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越洋電話
越洋電話
早春的燕郊農村並不是什麼踏青的好去處。
劇組下到大興農村的第一天,就趕上了沙塵暴,昨天剛在地里舖好的地膜霎時間被狂風卷上了天空。
地膜覆蓋是今年才在燕京城郊推開的技術,主要用於保障菜地,通過敷土保濕來提高收成。
只不過剛開始搞,農民們顯然還不是很熟練,趕上這大風天,看著黃蒙蒙的天空里一條條黑龍,只能急得猛嘬旱菸。
如此天氣,劇組也不可能硬去體驗生活,大夥乾脆就在生產隊裡跟農戶們喝茶聊天。
看著老漢手裡的旱菸,鐘山果斷從包里掏出兩包紅梅,散了一圈兒,原本被書記叫來「問話」、還有些不耐煩的村民們表情立刻生動了許多。
有了鐘山打樣,演員們也各顯神通,小姑娘松丹丹仗著人水靈,咧開嘴就一陣甜笑,又唱了兩首歌,更是把大夥哄得知無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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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風聊天實際上很少有明確的主題。
像《狗兒爺涅槃》這樣的劇組,大家主要是熟悉農村常識,順便學習農民的行動姿態、神情、
習慣。
所以雖然大家聊得散漫,甚至有些下三路,但演員們卻是默默地觀察著村民們的一舉一動。
至於鐘山,十幾年的鄉村生活不是白過的,拉著板凳往牆根兒一靠,什麼話題都能聊得如魚得水。
其他人看在眼裡,心中暗暗敬佩,心想怪不得鐘山能寫出這樣一部獨特的農村戲,敢情人家真是紮根基層!
如此聊了一上午,到了中午時分,風沙俱淨,村民們不由分說地各自回了家。
劇組的人則是跟著書記回家吃飯。
鄉村伙食粗陋,幾個雜糧窩窩,兩碟鹹菜,再加上一碗燉得格外爛糊的雜燴菜就是中午飯。
說是燴菜,更像菜湯,煮點什麼白菜幫子、蘿蔔纓子、紅薯粉條,撒上一把咸鹽,不知熬了多久,吞到嘴裡都不怎麼用嚼。
大伙兒散在院子裡邊聊邊吃,曬著太陽,吃得倒也香甜。
小胖子梁冠樺吃得滿頭大汗,放下碗,還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
「這不比咱們食堂做的好吃?」
大夥都是哈哈笑,人藝的食堂一直以來飯菜都讓人難以恭維,以至於不少家近的人,哪怕在食堂吃飯有補貼也依舊要回家自己開伙。
正吃著,忽然聽到外面一陣喧譁,書記的老婆出去掃了一眼,不多時領了兩個推著自行車,氣喘吁吁的人進來。
書記一看,不由得站起來,「高鎮長?你怎麼來了?」
「找人!」
高鎮長的呼吸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立刻環顧四周,詢問道,「誰是鐘山?」
大家立刻扭頭望向正在曬太陽的鐘山。
鐘山迎上前去,「您找我什麼事情?」
「不是我,上面有人找,說有急事讓你回燕京一趟,車很快到鎮政府。」
兩個小時之後,坐在朝內大街225號的鐘山聽著眼前的劇協工作人員講完了事情原委。
把自己從村里薅出來的原因是因為托比·羅伯森的一通越洋電話,以及一封來自奧利弗獎的邀請函。
鐘山聽完有些好笑,「把我拉回來就為了這個?等我回來也一樣吧?」
「什麼叫就為了這個」?鐘山同志,你要有大局觀嘛!一個中國劇作家,能夠參與國際獎項,這可不是小事!」
劇協的同志鄭重其事地講完,又補充道,「不過劇協的電話打不了國際長途,你如果需要給他回電話,我們帶你去外事部門去。」
半小時後,一行人到了朝內大街225號。
在八十年代初的燕京,打一個長途電話尚且麻煩重重,越洋電話更是想都不敢想,只有幾個涉外的單位有國際線路,不過也僅限於可以打通,信號那是另外的事情。
大家跑到外事部門打電話,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用掏錢,不然一分鐘十幾塊錢的電話費著實肉疼。
打給托比·羅伯森的電話通得很快。
「嘿!鐘山!特大喜訊!」
「你如果想說《糊塗戲班》入圍奧利弗獎的事情,我剛才已經知道了。」
「呃,好吧————」
電話里的羅伯森略顯失望,不過很快又振奮起來。
「雖然現在只是公布了提名名單,但是在我看來,《糊塗戲班》已經鎖定了年度最佳喜劇,還有望衝擊年度最佳戲劇獎!」
他的聲音充滿了期盼,「所以你收到邀請函了吧?你一定會來對不對!」
話劇獎項跟電影獎項有一個很大的不同,那就是如果某部作品獲得年度最佳,那其實主要是在給編劇頒獎,而導演們角逐的獎項實際上只有最佳導演獎。
所以在托比·羅伯森來看,《糊塗戲班》的成功,當然需要鐘山的現場見證。
鐘山看看圍在自己旁邊的劇協領導,再看看旁邊看著邀請函兩眼放光的對外部門同志,笑道,「我想我可能無法拒絕。」
羅伯森顯然很高興,「comeon!鍾!我在倫敦西區等你!」
掛了電話之後,鐘山的生活已經徹底跟「體驗生活」無緣。
這個年代,出國評獎從來都不是文化工作者自己的事情,面對四月初即將舉辦的奧利弗獎,整個劇協上下高度重視,連帶著鐘山的出國流程也冗餘了一倍。
比如原本在外事部門學完了禮儀,劇協還要請人來專門講解頒獎典禮的流程環節、如何應對,生怕在外面出了岔子搞出什麼「友邦驚詫」。
聽說鐘山要出國參與評獎,人藝上下都轟動了。
幾天時間裡,劇本組的門就沒關上過,只要鐘山在辦公室,總有一波接一波的人來找鐘山「聊天」。
有送上關懷的,有勸慰他不要有壓力的,有打聽奧利弗獎的含金量的,更多的則是趁機找他往回買家電、帶東西的。
就連曹宇也特意把他召進辦公室,進行了一場「友好慰問」。
「經常出國的人都知道,其實外國雖然發達一些,但是文化跟我們並不相同————」
曹宇看著鐘山,眼裡都是期許和欣賞,嘴上卻說,「得獎與否其實並不重要,畢竟大家的意識形態不同、文化習慣不同。得了獎固然好,得不到也不要沮喪,重在參與嘛!」
鐘山卻笑嘻嘻地說道,「您放心,就沖您這句話,高低我得捧個獎盃回來給您瞧瞧!」
如此風風火火的準備了七八天,時間就到了四月初。
作別來送站的劇協領導、人藝同事,鐘山孤身一人坐上了前往倫敦的飛機。
雖然這趟經停喀拉蚩、法蘭克福,最後落地倫敦的飛機足足要飛行一萬兩千公里,才能抵達最終的目的地,但依舊是這個年代前往英國的最快方式。
落地希斯羅機場的時候,托比·羅伯森已經恭候多時。
身在主場,他看起來風光無限,把鐘山的行李遞給一旁的助理,自己拉著鐘山坐上了一輛勞斯萊斯卡瑪格。
這是一輛極為修長寬大的雙門轎跑,舒展的長線條輪廓搭配稜角分明的設計,算是這個時代最流行的風格。
長度足能躺下一個人的車頭看起來就不怎麼方便,但是這並不影響托比·羅伯森的駕駛心情。
三月的倫敦難得陽光燦爛,他騷包地帶上碩大的墨鏡。
「準備好成為明日之星了嗎?鍾!」
「這不重要。」
鐘山打量車裡浮誇的柚木飾板,扭頭問,「我們現在去哪兒?」
回答他的是v12的澎湃動力帶來的推背感和托比·羅伯森爽朗的笑聲。
雙門轎跑沿著大路一路向東,在海德公園旁邊繞了個圈之後,停在了一幢維多利亞風格的城堡式建築樓下。
「歡迎來到朗廷酒店!鐘山!」
推門下車,羅伯森把車鑰匙朝旁邊的侍應一扔,領著他朝酒店裡面走去。
「這裡大概是整個倫敦西區最好的酒店。喬治·歐威爾、馬克·吐溫!威爾斯王妃殿下!你能想到的名人大儒幾平都曾是這裡的座上賓——————
倆人談笑著往前台走,羅伯森忽然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不過,這家酒店最吸引人的卻是它有許多超自然的現象。但你放心,我可沒有預定333號房間。」
似乎是希望讓鐘山感受到自己的熱情,托比·羅伯森的招待極為浮誇,以至於外事部門的劉參贊找過來的時候都有些詫異。
坐在布滿落地窗的英式餐廳,看著擺在面前的下午茶,鐘山很快發現了外事部門同志們的凌亂。
他及時補充了一句「合作方報銷」,大家頓時又理所應當了起來。
對於劉參贊來說,有中國人站在奧利弗獎舞台上,甚至還有機會拿到大獎,這可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但越是如此,他們越是謹小慎微,生怕鐘山做錯了什麼事情影響了國際形象。
把英國的生活禁忌和文化禁忌再次提點一番之後,劉參贊還不忘問一句,「西服準備好了吧?」
誰知鐘山直接搖搖頭,「沒有。」
「啊?」
劉參贊頓時緊張起來,「要不我陪你去買一身、或者你穿什麼尺碼,我們幫你借一件。」
鐘山卻搖搖頭,「為什麼非要跟別人一樣?反正典禮又沒有要求必須穿西裝,我覺得穿中山裝就挺好。」
「可穿西裝也是禮節————」
這不是關鍵。」
鐘山徑直打斷他的話,「如果拿不到獎,我穿中山裝又能怎麼樣?」
「那萬一你拿到獎了呢?」
「我都拿到獎了,我穿什麼還重要嗎?」
一番對話,劉參贊啞口無言。
其實鐘山對於歐美這幫文化人的尿性明白的很。
很多歐美人看中國人穿西裝,跟中國人看老外穿漢服差不了多少。
作為一個黃皮膚的人,你就是把西裝穿出花來,別人也不覺得你跟他們是同類,甚至還說不定在心裡譏笑你邯鄲學步。
對於這幫畏威而不懷德的人,只有比他們牛逼,才能讓他們點頭承認。
既然得不到獎萬事皆休,那隻要保持自己的體面就足夠了。
眼看勸說不動,劉參贊也不再開口,轉而說起了頒獎典禮之後的各種文化活動安排。
兩天之後的下午,整個倫敦西區面貌一新,街道上隨處可見的宣傳展板和愈發密集的觀眾人群都在昭示著一場盛大晚會的開始。
奧利弗獎頒獎典禮終於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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