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卷王(月票加更,第十一日)
沈轍依言拿起最上面的一張捲紙,初時眼中尚且帶著幾分狐疑,但見到紙上清晰的字跡後,便當即被吸引。
好生俊美的一手小楷!
再留意內容,竟是眼前這位少年公子為應對院試所做的四書文練習,題目是科場中最為考驗功底的截搭題,難度不小。
所謂截搭題,也就是從四書五經之中,截取兩段原本不相連的句子,強行拚湊在一起組成一道題目。需要考生迅速分辨出兩句分別出自什么篇章,而後尋到其內在的義理關聯,使做出的文章既貼合各自本源,又能自圓其說,文氣貫通。
以沈轍拿到的這一篇為例。
「以杖叩其脛,闕黨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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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出自《論語;憲問》,原文為「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賊。』以杖叩其脛。」
是說孔子的舊友原壤,坐姿不端正,在眾人面前伸長雙腿,孔子責他,少年不謙遜,年長無所成,老了就會變成害人的東西,然後用手杖敲打他的小腿。
後者也出自同篇,原文是,「闕黨童子將命。」
講述孔子家鄉闕黨的一個童子來送信,有人詢問孔子,此人是否是個求上進孩子。而孔子在他的言行舉止中看出這是個急於求成的人,並非踏實好學之人,
所以截搭題首先會讓人誤以為兩段是一個句子。
誤會成,闕黨童子惹得孔子不滿,孔子大怒追打,用手杖敲他的小腿。
實際上這兩段的核心都是「以禮待人」。
遂林黛玉開篇就點明主旨,直切要害,「以禮為綱,細微處見盛德…」
沈轍看了便忍不住的點了點頭。
正破題目,堂堂正正,是科舉中考官青眼的文風。
而後通讀下來,承題起講、入題起股,簡直如瀑布下瀉,一氣嗬成,令沈轍只想高呼三個「好」字。只是第一個字音還沒說完,就見林黛玉和邢秉誠皆望著他,沈轍便當即收斂了面色,以袖掩口,輕咳兩聲,勉強維持著平靜語調。
「尚可,文章還算穩妥。」
「尚可?」
邢秉誠聞言,氣得吹起了兩撇胡,「景行兄,你的眼光何時這般高了?再來看看這篇,還有這篇!」又被邢秉誠塞了兩張試卷,沈轍面上略顯難堪。
初時沈轍還想維持著他舉人之身,來侯府講學的做派,後面卻是文章越看越是入神,勾畫點評,一同論述,索性撩袍與邢秉誠並肩席地而坐。
師生三人同時圍在一處桌案前,書房內沉浸章句義理的氣氛愈濃。
直至夕陽西斜,兩人腰酸背痛,才恍然記起課歇。
「少爺,今日暫且到這裡吧?明日我們再看?」
林黛玉也覺今日收穫極豐,心情豁然。
整理了書案,林黛玉便向二人作揖行禮,道:「多謝邢先生,沈先生。」
沈轍擡起發麻的小臂,擺了擺手道:「公子客氣了,公子的文章成熟穩重,層次分明,著實令人觀之忘時。」
林黛玉含笑頷首,「沈師過譽,學生告退。」
二人不及起身相送,林黛玉已經出了書房。
沈轍看著彼此二人的坐姿,苦笑著搖頭,「若夫子見得,你我二人如此而坐,怕是要「以杖叩吾等之脛』了。」
邢秉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倒也不搭話,又將案前的卷子分了兩摞出來,交給沈轍。
沈轍疑惑不已,「不是說明日再看嗎?怎得還要帶回臥房?」
邢秉誠偏頭點了點桌案道:「景行兄,你沒發覺,這卷子並沒少太多嗎?」
沈轍此時才擡起腦袋看向桌面。
果然,二人一天時間,竟只看了一半不到。
待見硯中已用盡新墨,沈轍如夢初醒。
「這小公子在我等看舊文時,竟還在……撰寫新篇?」
「正是。」
邢秉誠臉上流露出一種複雜難言的表情,「非但如此,少爺回房之後,常會繼續用功至深夜。」「那你一人執教,這豈不是越看越多?」
邢秉誠無奈的嘆了口氣,微微點頭。
不然,他為何還要再尋來一人?
沈轍嘴角微微抽,此時才醒悟過來,為何邢秉誠對自己那般死纏爛打。
但無論如何,頭一日到府邸任教,有些禮數尚不可廢,沈轍便撐起身道:「我還未曾拜見府上侯爺,需得秉誠兄為我引薦。」
邢秉誠卻抖了抖衣袍,起身道:「大可不必,待過幾日你臥床不起,侯爺就會來看望你了。」「啊?」
回到臥房,林黛玉只覺心中一片暢快。
白日裡因銀錢、配方和寶姐姐生出的些許煩悶,早已在四書文中滌盪一空。
於她而言,在鎮遠侯府上排解心緒就只有兩種方式,其一便是操練石鎖,其二便是這經義之學。今日做文章做得這般暢快,與兩位先生交流心得,更是讓學習氛圍更上一層樓,林黛玉自然是神清氣爽了。
「寶姐姐固然強勢,可我身邊有兩位業師幫襯,科舉之路會更為平坦順暢。』
「真要多謝邢先生,為我科舉計,如此盡心竭力,院試前便將沈師請來。』
「沈師還是舉人之身,性情剛直,學問紮實,確是不可多得的良師。
林黛玉滿意的點了點頭,又在案頭前扯下了一捧宣紙。
「先生們既如此期許,我便更不能有絲毫懈怠。當趁此良機,多多撰文,精進不休。
「另外,還有這紈絝,不能讓他全神貫注的去做那些生意之事。有兩位先生在家,豈不是意味著他的學識不足,更容易被人察覺?
「若是露出馬腳來,反而要難以收場了。』
林黛玉靜靜思索了番,暗道:「既如此,我更該多留些文章,讓兩位先生在教授李宸時,那紈絝以此搪塞度過時間。』
「還要給那紈絝疏通做文章的關竅,也要讓他試著動筆才是。』
沉下心來,林黛玉深深嘆了口氣,「果然是忙碌的日子啊。』
雖然如此,林黛玉卻十分歡心,腦袋裡已經簡單得沒有任何雜念了。
燭燈之下,只見筆桿搖晃。
客房,兩位先生的住處,亦是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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