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分封眾將,以待時機
寒風卷過漳水,將最後一片枯葉吹落在結冰的河面上。
鄴城,這座河北第一名城,在臘月的最後幾天裡,迎來了它從未有過的熱鬧。
從青州來的車馬,從徐州來的隊伍,從幽州冒著風雪趕來的騎隊——
四州的文武官員,正從四面八方匯聚於此。
城門口,執戟郎官們甲冑分明,腰杆挺得筆直。
進城的人流中,有穿深衣的文士,有披甲冑的武將,有押送貢物的車隊,有牽馬步行的隨從。
各色口音在城門口交織成一片嗡嗡的聲浪。
「讓一讓!讓一讓!青州的車隊過去了——」
「徐州別駕陳登陳大人到!開中門!」
「幽州田別駕的車隊進城了,後頭那些騎馬的,是遼東來的?」
街邊茶肆里,一個老漢探出腦袋,看著那浩浩蕩蕩的隊伍,咂了咂嘴:
「乖乖,咱鄴城,啥時候這麼熱鬧過?」
旁邊一個年輕人低聲道:
「爹,您小聲點。如今這城是劉使君的了,可不敢亂說話。」
老漢瞪他一眼:
「我夸兩句還不行?你看那隊伍,多齊整!比袁公在的時候,也不差什麼。」
年輕人沒再說話,只是望著那源源不斷的人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臘月廿九,鄴城大雪。
州牧府後院的梅林里,劉備負手而立,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身後傳來踩雪的腳步聲,輕而緩,卻瞞不過他。
「子布來了。」他沒有回頭。
來人微微一怔,隨即拱手:「布,見過使君。」
張昭,字子布,徐州彭城人。
本在陶謙帳下,陶謙死後避居鄉里。此番是陳登力薦,劉備三次派人延請,方肯出山。
劉備轉過身,望著這個年近五旬的文士。
面容清癯,眉宇間自有一股方正之氣。
「子布,你看這雪如何?」
張昭抬眼望了望:「好雪。明年麥子,能有個好收成。」
劉備笑了。
「子布是個務實之人。元龍今年給我寫了十八封薦書,其中十六封誇你『經天緯地』。」
「我還擔心請來個只會掉書袋的先生。」
張昭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使君,元龍那孩子,從小就是這般,說話總愛往大里說。」
劉備看著他:
「子布,備請先生來,是想讓先生總領四州文教。」
「官學、選舉、典籍、禮制,皆由先生主持。」
「鄭康成公年事已高,管寧、邴原、王烈諸賢各有所長,需一位德高望重之人統籌。」
張昭沉默片刻,躬身一揖。
「使君不以昭鄙陋,委以重任,昭敢不效命?」
劉備扶起他,目光越過梅林,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郭。
「子布,你說,明日的大朝會,該如何個開法?」
張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沉吟道:
「使君問的是場面,還是人心?」
劉備轉過頭,眼中露出欣賞之色。
「自然是人心。」
張昭點點頭:
「使君坐擁四州,麾下文武濟濟。然細細分來,有五種人。」
「其一,從涿郡起兵便追隨的元從,如簡雍、關羽、張飛、牛憨、田疇、徐邈。」
「這是使君的骨中之骨,血中之血。」
「其二,青州舊部,如田豐、沮授、郭嘉、孫干、司馬防、諸葛瑾、國淵、王烈等。」
「這是使君經營七年的根基。」
「其三,冀州新附,如審配、顏良、張郃,以及袁氏舊臣和張繡一脈。」
「這是新得之地,人心未穩。」
「其四,幽州邊將,如田豫、華歆、牽招、管亥、方悅、王屯。」
「這是使君的北疆屏障。」
「其五,徐州來歸,如陳登、糜竺、曹豹和臣。這是新附之地,士族之心。」
張昭頓了頓,望著劉備:
「明日大朝,使君需讓這五種人,都覺得自己被看見了。」
劉備靜靜聽著,點了點頭。
「子布之言,正合我意。」
他轉身,大步向府內走去。
「來人!傳令諸將,明日卯時,正殿大朝!」
…………
建安元年,正月初一。
鄴城大雪初霽,天地間一片澄徹。
州牧府正殿前,積雪早已被掃得乾乾淨淨,青石板上灑了水,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光澤。
卯時正,鼓聲響起。
文武官員按班次魚貫而入。
文官一列,以田豐為首,其後是沮授、審配、郭嘉、張昭、司馬防、陳登、簡雍、糜竺、賈詡、華歆、國淵、徐邈、田疇、孫干、諸葛瑾等,各著朝服,冠帶儼然。
武官一列,以關羽為首,其後是張飛、牛憨、趙雲、典韋、太史慈、顏良、張郃、張繡、牽招、管亥、方悅、曹性、周倉等,甲冑之外,皆披玄色朝服,殺氣內斂。
大殿正中,設一御座——那是虛位,象徵天子。
御座側旁,設一席位,劉備端坐其上。
這安排,是田豐、沮授、審配三人反覆商議的結果。
原本有人提議請輔國長公主設座於御座另一側,以彰青州「奉長公主號」之正統。
然劉疏君以「既嫁牛家婦,不為天子女」婉拒,遂作罷。
此刻,劉備環視殿中濟濟一堂的文武,心中湧起萬千感慨。
十三年前,他從涿郡起兵,身邊只有二弟、三弟、四弟,和一個憲和。
如今,這殿中站著的,是四州精華,是人傑無數。
他緩緩起身,走到殿中。
「諸君。」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正旦,備與諸君共聚於此。」
「往歲艱難,賴諸君同心,方有今日之局。備不敢居功,惟願與諸君共勉。」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然河北初定,百廢待興。四州之地,百姓待撫,邊關待固,田畝待墾,文教待興。」
「備一人之力有限,需賴諸君各司其職,共成大業。」
「故今日,備奉天子詔與諸君定職分、明責守,望諸君各安其位,勠力同心。」
「漢室傾頹,天下未平。備雖不才,願與諸君共扶社稷,以安黎民!」
話音落,殿中齊聲應和:
「願隨使君,共扶社稷,以安黎民!」
聲浪如潮,衝出殿門,迴蕩在積雪初霽的晨空。
劉備回到席位,取過第一道冊書。
「關羽。」
關羽出列,行至殿中,單膝跪地。
「雲長,自涿郡起兵,隨備至今。」
「破黃巾、討董卓、定青州、收遼東、取徐州,戰功赫赫,威震天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關羽低垂的眉目上:
「河北之戰雖未直接參戰,但鎮守徐州,扼中原咽喉,使袁術不敢北顧,功在社稷。」
「今仍為征東將軍,假——節——鉞。」
最後三字,一字一頓。
殿中驟然一靜。
假節鉞!
那是比他原本假節更高的權柄——可代行君事,專誅殺,無需奏請。
緊接著,劉備的聲音繼續:
「總督青、徐二州諸軍事,駐彭城,威懾中原。秩中二千石。」
這是把青徐二州的軍權,完全交到了關羽手上。
關羽丹鳳眼微闔,抱拳沉聲:「羽,領命!必不負大哥所託!」
「張飛。」
張飛出列,大步流星,單膝跪地,甲葉鏗鏘。
「翼德,萬人敵也。從備征戰,所向披靡。」
「平原一役,獨當一面,力拒顏良大軍於城下,使其不得西進;而後揮師東進,全取清河郡,拓土開疆。」
「今拜你為征南將軍,領青州都督。」
「駐臨淄,掌青州諸軍事。秩中二千石。」
張飛咧嘴大笑:「多謝大哥!俺老張定把青州守得鐵桶一般!」
「牛憨。」
牛憨出列,步伐沉穩,跪於殿中。
他今日穿著那身玄色魚鱗明光鎧,襯得身形如山。
腳上,卻是一雙粗布鞋,是那日婦人送的,他一直穿著。
劉備的目光在他腳上停留一瞬,眼中閃過一絲溫和。
「守拙,自涿郡相隨,忠勇無雙。白狼山一戰,陣斬鮮卑大汗,揚威塞外。」
「此戰馳援遼東在前,連破張郃、高覽部在後,與子龍合力,掃清殘敵,全取幽州。」
「今拜你為征北將軍,領幽州都督。」
「總掌幽州諸軍事,兼領玄甲軍、靖北軍。駐守北疆,震懾胡虜。秩中二千石。」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只有兄弟間才懂的意味:
「守拙,幽州苦寒,北疆兇險。你此去,責任重大。但大哥信你,你能守住。」
牛憨抬起頭,望著劉備,那雙總是憨直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
「大哥放心。憨在,北疆在。」
他抱拳,重重叩首。
劉備點點頭,示意他歸位。
三人退下,殿中目光仍追隨著他們的背影——這是劉氏核心,鐵板一塊。
接下來,是四州重臣的冊封。
殿中剛剛平靜下來的空氣,在劉備念出下一道冊書時,再次凝滯。
「田豐。」
田豐應聲出列。
他鬚髮斑白,面容清癯,一身朝服穿得端正嚴謹,眉宇間看不出絲毫波瀾。
十三年前,他在邯鄲外的茅廬中,接到了一個自稱「涿郡劉備」的人的拜訪。
那時他以為,不過是又一個慕名而來的地方豪強。
可那人對著他躬身一揖,說:「元皓,備欲安百姓、定天下,請先生助我。」
一諾十三年。
從東萊到臨淄,從臨淄到鄴城。
青州的每一條溝渠,每一畝新田,每一處鹽場,都浸著他的心血。
田豐垂首,靜候新命。
殿中諸人也在靜候。
有人猜,田豐必是冀州刺史。
冀州乃四州之首,田豐乃謀主之首,此乃題中之意。
也有人猜,青州刺史更合適。
畢竟田豐在青州經營七年,人熟地熟,根基最深。
還有人猜,或許會是左將軍府軍師——畢竟田豐的謀略,天下皆知。
劉備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元皓,自東萊起,總攬政務,肅清吏治,勸課農桑,開闢鹽利,功在根本。」
「今拜你為左將軍長史,署左將軍府事,總領四州政務。」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左將軍長史?
那不是田豐猜測的任何一個職位。
那甚至不是一個「刺史」、一個「太守」、一個眾人眼中該有的高位。
長史,不過是將府幕僚之長。
可後面那兩句——
署左將軍府事。
總領四州政務。
殿中文武,心思電轉,轉瞬便明白了這任命的分量。
左將軍府,是使君幕府,是四州真正的權力中樞。
「署府事」,便是代行使君之權,總攬幕府日常運轉。
而「總領四州政務」——
那意味著,四州刺史、別駕、治中,所有民政官員,在政務上皆需經由田豐統籌。
這不是刺史。
這是宰相。
是四州百官的「上峰」。
是劉備之下,萬人之上。
田豐抬起頭,望著劉備。
劉備也望著他,目光平靜,卻有一種只有他們二人才懂的東西。
那是十三年前,在洛陽客舍中的那一揖。
那是無數個深夜,二人對坐,指畫山河。
那是青州從無到有,從亂到治的日日夜夜。
「元皓,你總說自己是『一介書生』。」
劉備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可備知道,沒有你這個書生,就沒有今日的青州,沒有今日的四州。」
「政務繁瑣,千頭萬緒。備信不過別人,只信得過你。」
「這擔子,只有你挑得起。」
田豐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深深躬身,一揖到地,聲音微微發顫:
「豐,必竭盡全力,不負主公重託。」
殿中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驚愕,有人羨慕,有人暗暗點頭,有人若有所思。
沮授立於班中,目光越過眾人,落在田豐的背影上。那背影挺拔,一如當年在冀州並肩遊學時。
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也有一絲感慨。
欣慰的是,元皓終究遇見了明主,那些錐心刺骨的諫言,終於有人肯聽。
感慨的是,自己終究是來晚了一步。
一步慢,步步慢。
雖然自己也算是青州元從,主公待他也不薄,委以重任,言聽計從。
可有些東西,不是才幹可以彌補的。
那是與主公從草芥起家、同生共死的情分,是刀光劍影里磨出來的信任。
田元皓有。
而他,終究還是多了一分後來者的距離。
張昭站在徐州一班中,望著這一幕,眼中閃過深深的思索。
他新附不過數日,便趕上了這場大朝會。
此前他只知劉備「仁德」,今日方知劉備「知人」。
田豐此人,他略有耳聞。
冀州名士,善謀略,卻沒想到在政務上竟有如此之能。
而劉備將此等心腹之臣置於「長史」之位,而非刺史、太守之類的顯職——
這是要把權力真正收歸於幕府,又全然託付給最信任的人。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這位劉使君,比傳聞中更深不可測。
殿中議論聲漸息,眾人各歸其位,心思各異。
而田豐回到班中,垂手而立,面容依舊平靜。
只是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出賣了他此刻的心緒。
左將軍長史。
署府事。
總領四州政務。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十三年前,他在邯鄲的田埂上,對那個年輕人說:
「君欲成大事,需有根本之地,需有規矩之法,需有可用之人。」
那年輕人說:「先生教我。」
如今十三年矣。
殿中剛剛因田豐冊封而掀起的漣漪尚未平息,劉備已從案上取過第二道冊書。
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文官佇列中那個面容清癯、眉宇深沉的冀州文士身上。
「沮授。」
沮授應聲出列。
他的步伐很穩,不疾不徐,行至殿中,躬身行禮。
十三年前,他本是想將田豐這位摯友「救出苦海」,這才離別家鄉,前往偏遠東萊小郡。
沒想到,苦海沒救成,自己倒陷了進去。
但他甘之若飴。
只是有些事,終究是天意。
他比田豐晚了半年,便是慢了這半年,從此處處慢了半步。
那半步,他認。
可沮公與從來不是甘居人後便自怨自艾之輩。
半步慢,便步步追趕。
追不上,也要追。
更何況,能在有生之年,親眼見證一個真正的明主成就大業,這本身已是此生所幸。
至於位列何處,又有什麼要緊?
劉備望著他,目光里有欣賞,也有鄭重。
「公與,自東萊起,你思慮周密,長於謀劃,內外協理,功不可沒。」
「鄴城戰後,你晝夜奔走,安撫冀州諸郡,清點戶籍,整飭吏治。」
「新附之地,旬月安定,是你的功勞。」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如鍾,一字一句落在殿中每個人耳中:
「今拜你為左將軍司馬,秩千石,掌將軍府軍事文書、參謀機要。」
「兼領冀州治中,佐助審配,協理冀州政務。」
殿中微微一靜。
左將軍司馬——
這是將軍府中掌管軍事文書的要職,相當於幕府的軍事參謀長。
凡軍情奏報、兵員調配、方略擬定,皆需經由此職梳理呈送。
兼領冀州治中——
這意味著沮授既要參與中樞決策,又要深入地方實務。冀州政務,他有權過問;審配之下,便是他。
這是一個「兩頭挑」的職位。
極重,也極累。
非心思縝密、慮事周全者,挑不起來。
沮授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不是驚喜,不是意外,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主公知道他的長處——思慮周密,長於謀劃。
也知道他的短處——不如元皓那般能總攬全域性、事無巨細。
所以給了他這個位置:中樞與地方之間,謀劃與實務之間,正好是他最擅長的「橋樑」。
「授,領命。」
他深深一揖,聲音平穩,不見波瀾:
「必竭盡心力,不負主公所託。」
退回班中時,他的目光與田豐輕輕一觸。
田豐微微頷首,眼中有一絲只有故交才能讀懂的意味——去吧,這一步,邁得好。
沮授也微微點頭,回到自己的位置,垂手而立。
殿中諸人望著這一幕,心思各異。
有人暗暗點頭——使君用人,真是人盡其才。
有人若有所思——左將軍司馬兼冀州治中……
這是要把沮授釘在鄴城,既是中樞之臣,又管地方之事。
今後冀州有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將軍府了。
也有人不以為意——秩千石?
比田豐的「中二千石」差了一階。看來這位「沮公與」,終究還是矮了田元皓一頭。
但沮授自己,心中卻澄澈如鏡。
他不求位次,只求能做事。
而主公給他的,正是最能讓他做事的位置。
這就夠了。
殿側,賈詡靜靜地望著這一幕,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意味。
左將軍司馬,掌軍事文書。
今後四州所有軍情,都要經過沮授之手。
而沮授此人……他略知一二。
心思縝密,慮事周全,忠誠可靠。
把這樣的人放在這個位置上,等於把眼睛和耳朵放在了軍務的中樞。
這位劉使君,用人真是……滴水不漏。
他垂下眼瞼,不再多看。
而殿上,劉備已取過第三道冊書。
他的目光,落在文官佇列中那個身著素服、面帶疲憊的謀士身上。
「審配。」
審配出列。
他一身素淨朝服,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這些日子操勞過度的疲憊,但腰杆挺得筆直。
自從鄴城歸附,他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袁紹的喪事,他親自操持,一絲不苟。
袁氏舊部,他逐個安撫,曉以利害。
府庫清點,他逐筆核對,分毫不差。城防整飭,他親自巡查,不放過一處死角。
有人勸他:「正南,你何必如此拼命?你又不是……」
他沒讓那人說完。
他是什麼?是降臣?是貳臣?
還是那個「受本初託孤」卻最終降了劉備的人?
他不去想這些。
他只知道,既然歸了劉使君,就該把事做好,這是他的本分。
劉備望著他,眼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正南,鄴城歸附以來,你日夜操勞,備都看在眼裡。」
「你本是袁本初股肱之臣。本初臨終託孤於你,你未負所託。」
這兩句話,說得極輕,卻在殿中盪開一圈漣漪。
託孤。
未負所託。
這是袁氏舊臣最敏感的兩個詞。
劉備卻當著滿殿文武,當著那些同樣曾是袁氏舊臣的人,親口說出來。
審配的睫毛微微一顫。
劉備繼續道:「今既歸我,備亦以股肱待之。」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今拜你為冀州別駕,總領冀州政務,秩二千石。」
「兼領鄴城太守,掌京畿重地。」
殿中驟然一靜。
隨即,低低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
冀州別駕——四州之首的冀州,其政務總領之職,給了審配。
鄴城太守——河北第一名城、如今劉備集團的政治中心、四州的心臟,也給了審配。
一個歸附不過數月的降臣,同時執掌州府與京畿?
這是何等的信任!
不,不只是信任。
這是做給所有袁氏舊臣看的:
只要忠心,只要做事,劉使君不會因為你是「舊人」就低看你一眼。
這也是做給冀州士族看的:河北之人,治河北之地。
審配是冀州人,是鄴城人,讓他守鄴城,讓冀州人治冀州。
這是安撫,也是誠意。
更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劉備用人,不問出身,只問才德。
審配的眼眶微微泛紅。
但他忍住了。
他上前一步,跪倒,深深叩首。額頭觸地,發出一聲輕響。
「使君以國士待配,配必以國士報之。」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異常堅定。
劉備起身,親自走到他面前,雙手扶起。
「正南不必如此。」
他輕聲道,「本初信你,我也信你。鄴城交給你,我放心。」
審配抬起頭,望著這個親手扶起自己的男人,喉結滾動,說不出話。
他想起袁紹臨終前的囑託:「正南,你替我看著譚兒他們。」
如今,譚兒、熙兒、尚兒,都在偏殿候著,等候劉備的接見。
而他,將替劉備守著這座城,守著這片新附的土地。
他深深一揖,退歸班中。
殿中的議論聲尚未平息,劉備已取過第四道冊書。
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文官佇列中那位面容方正、眉宇間自有一股凜然之氣的青衫文士身上。
「司馬防。」
司馬防應聲出列。
他步伐沉穩,不疾不徐,行至殿中,躬身行禮。一舉一動,皆合規合矩,彷佛尺量過一般。
河內司馬氏,世代簪纓。
其父司馬俊曾任潁川太守,其本人亦曾任尚書右丞。
這等家世出身,在殿中諸人中也屬頂尖。
然自歸劉備以來,司馬防從不以此自矜。
樂安國相任上,他興水利、平盜賊、撫百姓,政聲卓著。
青州兵曹從事任上,他掌軍械糧秣,排程有方,從未出過差錯。
此番鄴城大朝,他攜長子司馬朗同來。
朗兒如今在督農司,已漸成氣候。
次子司馬懿,年方十六,聰慧過人,只是還需歷練。
劉備望著他,目光中有敬重,也有親近。
「建公,自歸我以來,勤勉王事,兢兢業業。樂安之治,青州之儲,功不可沒。」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
「今拜你為青州別駕,秩二千石,總領青州政務。」
「兼掌東萊、北海、齊國三郡鹽鐵事,仍督糧秣轉運。」
殿中諸人微微頷首。
青州別駕——這是把青州民政完全交給了司馬防。
青州乃劉備起家之地,經營七載,根基最深。
將此重鎮交給司馬防,既是信任,也是對其能力的認可。
更值得注意的是「兼掌東萊、北海、齊國三郡鹽鐵事」。
東萊鹽利,冠絕四州。北海鐵冶,亦是重利。把鹽鐵之權單獨拎出,交予司馬防——這是把四州的「錢袋子」,也交給了他一半。
而「仍督糧秣轉運」——這是把軍需後勤的命脈,也託付給了他。
青州民政、三郡鹽鐵、全軍糧運。
三道重擔,壓在一個人肩上。
司馬防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波瀾,隨即恢復平靜。
他深深一揖,聲音沉穩如舊:
「防,必竭盡全力,不負主公所託。」
退回班中時,他的目光與長子司馬朗輕輕一觸。
朗兒站在文官佇列靠後的位置,眼中隱隱有驕傲之色。
司馬防微微搖頭,示意他收斂。
越是重任,越要謹慎。
殿側,郭嘉靠在柱子上,手中把玩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青州別駕、鹽鐵、糧運……
司馬防此人,他素有耳聞。方正嚴謹,循規蹈矩,看似不是鋒芒畢露之才。
可正是這種人,最適合守成。
青州是根基,容不得半點閃失。鹽鐵是財源,容不得半點貪墨。糧運是命脈,容不得半點懈怠。
把這三樣交給司馬防,等於把「穩」字刻在了上面。
而司馬朗在督農司,司馬懿即將隨牛憨北上——
這位劉使君,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啊。
他抬眼,目光掠過殿中濟濟一堂的文武,又落在御座側旁那個端坐的身影上。
五派人馬,各得其所。
元從得高位,青州得重用,冀州得安撫,幽州得邊鎮,徐州得參與。
而所有的財權、兵權、人事權,又都收歸中樞,置於最可信賴之人手中。
田元皓總政務,沮公與參機要,審正南守冀州,司馬建公鎮青州。
再加上雲長鎮徐州,翼德督青州軍,守拙鎮幽州——
文武相制,內外相維。
滴水不漏。
郭嘉收回目光,飲了一口葫蘆中的熱茶。
他忽然有些想笑。
那位當年在涿郡街頭賣草鞋的劉玄德,如今已是這般氣象了麼?
而他郭奉孝,能在有生之年,親眼見證這一切,甚至參與其中——
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那整日不離身的茶葫蘆里裝的茶,竟有了些酒水的醇厚。
殿上,劉備已取過第五道冊書。
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文官佇列中那位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者身上。
「鄭玄。」
滿殿皆靜。
鄭玄?
那位名滿天下的大儒,那位鄭公,康成先生?
他何時來的鄴城?
殿中諸人紛紛側目,順著劉備的目光望去。
文官佇列的末尾,一個身著素袍的老者緩緩走出。
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步履卻穩健有力。一雙眼睛,溫和中透著洞明世事的澄澈。
正是鄭玄。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身後,跟著管寧、邴原、王烈三人。
管幼安清瘦如竹,邴根矩剛毅如鐵,王文烈溫潤如玉。
四道身影,緩步行至殿中,齊刷刷站定。
滿殿文武,無論元從還是新附,無論武將還是文臣,此刻都肅然起敬。
鄭玄。
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種分量。
當世經學泰斗,門生遍天下。
孔融、國淵、邴原、管寧、王烈……皆出其門。
劉備當年在東萊,以萬民之望懇請鄭公移駕,建東萊官學。
鄭公感其至誠,攜經籍弟子,徙居黃縣。
八年來,東萊官學琅琅書聲不絕,黃縣竟成青州文樞。
而如今,鄭公來了鄴城。
親自來了。
劉備起身,從御座側旁走下,親自迎到殿中。
「康成公,」他躬身一揖,「備何德何能,敢勞公親至?」
鄭玄微微一笑,伸手虛扶:
「使君言重。老朽雖老,尚能走動。此番鄴城大朝,四州英才匯聚,老朽豈能不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諸人,最後落在劉備身上:
「再者,老朽聽聞,使君欲興四州文教。老朽雖不才,願為使君分憂。」
此言一出,滿殿動容。
鄭公這是……要親自出山了?
劉備眼中閃過驚喜之色,卻仍是鄭重行禮:
「公若肯出山,備求之不得。只是……」
他頓了頓,關切道:
「公年事已高,備不敢以俗務相擾。只需公坐鎮文教,指點方向,餘事自有旁人操持。」
鄭玄點點頭,也不推辭:
「使君仁心,老朽明白。既如此,老朽便厚顏受命。」
他退後半步,與管寧、邴原、王烈三人並肩而立。
劉備回到席位,取過冊書,聲音清晰如鍾:
「鄭康成公,德高望重,當世大儒。」
「今拜為左將軍府文教祭酒,秩中二千石,總領四州文教事。」
「管寧,清操自守,教化有功。拜為青州學官祭酒,秩千石,掌青州官學。」
「邴原,剛正明斷,肅清吏治。拜為冀州學官祭酒,秩千石,掌冀州官學。」
「王烈,德化鄉里,寓教於民。拜為徐州學官祭酒,秩千石,掌徐州官學。」
四道冊命,一氣呵成。
殿中鴉雀無聲。
四州文教,四位祭酒。
鄭公總領,張昭輔之,管寧掌青州,邴原掌冀州,王烈掌徐州。
至於幽州——那裡有華韻看著。
這是把四州的「文脈」,也徹底立起來了。
農有督農司,教有文教祭酒。
財有司馬防掌鹽鐵,政有田豐總政務,軍有雲長、翼德、守拙分鎮四方。
還有什麼?
似乎……都有了。
鄭玄躬身領命,管寧、邴原、王烈亦隨之下拜。
「老朽/臣等,領命。」
聲音不高,卻如金石墜地,錚然有聲。
滿殿文武,望著那四道身影,心中湧起萬千感慨。
文教,終於有了主心骨。
而這位主心骨,是鄭康成。
是那個連董卓都不敢怠慢、袁紹三請而不出的鄭康成。
此刻,他站在這裡,向劉備行禮。
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言:
天下文脈,在鄴城了。
……
鄭玄四人退回班中,殿中氣氛仍未平息。
劉備卻未停歇,繼續取過冊書。
「國淵。」
國淵出列。
他面容敦厚,眉宇間自有一股務實之氣。早年師從鄭玄,不尚空談,專精農桑溝洫之術。
東萊犁得以廣布,平原屯田能成規模,他居功至偉。
「子尼,農政有功。今拜為青州治中,仍領督農司事,專司農具推廣、屯田管理。秩千石。」
「徐邈。」
徐邈出列。
他年紀尚輕,卻已歷遍軍政,文武兼備。早年隨劉備,一路相隨,久經歷練。
「景山,文武兼備,歷練有成。今拜為幽州別駕,秩二千石,總領幽州政務。」
——幽州別駕!
這是把幽州民政,交給了這個年輕人。與田豫配合,一文一武,共守北疆。
徐邈眼中閃過一絲激動,深深一揖:
「邈,必竭盡全力,不負主公所託!」
「田疇。」
田疇出列。
他一身黑衣,眉宇間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早年追隨劉備,掌全軍情報、斥候、刺奸營,是劉備的眼睛和耳朵。
「子泰,掌情報斥候,勞苦功高。」
「今拜為左將軍府司馬,秩千石,仍掌刺奸營,兼領斥候事。」
左將軍府司馬,與沮授同職。
沮授掌軍事文書,田疇掌情報斥候。一文一武,一明一暗,構成幕府軍務的兩翼。
田疇躬身領命,退回班中。
「孫干。」
孫干出列。
他是劉備自東萊潛龍之時便加入的元老,長期負責舉薦賢才、溝通士林,堪稱「青州派」在文官中的代表。
「公佑,為國舉賢,功不可沒。」
「今拜為青州功曹從事,秩千石,仍掌官吏選拔、考核。」
……
文官封賞告一段落,劉備的目光轉向武官佇列。
「趙雲。」
趙雲出列。
銀甲白袍,英氣逼人。自歸劉備以來,戰功赫赫,忠勇無雙。
遼東一役,與牛憨合力掃清殘敵,全取幽州。
「子龍,勇冠三軍,忠義無雙。」
「遼東一役,功勳卓著。今拜為鎮東將軍,仍領遼東都督,總掌遼東諸軍事,秩中二千石。」
鎮東將軍!
與關羽的征東、張飛的征南、牛憨的征北,形成四方將軍的完整格局。
趙雲單膝跪地,抱拳沉聲:
「雲,必竭盡全力,保境安民,不負主公信重!」
「太史慈。」
太史慈出列。
「子義,信義著於四海,弓馬冠絕三軍。統領水師,保境安民,功不可沒。」
「今拜為橫江將軍,仍領青州水軍都督,秩二千石。」
太史慈躬身領命。
「典韋。」
典韋出列。
「惡來,勇冠三軍,忠心耿耿。護衛中軍,屢立戰功。今拜為武衛將軍,仍領親兵,秩二千石。」
典韋咧嘴一笑,抱拳領命。
「顏良。」
顏良出列。
他本是袁紹麾下大將,勇冠三軍。
鄴城歸附後,審配親自勸降,顏良感劉備之仁,遂降。
「子善,勇冠三軍,威震河北。今拜為蕩寇將軍,領兵五千,駐常山,秩二千石。」
顏良單膝跪地,抱拳沉聲:
「良,必竭盡全力,不負使君!」
「張郃。」
張郃出列。
他亦是袁紹舊將,曾在遼東與牛憨對壘,被俘後始終未降,直至袁紹死、見託孤信,方肯歸附。
「俊乂,大將之才,統兵有方。今拜為平狄將軍,領兵五千,駐清河,秩二千石。」
張郃深深一揖:
「郃,必竭盡全力,不負使君。」
「張繡。」
張繡出列。
他甲冑在身,腰杆挺得筆直。
自濮水歸心,隨牛憨北上,已將自己視為劉家軍的一員。
「佑維,忠勇可嘉。濮水一戰,深明大義。今拜為建威將軍,仍為征北將軍副將,隨守拙鎮守幽州,秩二千石。」
張繡單膝跪地,抱拳:
「繡,必追隨四哥,死守北疆!」
——四哥。
這個稱呼,讓殿中不少人微微側目。
張繡卻渾然不覺,只是望著牛憨的方向,眼中滿是堅定。
牛憨微微頷首,那張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笑。
「牽招。」
牽招出列。
他久在邊郡,熟知胡情。
自從被簡雍從幽州拐來後,便一直負責劉備軍中騎兵。
「子經,熟知胡情,驍勇善戰。今拜為征北將軍府司馬,秩千石,佐守拙鎮幽州,專司邊務。」
牽招躬身領命。
「管亥。」
管亥出列。
他本是黃巾渠帥,歸附後忠心耿耿,屢立戰功。遼東一役,隨趙雲出征,表現不俗。
「管亥,忠心耿耿,戰功赫赫。今拜為折衝將軍,仍駐遼東,佐子龍守邊,秩二千石。」
管亥抱拳,聲如悶雷:
「末將領命!」
「方悅、曹性、周倉、王屯——」
四人齊齊出列。
「方悅,沉穩之將,駐樂浪有功。今拜為破虜將軍,仍駐樂浪,秩千石。」
「曹性,弓馬嫻熟,統領水師有功。今拜為橫海校尉,仍領遼東水師,秩千石。」
「周倉,忠心耿耿,屢立戰功。今拜為裨將軍,仍為征東將軍副將,隨雲長鎮徐州,秩千石。」
「王屯,靖北營舊部,白狼山有功。今拜為靖北校尉,仍隸征北將軍麾下,隨守幽州,秩六百石。」
四人齊聲領命,退回班中。
……
武將封賞告一段落,劉備的目光,落在文官佇列末尾那個一直懶洋洋靠著柱子的身影上。
「郭嘉。」
郭嘉收起茶葫蘆,緩步出列。
他的步伐依舊帶著幾分疏懶,走到殿中,躬身行禮,卻不似旁人那般莊重,反倒透著一股子隨意。
滿殿文武,望著這個身形清瘦、面色蒼白的年輕人,心思各異。
有人知道他的本事——計誅呂布,謀劃河北,功不可沒。
有人卻不以為然——一個放浪形骸的狂徒,何以得使君如此看重?
劉備望著他,目光里有一絲只有故交才能讀懂的複雜。
有欣賞,有信任,有親近,也有一絲無奈。
這個奉孝,
什麼都好,就是這懶散的性子,改不了。
可他偏偏是那種「平時懶散,大事不糊塗」的人。
甚至,越是大事,他越清醒。
「奉孝。」劉備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自歸我以來,參贊軍機,謀劃方略,功不可沒。」
「白狼山一戰,你的『南歸疑兵』之策,為守拙鋪平了道路。河北之戰,你的『三線並進』之謀,時機恰當,立下首功。」
「今四州初定,天下未平。備身邊,需要一雙時刻清醒的眼睛。」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今拜你為左將軍府軍師祭酒,秩千石,參贊軍機,謀劃方略。遇有疑難,可隨時入見,無需通稟。」
軍師祭酒。
仍是軍師祭酒。
秩千石,與之前一樣。
可後面那句——
「遇有疑難,可隨時入見,無需通稟。」
這是把郭嘉,放進了最核心的位置。
無需通稟,意味著他可以隨時出現在劉備面前,無論何時何地。
這是何等的信任?
滿殿之中,有此殊榮者,不過三五人。
田豐有,關羽有,張飛有,牛憨有。
如今,郭嘉也有了。
郭嘉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眼睛裡,此刻閃過一絲微光。
他躬身一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嘉,必竭智以報。」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慷慨激昂的表態。
就這麼簡簡單單七個字。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七個字,比什麼誓言都重。
他退回班中,重新靠在那根柱子上,手裡不知何時又摸出了那隻茶葫蘆。
彷佛剛才那鄭重其事的一幕,只是幻覺。
……
殿中靜了一瞬。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文官佇列中那幾個尚未被冊封的身影。
糜竺、陳登、賈詡……
糜竺面帶微笑,從容自若,似乎並不著急。
陳登站在徐州一班前列,年輕的面容上掛著得體的笑容,眼中卻隱隱有一絲期待。
賈詡則靜靜地站在那裡,垂著眼瞼,彷佛殿中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劉備的目光,落在糜竺身上。
「糜竺。」
糜竺出列,步伐從容,行至殿中,躬身行禮。
「子仲,自徐州歸附以來,勤勉王事,排程錢糧,恢復商貿,功不可沒。」
「今拜你為徐州治中,秩千石,掌徐州錢糧戶籍、勸課農桑,仍兼營商賈事。」
糜竺躬身領命,退回班中。
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
只是眼底,多了一絲踏實。
治中之職,雖是佐貳,卻是實權。掌錢糧戶籍,勸課農桑,兼營商賈——這正是他最擅長的。
劉備又看向陳登。
「陳登。」
陳登出列。
他年方三十出頭,面容俊雅,眉宇間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從容。可那從容之下,是灼灼的鋒芒。
「元龍,徐州歸附以來,總領政務,協調世家,功不可沒。此番力薦張昭,更見其識人之明。」
「今拜你為徐州別駕,秩二千石,總領徐州政務。」
「兼掌廣陵、下邳、彭城三郡屯田事。」
徐州別駕!
這是把徐州民政,完全交給了陳登。
更值得注意的是「兼掌廣陵、下邳、彭城三郡屯田事」——這三郡,正是徐州的核心,也是與曹操兗州接壤的前線。
把屯田交給陳登,意味著把邊境的糧食命脈,也交給了他。
陳登深深一揖,聲音清朗:
「登,必竭盡全力,不負使君信重!」
退回班中時,他的目光與張昭輕輕一觸。
張昭微微頷首,眼中滿是欣慰。
這孩子,終於獨當一面了。
……
殿中,只剩下一個人還沒有被冊封。
賈詡。
他靜靜地站在文官佇列的末尾,垂著眼瞼,彷佛殿中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看似不起眼的人,有多大的本事。
董卓帳下謀士,李傕郭汜的軍師,張繡的智囊。
那個算無遺策的人。
那個從不把自己置於險地的人。
那個在濮水之畔,三言兩語拆解曹操三條條件的人。
此刻,他站在這裡,等著劉備的冊封。
劉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吟片刻。
「賈詡。」
賈詡出列。
他的步伐很慢,像是閒庭信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禮。
一舉一動,皆從容不迫,不卑不亢。
劉備望著他,目光里有審視,有欣賞,也有一絲……難以捉摸的東西。
「文和,自歸我以來,雖未正式任職,但濮水之畔,你三言兩語拆解曹操三條條件,讓備看到了你的本事。」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今拜你為左將軍府參軍事,秩六百石,參贊軍機,謀劃方略。」
「遇有疑難,可與奉孝共議。」
參軍事,秩六百石。
不高,甚至可以說是本次大朝會所有冊封中最低的。
可那後面那句——
「遇有疑難,可與奉孝共議。」
這意味著,賈詡將與郭嘉一起,成為劉備身邊的核心謀士。
只是品秩低,位置卻不低。
殿中諸人,心思電轉。
有人暗暗點頭——使君這是在壓一壓賈詡。
畢竟此人過去名聲太複雜,董卓、李傕、郭汜、張繡……
換過太多主人。
壓一壓,觀其後效,也是應該。
有人卻不以為然——賈文和的本事,有目共睹。給個六百石的參軍事,未免太小氣了。
賈詡自己,卻神色如常。
他躬身一揖,聲音平靜:「詡,領命。」
退回班中時,他的目光與郭嘉輕輕一觸。
郭嘉靠在柱子上,舉了舉手中的茶葫蘆,算是打招呼。
賈詡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兩個「算無遺策」的人,第一次正式對上了眼神。
一個懶散,一個深沉。
一個透明,一個幽深。
往後的日子,怕是有好戲看了。
……
殿外,日頭已漸漸升高。
冊封大典,至此接近尾聲。
劉備的目光,緩緩掃過滿殿文武。
從最前列的關羽、張飛、牛憨,到末尾的賈詡、諸葛瑾。
從元從到新附,從文臣到武將。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每一種人,都被看見了。
他緩緩起身,走到殿中。
「諸君。」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之封,非備一人之恩,乃諸君之功,當得此位。」
「然封賞雖定,職責方始。」
「河北初定,四州待興。北有胡虜窺伺,西有曹操虎踞,南有袁術未平,天下未定。」
「備願與諸君同心協力,共扶社稷,以安黎民。」
「願諸君——各安其位,各盡其責!」
滿殿文武,齊聲應和:
「願隨使君,共扶社稷,以安黎民!」
聲浪如潮,衝出殿門,迴蕩在積雪初霽的晨空。
遠處,不知是誰家屋簷上的積雪,被這聲浪震得簌簌落下。
新的一年,開始了。
……
殿側的迴廊里,兩個少年並肩而立,透過門縫望著殿中那濟濟一堂的文武。
左邊那個,十六歲模樣,身量已顯頎長,面容俊秀,眉眼間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他望著殿中那些受封的身影,眼中光芒灼灼。
右邊那個小些,十三四歲,身形清瘦,面容俊雅。他也在望著殿中,只是目光更沉靜些,似乎在默默記著什麼。
「仲達,」諸葛亮輕聲道,「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站進去?」
司馬懿沒有回頭,只是嘴角微微揚起:
「很快。」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二人沉默地望著殿中那熱鬧的景象,聽著那震天的呼聲,心中各自想著什麼。
遠處,牛憨不知何時從殿中走了出來,站在廊下,望著這兩個少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般年紀,跟著大哥、二哥、三哥,從涿郡走出去。
那時,他們什麼也沒有。
如今,什麼都有了。
他笑了笑,大步走上前,一手一個,拍在兩人肩上:
「走,吃飯去。下午收拾行李,過幾日跟俺北上。」
司馬懿和諸葛亮對視一眼,齊齊抱拳:
「是,將軍/叔父。」
牛憨擺擺手:「別叫將軍,你和孔明一樣,稱我叔父吧。」
司馬懿愣了一下,隨即開口,聲音清朗:「叔父。」
牛憨咧嘴一笑,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身後,兩個少年對視一眼,快步跟上。
陽光灑在三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殿中的呼聲漸漸平息。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