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壞檔了

  「琿…伍？」

  「好奇怪的名字。」

  白皙指尖在嚴重風化的墓碑上撫過，沉積的沙土滑落，顯露出逝者的碑文。

  手指的主人是一名學者打扮的短髮少女，她鼻樑上的厚重鏡片反射著周遭蕈類散發點點螢光。

  少女半蹲在墓碑前，對照著手中的古辭典將碑文一一翻譯。

  不多時，她身後的陰影中走出一個身披黑色皮甲的長髮青年，將手中鐵鏟刺入腳下冰涼凍土，對少女催促道：

  「辛之墓群里這些墳主人都是已經被世人徹底遺忘了的，糾結它的名字有什麼用，趕緊念安魂咒吧，我要開挖了，再不找到合適的篝火燃料，我們就要被徹底困死在這個鬼地方了。」

  話音剛落，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便側身橫在前二者中間，背對著少女學者，面向長發青年一字一句道：

  「掘取骸骨當臨時燃料點燃篝火的方法是我家小姐提出來的，如何施行，也必須由我家小姐說了算，在這裡挖錯了墳，是要死人的。」

  男人的這番舉動令長發青年背後那些四仰八叉躺在角落裡休息的跟班都警覺地拾起武器，靠了過來。

  

  跟班們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外傷，魁梧男人身上也同樣有多處纏繞著染血繃帶。

  顯然這些人剛剛經歷過一場戰鬥，不過不是內鬥，從他們臉上肢體上的爪痕看來，其對抗的應該是某種非人的兇殘生物。

  …

  這夥人眼下正身處於一片遼闊的地下墓群，上空是仿若丟失了日月星辰的寰宇，只剩下無盡的深邃與漆黑，而地表的山嶺之間，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的墳頭。

  辛之墓群——所有被遺忘者的歸屬之地。

  至於所謂的篝火，則位於視野範圍內那座最高山峰。

  峰頂有一座古老的篝火祭壇，是連接辛之墓群與地表世界的通道空間節點，相當於傳送陣。

  是目前離開這裡的唯一選項。

  但現在祭壇上沒有火，傳送陣無法運行。

  …

  長發青年明顯被魁梧男人的氣勢唬住了，沒敢再繼續催促，只悻悻地道：

  「提個醒罷了，地底的那些妖鬼可不會一直徘徊在墓群之外，它們隨時都有可能衝進來，到時候……」

  男人打斷了青年的話回懟道：

  「真有那麼急，你可以去將那把螺旋劍取回來，這樣大家就都可以安全回家了。」

  長發青年被懟得啞口無言。

  男人口中的螺旋劍是點燃祭壇篝火的唯一鑰匙，而那把劍，這會兒正釘在地底妖鬼王的胸口上。

  這是他們一行人進入辛之墓群之後才發現的事情，等他們意識到問題的時候，來時的路已經被密密麻麻的妖鬼子嗣填滿了。

  所謂一根筋變成兩頭堵，大概也就是這麼個情況了。

  沒人知道這片被遺棄的荒蕪地底到底發生過什麼變故，也無從知曉那篝火上的螺旋劍為什麼會插在妖鬼王的胸口。

  現在他們只能寄希望於短髮少女，希望她能從這千萬座墳墓中找到合適的骸骨作為燃料，點燃篝火離開這個鬼地方。

  …

  「坤，不要打擾咱們的寧小姐做事。」

  一道清冷且具有磁性的聲音自旁邊傳來。

  說話的是一名身姿高挑的束髮紅衣女人。

  她那丹鳳眸子在長發青年及其背後的眾人身上掃過，所有人便都老實地坐回了原地，連那被喚作坤的青年都不敢與她發生目光接觸。

  女人明顯是青年這一夥的，而且看起來在隊內是一言九鼎的領頭者角色。

  勒令手下的人全部退開之後，紅衣女轉頭就開始對短髮少女施壓：

  「不過他說的沒錯，寧語妹妹，你要是再找不到合適的燃料，妖鬼潮撲上來，你我也都沒有活路。」

  寧語眉頭輕蹙，隨即嘆了口氣，合上手中的辭典，暫時停下對碑文的翻譯。

  她站起身來伸出手，指尖在辭典封面上虛畫了一個符文，隨即甩動指節，將那泛著微弱螢光的符文從書本上剝離，投向墓碑後方的凍土。

  很快，那符文在靠近凍土的時候，表面螢光逐漸變強，且開始不停閃爍。

  寧語點了點頭，往旁邊撤出一步，讓開身位道：

  「只有殘留靈魂意志的骸骨才有資格成為篝火燃料，這墳主人靈魂意志很強，足以維持住篝火，但我不敢保證挖出來的會是個什麼東西，如果運氣不好，可能會挖到比妖鬼更加可怕的存在，我的建議是先讓我破譯碑文，至少弄清楚墳主人生前的身份……」

  「學術派果然嘮叨，動手。」

  沒等寧語將話說完，坤已經迫不及待地招呼身後眾人動手掘墳了。

  寧語氣結。

  但她知道形勢所迫，自己的話他們根本聽不進去的，只得自顧自地在墓碑前蹲下，繼續逐字逐句地破譯碑文。

  若能趕在墳墓挖開之前發現什麼不對勁的端倪，也好及時叫停。

  …

  結果她還是低估了這幫人的急躁，寧語還沒破譯到一半碑文，他們就已經把凍土掘開，將沉甸甸的石棺抬了上來。

  坤把手中的鐵鍬拋給身後手下，示意寧語向前，語氣中滿是不加掩飾的脅迫和催促：

  「念安魂咒吧，寧小姐。」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跟班們有意無意地繞開位置，把寧語還有那魁梧男人圍了起來。

  坤大概覺得自己的小動作很隱晦且優雅，正自我感覺良好的時候，忽然聽到不知何處傳來了一聲沉悶異響。

  緊接著，他忽然發現所有人的臉上都快速地浮現惶恐的表情。

  就在坤感到有些不明所以的時候，第二次異響傳來。

  「嗡——」

  比第一次更加清晰，也更響，他得以判斷出那聲音是從他背後傳來的。

  準確地說，是從身後那口石棺里傳出來的。

  那聲悶響便是石棺蓋被挪開的動靜，可明明寧語還沒開始念安魂咒，沒有人去撬石棺……

  …

  呼！

  紅衣女與魁梧男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動身。

  前者閃身向前，一把拽住距離石棺最近的坤把他丟向後方，自己手中多出一柄精緻的刺劍，側身攔在石棺前。

  後者則是護住還在埋頭破譯碑文的寧語身前。

  只有這倆在察覺到異樣之後迎著石棺方向主動往前，其餘人基本都在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而這幫人應激的原因，便是那石棺蓋子挪開之後，從裡邊坐起身來的那個古怪的……人。

  …

  與飽經風霜的石棺形成鮮明對比，石棺里坐起來的這個人身上的裝備可謂相當豪橫、奢華，且一塵不染。

  頂級材質的覆面盔，滾圓的上身重甲，精緻的肩、腕甲，下半身暫時看不到。

  這些裝備明顯不成套，屬於東拼西湊搭配而成的。

  值錢物件出現在棺槨里這事兒本身並不值得稀奇，恐怖的是，穿著這些東西的墓主人爬了出來。

  ……

  「呼哧……呼哧……」

  沉悶的呼吸聲從覆面盔下傳出。

  墓主人推開棺蓋站起身，翻身爬出。

  他的動作並不僵硬，至少比在場這些人認知當中的活屍、殭屍要靈活很多，只不過帶有一種類似於剛睡醒狀態下的迷糊。

  儘管，他展現在眾人面前的這副全身甲冑帶有著濃郁的拼多多既視感，可他畢竟是墳墓里爬出來的，而且是辛之墓群的墳墓。

  墓主人的每一次動作，身上甲冑每一次摩擦碰撞發出的聲響，都在牽動著所有人內心緊繃的那根弦。

  眾人知道，自己大概率是挖出了個不得了的東西。

  …

  紅衣女手中刺劍懸停半空，指向棺槨中爬出來的那墓主人，極具磁性的聲音對後方催促道：

  「安魂咒。」

  她準備先下手為強。

  無論眼前這個被遺忘了的逝者究竟是怎樣一種狀態，既然能這樣活蹦亂跳，說明它身上殘存的靈魂意志非常多，是絕佳的篝火燃料。

  擊敗它，把它丟到篝火里，大家就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紅衣女目光銳利如鷹，只等安魂咒響起並對墓主人形成壓制，她便會第一時間出劍。

  ……

  很快，寧語的聲音響起。

  但她並沒有誦念安魂咒，而是抱著手中辭典驚異地喊道：

  「等等，他生前好像是咱們密大學院的老師…」

  她終於成功破譯了墓碑上的碑文。

  坤都要急死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管那破碑文幹什麼！」

  寧語：「我的翻譯不會出錯的，他是學院的前輩，讓我跟他談談……」

  坤：「學院的前輩都在校史館的牆上掛著呢，怎麼可能落到辛之墓群來，拜託你動動腦子！這隊裡就你一個法師，快念安魂咒！」

  寧語：「不行，那是褻瀆行徑。」

  …

  也就這麼一會兒功夫的耽擱，墓主人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把石棺內的兩面盾牌、法杖和其餘隨身武器背起，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了這片墓地。

  而且是跑著離開的。

  …

  寧語到底還是沒有誦念安魂咒，配合紅衣女用暴力手段壓制墓主人，而是採用了另一種更加感性的方法——嘴遁。

  「敬愛的先輩、師長，琿伍大人，我們是密大學院的學子，是您意志的傳承者，您的晚輩在此拜求，請您步入篝火，燃盡靈魂結束這無謂的執念，送晚輩們離開這片深淵吧……」

  然而，石棺里爬出來的那位根本沒有搭理她，哐哧哐哧的步伐絲毫沒有放緩。

  伴隨著墓主人一路小跑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視野遠處的陰影，寧語的吶喊也逐漸變小聲，最後徹底停了下來。

  察覺到來自周遭隊友們那刀人的眼神，她緩緩低下頭尷尬地咳嗽了兩聲。

  坤對紅衣女問道：「要追上去嗎？」

  紅衣女搖頭：「那個方向，你敢追的話你去。」

  坤一開始還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在判斷清楚墓主人逃離的方向之後，他身體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冷戰。

  墓主人前往的方向既不是篝火祭壇所在的山峰，也不是離開辛之墓群的物理通道，而是妖鬼王沉睡的巢穴…

  …

  「呼哧…呼哧…呼哧……」

  琿伍已經記不清楚第N次開局。

  爬出石棺，帶上裝備，他的遊戲就算正式開始了。

  這個開局好幾個不同路線可以選擇，最常規的路線是一周目情況下，與剛才挖墳的那幫人產生衝突，從而引出後面各種支線劇情。

  但高貴的速通玩家是不會跟支線npc多說半句廢話的。

  琿伍所找到的離開辛之墓群的最省時方式，就是直接去把巢穴里的妖鬼王幹掉，把它胸口那把螺旋劍拔出來插到祭壇上，傳送離開。

  這是可選路線之一，但嚴格來說非主線劇情。

  因為妖鬼王的數值應該算是遊戲中期的boss了。

  可對於高貴的多周目水桶號玩家而言，數值從來都不是問題……

  「可是為什麼這一趟跑下來這麼累啊？」

  從墳到妖鬼王巢穴門前這段路琿伍跑過無數次，屬於閉著眼睛倒著走都不會走錯的。

  這次他也沒有走錯，但是跑到目的地的時候，他感覺到有點喘不過氣來。

  累。

  對於各項數值早已經頂格點滿的琿伍而言，這是多麼陌生的一個字。

  不過他並未多想，只將這當做是新周目剛開始時的些許體感異常。

  當然，為了節省時間，他無暇停下來思考這些。

  同樣為了節省時間，中期數值的妖鬼王也還沒有資格讓他在boss門前表演那一套「爆殺流」疊buff流程。

  琿伍沒做絲毫停留耽擱，徑直闖入了妖鬼王的巢穴。

  …

  骸骨鋪成的巨大床榻之上，那仿若小山的妖鬼王依舊處於沉睡狀態，它胸口嵌著一柄岩漿般紅熱的螺旋劍，正嗤嗤冒煙。

  琿伍穿越霧牆。

  進入到施法範圍。

  懸起手中法杖。

  念咒。

  施法。

  行雲流水的動作，就跟下班回家脫鞋甩背包點菸的那套連招一樣絲滑。

  但這一次好像出了點問題。

  「嗯？」

  那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魔力激流並沒有發射出去把妖鬼王秒掉。

  法杖在琿伍手心上懸停自轉了幾圈之後，轉速逐漸慢了下來。

  最後很「安詳」地落回到他手中。

  「呃——」

  琿伍盯著手中無能的大棒陷入了沉思。

  這種情況他並不是第一次遇到，但那是一周目時才會出現的情況。

  法術無法施展的原因有且只能有兩種，一是壓根沒學會這個法術，二是則是自身屬性還沒有達到手中這根法杖的使用水準。

  但這兩點顯然都不可能，因為琿伍早就是滿級大佬了……

  …

  就在琿伍恍惚之際，沉睡中的妖鬼王額頭上那密密麻麻的豎瞳里忽然撐開了一隻。

  「這……」

  作為這個開放世界遊戲開局的「勸退怪」，妖鬼王有著相當不俗的數值。

  雖然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剛才那片刻的耽擱已經使得琿伍這周目速通失敗。

  不過琿伍並未氣餒，失誤出現在開局總好過出現在結尾，來都來了，直接爽一把好了。

  當年琿伍還是個抖M型玩家的時候，就曾與這傢伙鏖戰過不下五百場，在一次次的失敗中，他將對方的所有招式、狀態乃至神經刀都銘記於心。

  在他眼中，妖鬼王就像是，嗯……微醺狀態下任憑擺布的女僕，閉著眼睛都能輕鬆拿捏。

  ……

  帶著這份自信，琿伍收起法杖且第一時間調整身位，準備卡點翻滾，躲過半沉睡狀態下妖鬼王的這一擊。

  妖鬼王腦袋上的每一隻豎瞳對應著一種攻擊模組連段，所有的這些連段都已經被速通做題家琿伍銘刻在自身本能的神經反應中了。

  還是那句話，閉著眼睛都可以……

  嘭——

  琿伍被一巴掌扇飛了出去。

  …

  猛烈的氣浪裹挾著沙塵和碎石，把他整個人從巢穴深處橫推了出來，在地上拖行了幾十米才堪堪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

  穩住身形的琿伍半截身子埋在凍土裡，一臉不解、愣愣地盯著漆黑一片的天。

  他沒有選錯時機，也沒有判斷錯妖鬼王的出招角度。

  而是他沒能成功做出翻滾的動作。

  他滾不動。

  ……

  好消息，妖鬼王把他拍出boss房之後就又躺回去睡覺了。

  壞消息，琿伍把自己的個人頁面拉開來之後，在負重狀態那一欄看到了一大大的「超重」兩個字。

  「開什麼玩笑？」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裡隱約已經有了一些可怕的猜測。

  他身上這套具有獨特審美氣質的服裝的總負重對於普通號來說可能確實超重了，但對於體力值加滿了的琿伍而言，其實是非常輕盈的。

  翻滾，是這個琿伍作為世界主角所擁有的一項技能，是最樸實無華的閃躲方式。

  而負重值直接與翻滾的速度、幀率掛鉤，身上的裝備、甲冑太重，就容易滾不動，滾不動那就等死吧。

  琿伍咽了口唾沫，顫顫巍巍地點開自己的屬性頁面。

  而在看到角色各行屬性加點的總數之和時，他直接兩眼一黑。

  「25級？」

  他一度懷疑是自己眼花。

  狠狠地揉搓了一遍眼睛之後，他再次確定，自己的加點屬性總和真的就只有25。

  「嗯——」

  「出bug了嗎？」

  天塌了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