緩後退兩步,然後轉身,向後殿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很穩。
但若是荀彧在此,或許能看出——
那穩,是用很大的力氣維持的。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光線被一寸一寸截斷,最後只剩一道細縫時,曹操的餘光瞥見——
劉協依舊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玉璽。
那身影在昏暗的光線里,像一尊石像。
殿門徹底合上。
「砰。」
很輕的一聲,卻像是落在他心上。
…………
未央宮前殿的台階上,程昱正與許攸低聲說著什麼。
見曹操出來,兩人立刻迎上。
「主公?」程昱喚了一聲。
曹操停下腳步,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的長安城。
午後的陽光灑在重重宮殿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黃。
更遠處,是鱗次櫛比的民居,是縱橫交錯的街道,是城牆上巡邏計程車卒,是城外一望無際的田野。
這是他的長安。
是他用四年時間,一寸一寸掌控的長安。
可此刻,他卻忽然覺得,這座城裡,有一扇門,他永遠打不開。
「主公?」程昱又喚了一聲,聲音裡帶了一絲擔憂。
曹操終於回過頭。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裡,多了一絲很深的複雜。
「仲德,」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你說,他在想什麼?」
程昱沉默了一瞬。
他太了解曹操了。
能讓曹操問出這種問題,必是在後殿裡,發生了什麼。
「臣,」程昱斟酌著道,「猜不出。」
「孤也猜不出。」
曹操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
「孤以為孤掌控了朝廷,掌控了天子。」
「可孤今天才發現,孤掌控的,只是一個名字,一個符號。」
「而那個人……」
他沒有說下去。
許攸在一旁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主公是說,陛下……不一樣?」
曹操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但那一眼,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走下台階,步伐依舊很穩,但每一步都比來時重了些。
「傳令,」他忽然道,「調一隊虎衛軍,加強未央宮宿衛。」
程昱一怔:「主公,宮內宿衛已是曹純將軍親領……」
「不夠。」曹操打斷了他,沒有回頭,
「再調一隊。要最可靠的人。」
程昱與許攸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虎衛軍是曹操的親衛,由許褚統領,從不輕動。
調虎衛軍宿衛未央宮——這是前所未有的事。
「主公,」程昱上前一步,低聲道,「可是陛下做了什麼?」
曹操停下腳步。
他站在午後的陽光里,背對著兩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回過頭,看著程昱,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他什麼都沒做。」曹操說,
「他什麼都沒說。他甚至沒有看孤。」
「可孤走出來的時候,後背是涼的。」
程昱心頭一震。
他從未聽過曹操說這種話。
曹操是什麼人?
是敢獨身入虎穴、敢在萬軍之中設伏、敢與天下為敵的人。
能讓曹操說出「後背是涼的」,那間後殿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主公,」程昱壓低聲音,
「臣斗膽問一句——陛下他……可有不臣之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