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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臨床分析(上)

  西倫看著艾爾德里奇的神情,心中一動。

  從列車事故後,他第一次認識這位符文大師,但除了知道他很理性、做事有條理之外,什麼都不了解。

  他話很少,除了必要的事情之外,惜字如金。

  臉上總是帶著面無表情的樣子,哪怕在路上最累的時候也不過是皺皺眉。

  他從不主動提到自己,西倫甚至還不知道他是哪裡人。

  在一般人看來,這只是一個內斂的人,很多人都不喜歡說話,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對西倫而言,這意味著更多的隱情,一個人的沉默代表著許多的內涵,但他的信息還不夠。

  但面對那件裝甲,他第一次露出了複雜的情緒,欣賞、悲傷,或許還有些痛苦。

  

  「你對它很熟悉。」西倫說。

  艾爾德里奇沒有說話,許久後才輕輕地說:「熟悉它的人不少,當它翱翔在空中時,每個在火中哀嚎的人都會很熟悉它。」

  西倫快速地思考著,他將話題引向了艾爾德里奇,但他拒絕在對話中使自身「在場」,但又表達出了一種憤怒和控訴,它看似是在控訴鋼鐵天使,但實際上是在控訴背後的大他者,也就是教會。

  但艾爾德里奇明明是教會的符文大師,這次來北方也是接受了調令……

  西倫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對精神分析師而言,沉默不僅僅是沉默本身,它背後潛藏著許多可能的原因,而結合艾爾德里奇的表現,它或許意味著對符號界的抗拒。

  符號界,是由雅克·拉康提出的三界理論之一,也就是由語言、法律、規則、社會結構、文化象徵和秩序的領域,對艾爾德里奇而言,那應該是教會的法則、倫理、命令和權力。

  他通過「沉默」來和符號界的社會保持一種想像的距離,拒絕和它發生過多的接觸,甚至在交談中也努力使「自己」不在場,他拒絕將自己的主體性納入符號界的秩序中。

  或者簡單來說,就是「我不想玩你的規則,但我無法拒絕,所以我保持沉默和疏離」。

  「所以……他不是自願來斯佩塞的,他被調來這裡但他不願意,或許源於教會的某次暴力行為……結合鋼鐵天使的話……戰爭?是了,他很可能反戰,他拒絕製作戰爭機器……」西倫飛速思考著,大量思緒如同本能般翻湧。

  艾爾德里奇或許並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和一個回答就幾乎徹底暴露了自己。

  但西倫並不會表達出來,精神分析師對諮詢者話語的分析,不是「我看透了你」的優越感,也不是「我理解你」的同情。


  「翱翔於天際……和在火中哀嚎嗎?」西倫重複了那段話里最具有畫面感的兩個短語,「在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場景?」

  他故意省略了「你在什麼時候見過……」里的「你」,主語的省略和缺失會符合艾爾德里奇希望自身主體不在場的期望,不會觸及到他敏感的心。

  話語給了他一個場域,而不是一個咄咄逼人、試圖進入他心靈的他者。

  「什麼時候……」艾爾德里奇粗糙的手指摩挲著鋼鐵的裝甲,「很多時候,每一次……那場戰爭,第四次東征,還有第五次東征,直到現在還……」

  西倫快速地翻閱記憶,第四次十字軍東徵發生在五十年前,用十年的時光覆滅了矮人的群山王國,教會獲得了符文技術。

  第五次東征則發生在二十九年前,鋼鐵天使騎士團第一次登場,巨大的戰爭機器席捲世界,目標是更東方的辛多拉帝國,但那裡早在百年前就是阿爾比恩帝國的殖民地。

  騎士團打穿了十四個國度,在辛多拉原始的熱帶叢林中和阿爾比恩的火槍手交鋒。

  那是世界史上都赫赫有名的戰爭,也是最後一次十字軍東征,最強大的帝國阿爾比恩在陸地上大敗虧輸,卻在星輝洋海戰中擊沉了教會九成的艦船,逼迫雙方簽訂了和平協議。

  那是最後一次十字軍東征,教會展示了老牌霸權的實力,而阿爾比恩帝國也在海戰中證明了自己第一帝國的威權。

  期間動用的蒸汽鋼船、鋼鐵天使、蒸汽坦克、後裝式定裝子彈步槍等武器更是彰顯了頂尖霸權的科技,成為後面二十年裡各大軍事院校經久不衰的研究目標。

  兩次戰爭期間,肯定有無數無辜者死亡,但艾爾德里奇的話語裡有兩處問題——一個是第四次東征時期鋼鐵天使還沒有出現,另一個是「直到現在」。

  第五次東征持續了三年,那鋼鐵天使翱翔天際、人們葬身火海的場景也就在那幾年,就算期間有一些小戰爭,也不可能「直到現在」。

  口誤!

  仿佛抓到老鼠尾巴一樣,西倫暗暗露出了笑容,他已經完全進入了精神分析師的角色。

  口誤不單純是口誤,而是暴露了諮詢者內心的無意識,他作為符文大師,很可能是鋼鐵天使的設計者之一,或者目睹了第五次東征時的殘酷殺戮,那場景便一直在他的潛意識和夢裡揮之不去,縈繞著他。

  那種痛苦和糾纏回溯性地去往了第四次東征,也就是鋼鐵天使誕生的時刻,並且一直持續到現在。

  「直到現在?」西倫打斷了艾爾德里奇的話語。

  他猛然驚覺:「不……就是在那三年裡,但我……我……」


  他的臉上露出了扭曲的痛苦和掙扎,西倫從未經歷過如此痛苦的病人,那種表情深深地刺痛了他,但他絕不能表達出任何姿態,因為表情也是一種言說,甚至可以是一種表演。

  在這一刻,艾爾德里奇把他當成了大他者——那個他眼中的符號秩序的人格化,他用肢體語言描述演出著自己的痛苦,試圖讓大他者回答。

  西倫聽到了他震耳欲聾的咆哮,那種質問和痛苦,但他必須扮演一個背景板。

  旁邊的約瑟夫和衛兵們聽到響動,過來查看,但西倫用手勢和眼神讓他們離開並且保持安靜。

  西倫看著跪倒在地上的艾爾德里奇,他意識到,自己可能遇到了迄今為止最棘手的病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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