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心淨如鏡,可照未來
居然是宮無二。
山風激盪,皓月當空,看著面滿頭白髮的年輕女子,練幽明既覺熟悉,又覺陌生。
熟悉的是對方的面容。
陌生的是那股非比尋常的怪異氣機。
咋說呢,就好像這人沒了俗世欲望,從頭到腳都充斥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神性。
這種神性不是慈悲渡世,而是欲要超脫天下蒼生,「誠」到了極致。
因誠,而摒棄所有。
唯余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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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無二微微頷首,仿佛連笑都不會了,只有說不出的平和,厭離喜樂,不驚不怖。
她這時突然走到一旁的一顆蒼勁老樹前,睫毛輕顫,輕聲道:「半息過後,葉落三片,一葉落於左,兩葉飄於右。」
語出話落,忽有風來,那光禿禿的樹枝上立見翠葉飄落,一葉落向左邊,兩葉飄向右邊。
薛恨雙眼微眯,身側十指也在緩緩蜷縮,如要緊握成拳。
練幽明也一凝目光,眼角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好嚇人的先覺之能。
不,這已算是另作延伸,預判未來,幾如神通。
純誠無妄,與道合一。
這意味著此女已無半點私心雜念,心性極致純淨,智慧通神。
誠到極致,心淨如鏡,可照見未來。
好比練幽明的發在意先,肉身動作為先,而此人是精神感知為先。
如此手段,簡直就是獨屬於宮無二的精神之道。
只這一句話,便意味著此女已於打法上再無破綻。
能看透氣機,洞悉先機,近乎先知。
哪怕只有半息間隔,也足夠驚神駭鬼了。
練幽明沒想到這才短短一年多的光景,宮無二居然能有此非凡進境。
可單看那滿頭白髮,就知這番突破絕不容易。
須知發為血之餘,武夫氣血雄渾,更別說這還是妙齡女子,滿頭青絲又豈會陡然盡化霜發。而且,鳳吟內藏,暗合吞吐之勢,分明還習練了「五鳳齊鳴」。
比與薛恨戰意勃發的眼神不同,練幽明的眼神有些複雜。
武道精進是好事。
但這個人的路太過至盡至絕。
只不過,練幽明轉瞬已揮動慧劍斬去了諸般思緒。
個人有個人的緣法,他覺可惜,旁人或許會覺得欣喜。
前路未卜,誰不是在艱難摸索,不知對錯。
正是因為每個人都堅信自己才是對的,這武林江湖才會天驕輩出。
「我已知覺北方似有殺機因我而動,大概就是剩下的那兩個守山人。」練幽明率先開口,打破沉默。宮無二語氣平和道:「這一次你那邊三教聚首,司徒無敵、白蓮教主是否會動手?」
練幽明沉吟數秒,「會。我有種感覺,這一次不止一位守山人出手,而且兩教底蘊興許還會引來不少舊時武夫,難免一場血戰。對了,古緋煙沒死,就在香江!」
薛恨握住的拳頭又再次鬆開,背到了身後,「那殺了他們,通玄老怪勢必現身!」
練幽明翻了個白眼,就眼前這道難關他都覺得無比棘手,哪還敢惦記與通玄一戰。
還有破爛王生死未卜……
宮無二平靜道:「並非無有勝算。這一次群敵環伺,對你而言千載難逢,可行火煉真金之舉,拳試天下,成就先覺圓滿。」
練幽明沒有說話,他也看出來了,這兩個此次八成也是抱著拳試天下來的。想要借那些舊時武夫,乃至是守山人磨礪拳鋒,驗證武道,恐怕距離先覺圓滿也不遠了。
以薛恨的脾性,在此之後,他們之間肯定還是難免一戰。
甚至連宮無二也如此。
「好,若我能再進一步,可以再做商議!」
倘若他們三人皆成就先覺圓滿,未嘗不能一試。
確實是大爭之世啊。
細細想來,破爛王那一代,神州陸沉,只其一人力壓同輩,憑火煉真金之舉成就先覺圓滿。其他人或許也能成就圓滿,可就像海外遇到的那位納蘭無赦,是以外敵凝練精神,得以精進。而如今,明明已屬武道沒落,可他們這些後來者陸續展露鋒芒,個個資質絕俗,仿佛是這煌煌大世厚積薄發。
練幽明甚至已經預見到不久的將來,同輩之中數位先覺圓滿並立的場面。
「你為什麼會遭人追殺?」宮無二突然話鋒一轉,看向薛恨。
薛恨皮笑肉不笑地道:「因為無眼僧給我留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秘密。譬如,盪魔之戰的部分真相……」此話一出,練幽明和宮無二都偏轉目光,望了過去。
如今的種種廝殺亂戰,皆由此而生,可他們這些人卻還不知真相。
薛恨卻神色詭異地道:「想要知道,嘿嘿,那就贏了我再說!」
宮無二眉眼一低,「那就等香江再會吧。」
這人來的快急,去的飄忽,話音一落,人已飄然後撤,掠下了陡峰。
薛恨睜著眼睛,好像在思忖著什麼,轉頭又沖練幽明咧嘴一笑,「你的成長還真是驚人。也好,群雄並起,眾強林立,那才有意思,正好用來破入通玄。」
對於這些話,練幽明不為所動,只是詢問道:「你可知那太歲神和白骨道人的底細?」
薛恨聽的一怔,然後笑的不行,但神色最後又轉為古怪,「既然你都開口了,我就給你透點底細。無眼和尚留下的密信里,言及太歲神是武當叛徒,練的是虎嘯金鐘罩。至於白骨道人,為五斗米教的教主,一個妄想屍解成仙的瘋子。」
說罷,人遠,聲亦遠。
連帶著地上的屍體也不見了。
練幽明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四野群山,嘴裡輕聲自語道:「也是服了。有話就不能在羊城說,非得跑這麼遠。這要是再跑一截我都能回去見爸媽了。」
他並沒有及時離開,而是就地坐下。
神足通的練法中,有遠境速至觀。
便是教人放下山河實有之念,一念即至,遠近無差。
皓月當空,群峰峭拔。
反正現在已經天黑了,練幽明取出那枚天珠,借著其中的加持之能,低頭一看,自身已化作骷髏白骨。但他看的可不是一把骨頭,而是在看身下的影子。
既然骨肉精血、山河大地皆非實有,那這影子也該不存。
有之前修持白骨觀的經歷,練幽明可不敢有絲毫大意,精神凝練如一。便在他的觀想下,月影西斜,身下影子開始一點點拉長。
也不知過去多久,就在一陣微風拂過的剎那,他忽覺身子一輕,一改沉重,眼皮跟著一顫,再定睛,眼中的影子已然不見,空空如也。
恍惚間,練幽明競感受不到身下山石的存在,如陷奇異境地。但越是這樣,他的心神愈發穩固,慧劍高懸,加上天珠護體,固如神明。
再擡眼,遠望天邊群山,窮盡目力。
目光落定的一瞬,練幽明但覺眼前天地如在飛快拉近,又似融入了掠過的清風,融入了浮雲,遨遊無際,可一念至遠方,似一步邁出就能立足天邊。
這些變化當然並非真的,一切不過是精神意識中的觀想。
為的是接引精神之力加持己身。
好比觀想降閻魔尊,可引巨力加身,冥冥中如得神助。
而神足通又叫身如意通,便是神意為先,肉身在後,成就的是一個想法。
不然若連自己都局限於固有的距離,又談何踏遍山河,拳鎮天下。
念起念落,練幽明盡展自身想法,俯瞰著腳下人間,觀望著山河大地,忽近忽遠,從滯澀到自在,隨念而轉,無有約束。
一夜無話,第二天清晨。
伴隨著一隻小鳥歇落,又在他頭頂啄了兩下,原本靜坐如石的身體方才活泛開來,動了一動。練幽明竟是驚覺有幾分疲累,緩緩按地而起,轉身順著陡峰峭壁的稜角爬了下去。
看著前方蜿蜒的山路,他回想著那種身如浮雲的輕飄感,眼神閃爍,又蓄足了勁力。
如此一來,精神加持,勁力灌注,練幽明提著氣剛一邁步,看似起落尋常,可整個人竟似縮地成寸般挪移出數米開外,身影虛晃飄忽,快如鬼魅。
「啊!我的咯娘歙,有噶鬼哦!」
山道另一頭,一個背著竹簍的老頭正面如土色,抖若篩糠的看著這一幕,然後二話不說,扭頭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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