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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天羅地網困伯圭,忠肝義膽趙子龍。

  第263章 天羅地網困伯圭,忠肝義膽趙子龍。

  公孫度喉嚨乾澀,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

  他摩下這三員猛將之勇力,即便是在遼東也難見敵手。

  他本還想著,利用三人之勇,以武力懾服這「莽夫」,再恩威並施,慢慢將這支強兵收為己用。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牛憨的武勇竟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這哪是人?簡直是洪荒巨獸!

  公孫度張了張嘴,試圖說些什麼話來挽尊。

  

  但牛憨顯然你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他見公孫度一味只是漲紅自己的臉,試圖模仿自己二哥,有些惱怒。

  於是將目光落在他此時與二哥幾乎顏色一樣的臉上。

  「公孫太守,比武完了。軍情,可以說了嗎?」

  牛憨這句平淡卻不容置疑的問話,直接將公孫度勉強維持的笑容打碎。

  海風吹過灘頭,捲起細沙,也吹散了公孫度臉上最後一絲偽裝的熱絡。

  他看著牢憨這個身材魁梧,面容憨厚的青年將領。

  陷入沉默。

  此人此刻只是靜靜地站在這裡,身上卻散發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那不是武勇的張揚,也不是無敵的霸道。

  而是一種仿佛從無數次屍山血海中躺過,視生死如常的淡漠,也是一種對自己絕對實力的自信。

  公孫度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忽然想起關於此人的更多傳聞:

  虎牢關鏖戰呂布、洛陽血戰護駕突圍、濟南城門下獨擋數千——————

  那些血腥的傳說此刻仿佛有了具體的形象,化作絲絲寒意鑽進他的骨髓。

  「咳————」公孫度清了清嗓子,知道此刻任何敷衍都已無用,牛憨此時的態度很堅決,要不給情報,要不他自己尋找情報。

  公孫度瞥了一眼那肅殺無聲的玄甲營。

  他現在還要依靠青州貿易食鹽、糧草,若只為了面子,他不願意與牛憨為敵。

  「守拙將軍————果然快人快語。」公孫度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既如此,度便直言了。幽州近況————確實不容樂觀。」

  他揮揮手,一名親兵奉上一卷粗略的輿圖。

  公孫度就著灘頭的沙地,用手指劃出幾條線。

  「十日前,薊城陷落。」他指向地圖上代表薊城的位置,「公孫伯圭將軍出城野戰,中了袁紹誘敵之計,雖得麾下將領拼死護衛突圍,但損兵折將,」


  「白馬義從————十不存三四。」

  牛憨的眉頭擰緊了。

  「伯圭將軍率殘部退往右北平。」公孫度的手指向右移動,「但袁紹摩下大將高覽、鞠義率精兵萬餘尾隨追擊,如今右北平已被圍困。」

  「據昨日最後傳來的消息,攻城戰已持續三日,城池————」

  他頓了頓,觀察著牛憨的臉色,又補充了一個更壞的消息:「而且,禍不單行。劉幽州————」

  「劉虞使君在薊城陷落時,被發現於州牧府地牢中————殉國了。」

  牛憨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劉幽州死了?怎麼死的?」

  公孫度被他目光所懾,心頭一凜,含糊道:「據逃出的潰兵所言,似是城破之時,不願受辱,自盡以全名節————」

  「袁紹則對外宣稱,是公孫將軍囚虐所致。」

  「如今漁陽、廣陽、代郡等地,已有豪強起兵,聲言要為劉使君報仇,正響應袁紹,從側翼威脅右北平。」

  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真實的憂慮:「如今伯圭將軍可謂是內外交困,四面楚歌。」

  牛憨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個深青色的香囊。

  情報比他預想的更糟。

  時間,真的不多了。

  「右北平還能撐多久?」牛憨問,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鐵石般的質地。

  「這————」公孫度猶豫了一下,「若無機變,多則十日,少則三五日,必破。」

  牛憨不再廢話,轉身對身後的傅士仁下令:「傅司馬!」

  「末將在!」傅士仁大步上前。

  「你領一千玄甲營,留守徒河渡口。立刻依託地形,建立堅固營寨,挖掘壕溝,設置鹿角拒馬。」

  「確保這個退路萬無一失!」

  「太史將軍的船隊會定期聯絡,你需保持通道暢通,並儲備至少十日糧草,以備接應。」

  「諾!末將誓死守住渡口!」傅士仁抱拳,聲音鏗鏘。

  他明白這個任務的重要性,這是全軍乃至可能接應人員的生命線。

  牛憨又看向裴元紹:「裴元紹!」

  「在!」

  「你率斥候屯全部,立刻前出,沿通往右北平的路徑偵查。」

  「我要知道袁紹軍的準確兵力分布!」

  「得令!」裴元紹領命,眼中閃過獵鷹般的光芒。


  安排妥當,牛憨這才重新看向公孫度,目光如炬:「公孫太守,軍情緊急,末將需即刻引兵前往右北平。」

  「還請太守提供嚮導。」

  「我軍輕裝疾進,沿途補給,也需仰仗太守。」

  牛憨的話里已經沒了商量的餘地,幾乎像是在下達軍令。

  但公孫度並未覺得冒犯。

  他久居遼東,也不知不覺的染上了些「強者為遵」的理念。

  更何況,故及於剛剛的冒犯,既然牛憨不在提,他也樂得用些糧草緩和關係。

  於是再次張口之時,倒是摻雜了些真心實意:「守拙將軍忠勇可嘉,為國奔勞,度豈能不傾力相助?」

  「嚮導、糧秣,即刻備齊。」

  他頓了頓,像下了某種決心,聲音壓低了些,「度願調撥五百遼東騎兵,由吾兒公孫康統領,隨將軍策應,也算————」

  「略盡同宗之誼。」

  這是他能拿出的最後籌碼,也是給自己留的退路。

  既然吞不下,那便結個緣至少,別讓眼前這尊煞神回頭再惦記上自己。

  牛憨看了他一眼,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但並未點破,只是抱拳:「如此,多謝太守。事不宜遲,一個時辰後,我軍出發。」

  一個時辰後,徒河渡口。

  兩千玄甲營將士已檢查完裝備,每人只攜帶三日乾糧、必備武器甲冑,所有重械、帳篷皆留在渡口。

  戰馬餵足了豆料,噴著響鼻,顯得有些興奮。

  公孫康率領的五百遼東騎兵也已到位,這些騎兵久在邊地,騎術精熟,眼神剽悍,對玄甲營投來好奇與審視的目光。

  牛憨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波濤微涌的海面,又摸了摸懷中的香囊和劉備的書信。

  「出發!」

  兩千五百騎,如同一股黑色的鐵流,離開海岸,向著西北方向,捲起滾滾煙塵,沒入遼東深秋的丘陵與荒野之中。

  他們的目標,是三百里外,那座正在血與火中燃燒的孤城一右北平。

  然而,就在牛憨離開徒河的第二日,右北平的城牆,在冀州軍瘋狂的進攻和城內已然崩潰的士氣夾擊下,轟然洞開。

  公孫瓚甚至沒能組織起有效的巷戰。

  在趙雲、單經、關靖等人的拼死護衛下,他帶著僅存的不足八百白馬義從和千餘殘兵,棄城而走,一路向奔狂奔。

  他們的目的地,是位於右北平以北,接近鮮卑之地的要塞盧龍塞!


  那是公孫瓚多年經營的征討鮮卑前沿,城防堅固,守軍尚足,再往北便是茫茫草原,或許尚有轉圜之機。

  更重要的是,當初為激勵將士戍守北疆,公孫瓚特意將自己與麾下將領的家眷遷入盧龍,以示與此地共存亡、誓與鮮卑死戰到底的決心。

  誰曾想,昔日的激勵之舉,如今竟陰差陽錯,成了他們最後的一線生機。

  高覽、鞠義迅速占領右北平,同時飛馬將消息報予正在薊城統籌全局的袁紹。

  「主公!右北平已克!公孫瓚殘部南逃盧龍,其勢已如喪家之犬,覆滅在即!」

  傳令兵的聲音帶著興奮。

  冀州牧府正堂,袁紹聞言,撫掌大笑:「好!高覽、鞠義不負吾望!」

  「傳令,嘉獎全軍,令其休整兩日,即發兵盧龍,務必生擒公孫瓚,以竟全功!」

  「主公英明!」堂下謀士將領齊聲恭賀。

  然而,就在這時,另一名風塵僕僕的斥候被帶了進來,帶來了一個讓袁紹略微皺眉的消息。

  「報——主公!遼東方向發現敵軍蹤跡!」

  「約有兩三千騎,打著「牛」字旗和青州旗號,已離開徒河,正向西疾行!」

  「似乎,是衝著盧龍而來!」

  「牛?青州?」袁紹眼神一凝,「可是那劉備麾下的牛憨?」

  「看旗號與描述,應是此人無疑!」斥候肯定道。

  堂內頓時響起一片低聲議論。

  「牛憨?他怎會在此?」

  「定是劉備遣其渡海來援公孫瓚!」

  「區區兩三千騎,也敢深入我幽州腹地?真是不知死活!」

  謀士郭圖出列,冷笑道:「主公,此乃天賜良機!」

  「劉備竟派其心腹愛將、麾下第一銳卒玄甲營孤軍深入,實是狂妄自大,」

  「亦可見其對公孫瓚倒是義氣深重」。」

  許攸捻著鬍鬚,眼中閃過包含算計的光芒:「主公,郭公則所言極是。牛憨勇則勇矣,然則孤軍遠來,人地兩生,兵力不過三千。」

  「彼之目標,必是救援困守盧龍的公孫瓚。」

  他走到巨大的幽州地圖前,手指點向盧龍位置:「盧龍雖是公孫瓚北擊鮮卑的橋頭堡,城堅民悍。」

  「但公孫瓚乃是新敗之眾,驚魂未定,糧草軍械匱乏,破之易耳。」

  「今牛憨來援,若其與公孫瓚引為互援,里外呼應,不如————」


  袁紹已明其意,接口道:「不如將計就計,佯裝不知,放牛憨進入盧龍?」

  「主公英明!」許攸撫掌贊道:「一旦牛憨入城,我軍便可將盧龍團團圍死。」

  「屆時,困在城中的,便是公孫瓚與劉備摩下最精銳的玄甲營!」

  「此乃一石二鳥!」

  他越說越興奮:「若能在此地將這兩股敵人一併殲滅,則公孫瓚勢力徹底煙消雲散,」

  「劉備亦折一臂膀,痛失精銳!青州軍力必遭重創,士氣大跌!」

  「屆時主公挾大勝之威,或南下青州,必可從容圖之!」

  袁紹聽得心潮澎湃,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燒。

  殲滅公孫瓚是既定目標,若能連帶吞掉劉備的王牌玄甲營,那收穫可就太大了!

  「只是————」淳于瓊有些疑慮,「那牛憨有萬夫不當之勇,玄甲營亦號稱精銳,若其困獸猶鬥,拼死突圍,恐我軍傷亡————」

  「,淳于將軍多慮了。」郭圖不以為然,「易京非薊城、右北平可比,城池狹小,儲糧有限。」

  「我大軍合圍,斷其糧道,困也能將其困死!」

  「更何況,彼為客軍,人地生疏,公孫瓚殘部與新來援軍能否同心協力猶未可知。」

  「時日一久,內部必生齟齬!」

  「屆時或可招降,或可破之,皆在我手!」

  袁紹沉吟片刻,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沉穩的董昭身上:「公仁,你以為此計如何?」

  「主公。」董昭出列一步,躬身行禮,開始為此計進行補充。

  「許子遠之計,確為良策。」

  「然昭以為,尚有數處關節,需思慮周全,方可保萬無一失。」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先點向遼西方向:「牛憨自遼東渡海而來,其登陸之地乃徒河。彼若入盧龍,見勢不妙,或會思退。」

  「我軍當遣一軍,扼守徒河至盧龍之間的遼西走廊險要,絕其退路。」

  「此舉可斷其北歸遼東之念,更可阻隔遼東公孫度的後續接應。」

  「令其真正成為瓮中之鱉,心無退路,久則生亂。」

  接著,他的手指沿著海岸線滑動:「牛憨既能渡海而來,則青州水軍或仍游弋於渤海。」

  「若盧龍被圍,劉備得知消息,」

  「難保不會遣水軍沿海北上,或襲擾我後方,或接應牛憨從海上遁走。」

  「請主公速調河間、渤海郡水軍及沿海戍卒,嚴密巡弋渤海入海口,以防敵船滲透。」


  「陸上亦需在近海要地設烽燧斥候,晝夜監視海面。」

  然後,他的手指移向南方,重重點在平原郡的位置:「困住牛憨與公孫瓚,須防外敵解圍。」

  「劉備主力雖在青州,但其若知愛將陷於死地,必不惜代價來救。」

  「陸路北上,平原郡乃必經之地。」

  「請主公速令駐守青冀邊境的顏良、張郃將軍,增兵戒備,加強哨探。」

  「同時,可令渤海、河間等地郡兵增援,以壯聲勢!」

  「如此,即便劉備想發兵,也需顧慮自家邊境安危,不敢傾巢而出。即便來援,其兵力、速度亦必受制。」

  最後,他收回手,面向袁紹:「牛憨勇猛,玄甲營精銳,公孫瓚殘部亦多邊地悍卒,困獸猶鬥,若逼之過急,恐傷亡必重。」

  「待合圍已成,外援斷絕之時,當輔以攻心之策。」

  「若能使其內部生疑,士氣瓦解,或可收不戰而屈人之兵之效。縱不能,亦可耗其心力,為我軍總攻創造良機。」

  董昭說完,再次躬身:「主公,牛憨此來,雖似孤軍冒進,實如一柄直插幽州的利刃。然利刃亦可為我所用

  o

  許子遠之謀,乃握其刃柄;昭之愚見,乃鑄其鐵砧,覆其天羅,並挫其鋒芒。

  如此,此刃必折於主公掌中,而青州之翼,亦由此斷。」

  袁紹聽罷,撫掌讚嘆,眼中儘是滿意與決斷:「公仁思慮周詳,層層設防,正補子遠奇策之穩!如此布置,方稱天羅地網!」

  他霍然起身,目光掃視眾將,一連串命令脫口而出:「令:高覽、鞠義所部,休整一日後,」

  「即進逼盧龍,務必將公孫瓚殘部鎖死在城內,不得使其與牛憨會合!」

  「令:蔣奇領兵五千,急赴白狼山,構築營壘,徹底鎖死遼西走廊!截斷牛憨退路!」

  「令:渤海、河間水軍及沿岸戍衛,即刻按董公仁所言布防,海陸並察,不得有誤!

  」

  「傳令顏良、張郃,青冀邊境進入戒備,多張旗幟,廣布游騎,務必讓劉備感到壓力,不敢妄動!」

  「至於盧龍————」

  袁紹看向地圖上那座即將成為焦點的城池,冷笑一聲:「待牛憨這頭猛虎「如願」鑽進去之後,再行合圍。」

  「我要讓盧龍,變成玄甲營的埋骨之地,變成劉備野心的終點!」

  「諸君,依計行事!畢其功於此役!」


  「諾!」堂下眾人轟然應命。

  晨霧籠罩著遼西丘陵。

  牛憨勒住戰馬,抬手止住身後沉默行進的黑甲洪流。

  兩千五百騎同時停駐,只有戰馬偶爾的響鼻和甲葉摩擦的輕響。

  裴元紹從前方策馬奔回,臉上沾著灰土,眼中是壓抑不住的焦灼。

  「將軍,不對勁。」

  他壓低聲音,指著身後的方向:「咱們昨日過白狼山的時候,那裡尚只有伶仃戍卒。」

  「但今早我們的斥候摸上去看「山道上正在築壘!」

  「看旗號是冀州軍蔣奇部,兵力不下五千,擂木滾石正在往山上運。」

  牛憨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白狼山是遼西走廊的咽喉,通往徒河渡口的必經之路。

  自己大軍昨日剛過,今日蔣琦便開始在那裡築壘,顯然蓄謀已久。

  不然即便袁紹提前得了消息,動作也不該如此之快!

  「還有。」裴元紹的聲音更沉,「昨天後半夜,我們抓到兩個從西邊逃來的潰兵。他們自稱是右北平守軍,城————」

  「三天前就破了。」

  牛憨瞳孔一縮。

  「公孫伯圭呢?」

  「突圍了,往北邊盧龍塞方向去了。」

  「潰兵說,高覽、鞠義的主力正在後面追,恐怕————」

  裴元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牛憨沉默地坐在馬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個深青色香囊。粗糙的針腳硌著指腹,讓他想起臨淄那個有琴聲的傍晚。

  淑君說,等他回去。

  大哥說,若事不可為,保重自身為上。

  可是現在右北平已破,公孫瓚北逃,退路正在被切斷。

  他這兩千五百人,像一把孤零零的匕首,插進了幽州腹地。而握住匕首柄的那隻手,正準備把匕首連柄一起砸碎。

  「將軍,我們怎麼辦?」裴元紹問。

  周圍的玄甲營軍官們也都看過來。這些百戰老兵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等待命令的肅然。

  牛憨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

  這些弟兄跟著他從東萊到濟南,從濟南渡海到這裡。他們信他,把命交給他。

  他不能把他們帶進死地。

  「地圖。」牛憨說。


  親兵迅速攤開粗糙的羊皮地圖。

  牛憨翻身下馬,蹲在地圖前,粗壯的手指在上面移動。

  「我們現在在這兒。」他點向白狼山東南的一個位置,「公孫瓚在盧龍,大概在這兒。」

  手指向北移動,停在地圖邊緣一個標著「盧龍塞」的小點上。

  「蔣奇在白狼山堵我們後路。」

  「高覽、鞠義在追公孫瓚,或者————已經在圍盧龍。」

  他頓了頓,手指從盧龍向東劃,划過一片代表未知區域的空白,最後停在海岸線上:「我們不能回頭。」

  「回頭就是撞蔣奇的營壘,五千人以逸待勞,我們沖不過去。」

  「也不能直接去盧龍。」

  「高覽、鞠義至少有一兩萬兵馬,我們這點人撞上去,是羊入虎口。」

  裴元紹急了:「那怎麼辦?總不能在這兒等死吧?」

  牛憨沒說話,手指在那個空白區域慢慢畫著圈。

  那是地圖上沒有標註的地方——遼西郡的東北部,靠近鮮卑草原的邊緣。

  丘陵、河谷、荒野,可能還有胡人的部落。

  「走這裡。」牛憨最終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將軍,那是————鮮卑人的地方!」公孫康忍不住開口,「那些胡人野蠻兇殘,我們這點人進去,只怕「正因為是鮮卑人的地方,袁紹的兵才不敢輕易追進來。」

  牛憨打斷他,「蔣奇要守白狼山,高覽、鞠義要圍盧龍。他們兵力再多,也不敢分兵深入胡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所以要往東北走,繞開白狼山,繞開盧龍外圍的冀州軍。然後————」

  他手指從空白區域向東劃,最終點在海岸線某個位置:「越過草原叢林,從遼東入海。」

  「子義的船隊會在這一帶巡弋,我們只要到了海邊,就有生路。」

  牛憨的計劃簡單而粗暴。

  核心就是脫離袁紹的監視,走胡人的地盤。

  「那————公孫伯圭將軍呢?」公孫康問:「我們不救他了?」

  牛憨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薊縣,那個騎著白馬、笑聲爽朗的公孫大哥。

  想起他教自己使斧,贈自己馬刀。

  在酒桌上拍著他的肩膀說「這憨憨將來必是萬人敵」。

  「救。」牛憨說,聲音不高,但很穩,「但不是現在硬闖。」


  他看向軍中負責斥候的陳季:「你挑二十個最好的斥候,全部配雙馬,輕裝。跟我走。」

  然後又看向裴元紹:「你帶主力,按我剛才說的路線,往東北走。」

  「給派人給傅士仁去信,讓他聯絡太史子義,接應你們。」

  「一旦脫離,立即回青州。」

  「將軍你要去哪?」裴元紹急道。

  「我去盧龍。」牛憨已經翻身上馬,「我帶二十人,趁夜摸進去,找到公孫大哥,帶他出來。」

  「二十人?!」公孫康失聲,「那可是被上萬大軍圍著的城池!」

  牛憨從親兵手裡接過自己的馬刀,檢查了一下刀鞘的系帶,「二十人,機動快,目標小。況且————」

  他頓了頓,看向西北方,那裡是盧龍的方向:「我和公孫大哥,有些話得當面說。」

  同一時刻,盧龍塞。

  這座矗立在燕山北麓、扼守草原通道的堡壘,此刻正籠罩在戰雲之下。

  城牆是石砌的,高約三丈,歷經公孫瓚多年經營,牆上遍布箭垛、馬面,牆角堆滿了滾木擂石。

  但再堅固的城牆,也需要人來守。

  而此刻城中的守軍,已經瀕臨崩潰。

  不足兩千的殘兵,其中只有八百是白馬義從的老卒,其餘都是在右北平潰敗時收攏的散兵。

  箭矢只剩不到兩萬支,糧草按最節省的吃法,還能撐七天。

  「將軍,不能再守了。」

  州牧府臨時改成的中軍堂內,關靖臉色蒼白,聲音嘶啞:「高覽、鞠義的先鋒已經抵達城下,正在紮營。最多明日,大軍合圍,我們就真成瓮中之鱉了。」

  公孫瓚坐在主位上,銀甲未卸,但甲冑上布滿刀痕和乾涸的血跡。

  他頭髮散亂,眼中布滿血絲,但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不守,去哪?」他聲音沙啞,「往北是鮮卑草原,那些部落恨我入骨,去了就是送死。」

  「往南、往西、往東,全是袁紹的兵。」

  「至少————」關靖咬牙,「至少突圍,拼死一搏,總比困死在這裡強!」

  「突圍?」公孫瓚冷笑,「帶著這些殘兵敗將,往哪突?怎麼突?」

  堂內一片死寂。

  單經、鄒丹等將領垂著頭,無人敢接話。

  連日的敗退、逃亡,已經消磨了他們的銳氣和信心。

  只有一個人還站著。


  趙雲。

  他立在公孫瓚身側,白袍銀甲纖塵不染,龍膽亮銀槍倚在肩上,面容平靜得不像個身處絕境的人。

  「子龍。」公孫瓚忽然看向他,「你說,該怎麼打?」

  趙雲抱拳:「末將只知,為主公死戰。」

  「死戰————」公孫瓚喃喃重複,忽然大笑起來:「好一個死戰!我公孫伯圭縱橫北疆二十年,白馬義從所向披靡,」

  「今日竟要困死在這小小的盧龍塞!」

  他猛地起身,拔出佩劍,一劍砍在案几上:「那就死戰!」

  「傳令全軍,今夜飽食,明日拂曉,開城突圍!能衝出去多少是多少,沖不出去的

  」

  他環視眾將,眼中燃燒著最後的瘋狂:「就讓我等在此處,為幽州流盡最後一滴血!」

  眾將轟然應諾,悲壯的氣氛瀰漫開來。

  只有關靖欲言又止。

  他知道,這所謂的「突圍」,不過是集體自殺的另一種說法。

  以這兩千殘兵,對上高覽、鞠義至少兩萬精銳,根本沒有生路。

  但他沒再勸。

  勸不動了。

  深夜,盧龍塞北牆。

  趙雲獨自巡城。

  城牆上火把搖曳,映照著一張張疲憊而麻木的臉。

  守夜的士卒抱著長矛,有的在打盹,有的望著城外連綿的營火發呆。

  白馬義從的老卒還好些,至少站得筆直,眼中還有光。

  那些收攏的潰兵就不同了,眼神渙散,仿佛魂已經丟了。

  趙雲輕輕嘆了口氣。

  他走到城牆垛口,望向北方。

  那裡是漆黑的草原,是鮮卑人的地盤,是他曾經隨公孫瓚征戰過的地方。

  二十歲從常山出來,投奔公孫瓚,是因為聽說這位將軍能打胡人,能保境安民。

  這些年,他跟著公孫瓚東征西討,白馬義從的威名確實讓胡人不敢南下。

  但不知從何時起,一切都變了。

  劫掠胡人部落以充軍資,縱容部下欺壓邊民,與劉虞的內鬥————

  公孫瓚越來越不像他當年想投奔的那個英雄。

  錯了嗎?

  或許吧。

  但那又如何呢?

  他留在這裡,不是因為公孫瓚還是當初那個英雄。


  而是因為他趙雲,還是當初那個趙雲。

  那個離開常山時,在宗祠前立誓「此生當憑手中槍,護一方安寧」的趙雲。

  那個相信一諾千金、相信忠義有始有終的趙雲。

  公孫瓚或許已走入歧路,或許剛愎自用,或許失了民心但他是趙雲選擇的主公。

  在趙雲穿上白馬義從衣甲的那一刻,這條命,這桿槍,就已經交付出去了。

  「何況————」

  趙雲輕聲自語,望向城內州牧府的方向。

  那裡有公孫瓚,有曾經並肩作戰的同袍,有那些跟隨大軍撤到此處的將士家眷。

  還有他自己,這七年來在幽州大地上留下的足跡、

  灑過的熱血、許下的諾言。

  城牆下傳來腳步聲。

  是單經。

  他提著燈籠,火光映出滿臉的疲憊。

  「子龍,還不歇息?」單經走到他身邊,一同望向城外連綿的冀州軍營火,「明日————怕是最後一戰了。」

  趙雲點頭:「我知道。」

  「你本可走的。」單經忽然說,「以你的武藝,趁夜單騎突圍,天下何處不可去?」

  「劉玄德、曹孟德,甚至袁本初,都會倒履相迎。」

  趙雲轉過頭,火光在他眼中跳動:「單將軍,若我今夜走了,明日誰來為將軍斷後?」

  「誰來護主公突圍?」

  「這城中兩千弟兄,他們的家小,又託付給誰?」

  單經怔住。

  「主公待我有知遇之恩,將士待我有手足之情。」趙雲的聲音很平靜,卻像磐石般堅定,「雲雖不才,不敢負恩,亦不敢負義。」

  他握緊龍膽槍,槍尖在月光下泛起寒芒:「明日縱是必死之局,雲亦當先踏敵陣。」

  單經久久無言,最終深深一揖:「得與子龍同袍,是單某之幸。」

  燈籠的光漸漸遠去。

  趙雲獨自立在城頭,夜風吹起他白色的戰袍。

  他想起少年時在常山,師父教他槍法時說:「子龍,槍是百兵之膽。」

  「使槍的人,更要有堅守道路的膽。」

  如今,他的路就在腳下。

  在盧龍塞的城牆,在明日的戰場,在公孫瓚的白馬旁。

  哪怕這條路通往的是絕境。


  因為有些選擇,從來不是因為對錯,而是因為那是你的選擇。

  遠處傳來馬嘶。

  有人來了。

  晨霧=籠罩著盧龍塞殘破的城垣。

  牛憨伏在一處矮坡的枯草叢中。

  他身後,二十名玄甲營斥候紋絲不動,只有眼珠偶爾轉動,監視著城牆下的冀州軍營寨。

  高覽、鞠義的軍隊已完成了對盧龍塞的三面包圍。

  營寨連綿如蟻穴,炊煙在晨霧中裊裊升起,粗略估算不下兩萬人馬。

  只有北面朝向鮮卑草原的方向圍困稍顯稀疏,那裡地形崎嶇,騎兵難以展開。

  「將軍,怎麼進?」身旁的陳季壓低聲音:「正面硬闖就是送死。」

  牛憨沒說話,開啟了【洞察】的目光在戰場上來回掃視。

  哪裡是袁紹主攻之地,哪裡的敵人稍微稀疏。

  在他眼中一清二楚。

  最終,他的目光停在城東此處不知為何,營寨雖然也是滿山遍野,但總影影綽綽漏出一條通路。

  直通盧龍城下。

  「那裡。」牛憨指向城東的小門。

  「丑時三刻,人最困的時候。陳季,你帶十個人在西南角放火製造騷亂,動靜越大越好。」

  「其餘人,隨我去東門,鉤鎖上牆!」

  陳季點頭:「明白。但將軍,到了東門呢?」

  「守軍未必認得我們,怕是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射成刺蝟了。」

  牛憨從懷中掏出一物是把舊馬刀,刀柄纏著的皮革已經磨損,但刀鞘上鐫刻的「公孫」二字依然清晰。

  這是當年公孫瓚贈他的刀。

  「他們會認得的。」牛憨將刀系在腰間,「行動。」

  丑時三刻,盧龍塞東南角火光沖天。

  「敵襲!敵襲!」

  冀州軍營瞬間炸開鍋,大批士卒湧向西南角,鑼聲、吶喊聲、馬蹄聲亂成一團。

  同一時刻,東牆下。

  牛憨如一頭黑色的獵豹,貼著地面疾行。

  他身後的九名斥候緊隨其後,所有人都卸去了甲冑,只著深色勁裝,臉上塗著泥灰。

  城牆上的守軍也被東南角的騷動吸引,不少人探頭張望。

  就是現在!

  牛憨甩出飛爪,鐵鉤精準地扣住城牆垛口。


  他試了試力道,隨即如猿猴般攀援而上,動作迅捷無聲。

  不過三次呼吸,他已翻上城牆。

  「什麼人!」一名守軍發現了他,挺矛刺來。

  牛憨側身避開矛尖,左手扣住矛杆,右手已拔出腰間那柄舊馬刀,他用刀柄重重擊在對方頸側。

  守軍悶哼一聲軟倒。

  「莫要傷人!」牛憨低喝,對隨後上來的斥候下令,「制住即可!」

  九名斥候如狼入羊群,他們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對付這些疲憊的守軍幾乎不費吹灰之力。

  片刻間,這段城牆上的十餘名守軍已被制服,嘴裡塞上布條,捆在垛口後。

  牛憨正要下令繼續前進,忽然感到脊背一涼那是多年戰場廝殺養成的本能,對殺氣的直覺。

  他猛地轉身,同時馬刀出鞘半寸。

  一支銀槍的槍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持槍者四目相對。

  趙雲的目光先是凌厲,隨即掃過牛憨手中的舊馬刀,眼中的殺意漸漸化為複雜的神色o

  白袍銀甲,面容冷峻如冰,正是趙雲。

  「子龍!」牛憨放開刀柄,摘下臉上面巾:「我奉大哥劉備之命,來救公孫將軍。」

  趙雲沒有收槍,聲音平靜無波:「你帶了多少人?」

  「二十。」牛憨如實道,「主力已繞道東北,我來帶公孫將軍出城。」

  「出城?」趙雲嘴角掠過一絲苦澀,「主公不會走的。」

  「那就打暈了帶走。」牛憨說得理所當然,「但首先,我得見他。」

  僵持片刻,趙雲終於收槍。

  他掃了一眼被制服的守軍,對匆匆趕來的幾名白馬義從老卒道:「是自己人,放開他們。今夜之事,不得聲張。」

  說罷,他看向牛憨:「跟我來。但牛將軍,你最好有足夠的理由。」

  「主公他————和從前不一樣了。」

  要塞官署正堂,燈火昏暗。

  公孫瓚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壇已空的酒瓮。

  他披頭散髮,銀甲卸在一旁,只著內襯的單衣,衣襟敞開,露出胸膛上縱橫交錯的舊傷疤。

  關靖、單經、鄒丹等將領分坐兩側,人人面色灰敗。

  「東南角的騷動查明了嗎?」

  公孫瓚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似是冀州軍糧草走水,已撲滅了。」單經回道。


  公孫瓚嗤笑一聲:「走水?高覽、鞠義治軍嚴謹,豈會犯這種錯?定是有人搗亂。可惜啊,若是援軍該多好————」

  他舉起酒碗想再飲,卻發現已空,煩躁地將碗摔在地上,陶片四濺。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腳步聲。

  趙雲先步入,側身讓開:「主公,有客到。」

  牛憨邁入堂中。

  那一瞬間,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關靖等人先是驚愕,隨即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但看到牛憨身後並無大軍,那希望又迅速熄滅。

  公孫瓚抬起頭。

  四目相對。

  牛憨心中一震。

  眼前這人,真的是當年那個白馬銀槍、笑聲爽朗的公孫大哥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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