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沒通過(加更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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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建早已習慣了梁秉鯤的一驚一乍。
他慢條斯理地放下手裡的筆,抬頭笑道,「怎麼了,又是哪一家的報紙給你登了頭版?」
「哪兒啊!」
梁秉鯤揮舞著手裡的文件,「剛出來的文件,國家要搞全國優秀話劇戲曲歌劇劇本創作評獎!」
藍因海聽得頭暈,攔住他問,「怎麼題目這麼長,到底評什麼的?」
「反正跟咱們相關的,就是話劇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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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秉鯤滿臉興奮,「這次是第一屆!要評1980年到1981年所有劇本!」
高行建頓時來了興趣,沖他招手,「文件我看看!」
梁秉鯤遞過去,眾人圍在一起看了一遍文件。
大夥一看,這個獎項是文化部門和劇協牽頭搞的,立刻明白,這基本上就是話劇裡面的最高獎項了。
改開之後,為了鼓勵文藝創作,各種獎項自八十年代初開始嶄露頭角,這幾年間,無論小說、新聞、戲劇、電影,所有的媒體、文學、藝術門類都開始一窩蜂地搞起了評獎。
這些榮譽的出現,也被看作是對多年以來知識分子所遭受的苦難的某種補償。
高行建看著看著,忽然扭頭問道,「鐘山,我記得上半年你那個《高山下的花環》不是也參加過評獎?」
鐘山點點頭,「對,名字也類似,叫什麼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
實際上那個獎鐘山根本沒去領,直接讓「作者之一」的蕭楚楠代勞了。
藍因海故作不滿道:「太謙虛!你那本小說可是六個一等獎之一,怎麼讓你說得跟一碗爛肉麵似的?」
梁秉鯤此時已經沉浸在評獎的美好幻想里。
「話劇要選二十五部呢!依我看,咱們全都報上!組長你報《絕對信號》,鐘山你報《天下第一樓》,老藍主報《高山下的花環》,我報《誰是強者》!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
一旁的李龍雲不幹了,「我呢我呢?不能欺負窮學生啊!」
藍因海提示道,「你看看條例。上面寫的推薦單位是市級以上文化部門和相關單位,你這個《小井胡同》還沒公演,人藝沒法給你推薦,但是可以找《劇本》雜誌來報。」
高行建笑了,「好哇,真好,全國一共25個名額,咱們辦公室就雄踞五分之一是吧?」
不過說歸說,等到藝術處的正式通知發過來,高行建還是照樣把幾個人的作品都報了個遍。
等一切工作搞完,不知不覺,時間已經到了元旦。
短暫的假期過後,《小井胡同》終於迎來了它的內部演出。
這天一早,天空是一片陰鬱,寒風中飄起了細碎的雪粒,打在二八大槓上,發出清靈靈的叮叮聲。
從溫暖的室內走出來,鐘山搓搓手,趕緊戴上手套、帽子。
全副武裝完畢,他才蹬著車子沿著略有泥濘的道路往首都劇場前進。
等他走進劇本組的時候,李龍雲不知道已經魂不守舍地繞了多少圈。
鐘山不由地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我說,下午四點才公演呢,你怎麼一大早就急上了?」
李龍雲尷尬一笑,順從地緩緩坐下,可是不一會兒又開始在屋裡徘徊。
鐘山見狀,乾脆跟他閒聊起來。
「你這個學期還回學校嗎?」
「回!怎麼能不回呢!」
李龍雲回答得乾脆,「我都快六個月沒見到師妹了,天天鴻雁傳書,也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旁邊梁秉鯤忍不住吐槽,「天天寫信?你還不知道她情況呢?」
李龍雲解釋道,「我是天天寫信,可人家也不是天天給我回信啊!」
「那她多久回你一次?」
「三個月吧————」
李龍雲滿臉憧憬,「按理說第二封信這兩天就該到了。」
鐘山絕倒,忽然感覺李龍雲有點子龜男潛質。
原本還在忙碌的藍因海更是直接放下筆,忍不住問。
「我說,你這個女朋友有點不對勁兒啊?你天天寫信,她仨月才給你回一封?」
「女朋友?」
李龍雲有點不好意思,「我倒是跟她表達過這個意思,不過她還沒答應我呢。」
這下幾人都不說話了,半晌,梁秉鯤忍不住問道,「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姑娘可能不喜歡你?」
「不可能吧?」
李龍雲遲疑道,「當初我們排話劇的時候,她還衝我笑呢。」
鐘山真想問他一句,有沒有可能她只是覺得你可笑。
只不過他還是憋住了,生怕傷害了這33歲純情大齡青年的心。
不知不覺到了下午五點,焦慮了一天的李龍雲整個人已經沒了力氣,內部演出也終於要開始了。
從《天下第一樓》開始,這兩年人藝的話劇質量飛速提升,已經帶動起了整個劇團的心氣,從演員到美術、置景都愈發精益求精。
到了《小井胡同》這部作品,所有人都覺得這將是人藝在新時期的又一部扛鼎之作,視之為《天下第一樓》之後,在現實主義高度上最接近《茶館》的作品。
這樣的作品,人藝自然高度重視,從當初高行建、藍因海發掘這部話劇開始,無論是演員籌備還是劃撥經費,基本都是按照最頂格的標準,力求把這部話劇打造成一部新的精品之作。
林連昆、譚宗堯、呂衷、韓山續、任保賢等一眾優秀演員全部上陣,刁光譚更是親自執導,排演了將近半年時間,可以說是做足了準備。
這一次內部演出,人藝興師動眾,把燕京大小刊物報紙的編輯、評論家、院團的領導以及文藝界人士邀請了個遍,頗有一種共襄盛舉的味道。
演出比預想的還要順利。
在當初鐘山的有心提點之下,李龍雲的這部《小井胡同》早早的進行了一些修改,如今整體故事依然遵循當初的五幕結構,但是從劇情走向和結果來看,是更積極向上的。
哪怕是人道洪流時期的一些情節,鐘山也專門幫他寫了幾個插科打諢的小段兒。
比如劇情中有個次要人物犯了點錯,蜀黍來一問,這人居然還當過兵,當時就一頭汗,以為抓錯了。
誰知給他遞了支煙抽,那人自己洋洋得意,說道,「當年徐蚌會戰,兄弟也是守過徐水的人。」
這種說辭約等於「當年我跟著薛岳將軍走完了長征」,kmt身份暴露無遺。
結果當場拿下。
舞台上演到這裡,台下一陣鬨笑。
如此偏向悲情的故事節奏,有了這些小段落的調劑,整體觀感反而更加真實。
畢竟真正的生活里,沒有誰天天哭喪著臉過日子,再艱難的時候,也要笑出聲來。
內部演出搞了三場,觀眾們的歡呼鼓掌、熱情反饋大夥都看在眼裡,所有人都覺得這部話劇穩了。
心中的大石落了地,踏實下來的李龍雲匆匆坐上了南下的火車,去尋他的導師和小師妹了。
哪知內部演出過後,卻遲遲沒有傳來公演的消息。
如此一個星期過去,高行建終於坐不住,跑去藝術處找林釗華打聽消息。
得到的反饋卻讓整個劇本組無語。
「叫停了?為什麼叫停?劇本哪裡有問題?」
坐在劇本組裡,鐘山難以置信地放下手中的茶杯,追問著高行建。
如果說前世李龍雲的劇本在一些關鍵內容上處理不當,導致劇本延期了三年才得以面世,但是這一世整個劇本組可是帶著李龍雲做了不少細節修改。
尤其高行建,之前因為《信號》修改失敗多次,這次劇本調整得尤為細緻。
如此充足準備,竟然落得個跟前世同樣的結果,這讓鐘山都覺得不可思議。
高行建更是怒不可遏地拍著桌子。
「他媽的!我打聽清楚了!就是因為市里文化部門新來的那個主管領導!」
「審查的時候,所有人都沒有意見,偏偏她不同意,你知道她問的什麼?」
「問的什麼?」
「她說: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你們這些文藝工作者總要寫這些人民群眾過去的故事,意義不大吧?為什麼不能寫點符合新風貌、改革的東西?,高行建把桌子拍得咣咣作響,「你說《小井胡同》多好的話劇啊,怎麼也算是現實主義的優秀作品了吧?結果來了句這個!
「按她的話講,那《茶館》、《天下第一樓》都甭演了?」
對面的藍因海勸慰道,「只是她個人偏好的話,應該也不會影響大局吧?」
「難說!」
鐘山搖搖頭。
「你看看鯤哥那個《誰是強者》,這還是公演了的作品,寫了點反腐倡廉的東西,看過的領導們噤若寒蟬,誰都不敢主動發表意見,要不是有人說了話,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現在呢?《小井胡同》沒審過,看起來是她一個人提意見,可是她提了意見,別人不支持、卻也不輕易不反對,一來二去,沒人替咱們說話,往往就沒了下文!」
高行建原本就對審核工作有意見,此時一聽,更是氣得破口大罵。
「你說這群人,踢皮球!外行領導內行,說的那話,fanta mud go pee!胡鬧!」
幾人也都是嘆氣。
春節一天天臨近,《小井胡同》毫無音訊,著急忙慌返校的李龍雲倒是放假歸來。
推門進來的時候,鐘山抬眼看他一臉頹喪,遂問道,「怎麼了?」
「我這次回去,又見到師妹了————」
李龍雲雙眼無神,「旁邊還有她新談的男朋友。」
「啊?」
幾人聞言都是面面相覷。
李龍雲緩了半天,終于振作起精神,開口詢問,「對了,《小井胡同》什麼時候公演?我想拍兩張照片,放到我畢業報告裡。」
高行建聞言面色猶豫,「這————」
李龍雲頓感不妙,「怎麼了?出事兒了?」
高行建點點頭,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審查沒通過。」
這下李龍雲天都塌了。
在劇本組怒罵了半天,雙重打擊下的李龍雲有些失態地奪門而出,幾人連忙追出去一番安慰,這才把他的情緒穩定住。
翌日,高行建帶著李龍雲跑去拜訪領導,詢問修改意見,得到的意見仍然是那句話。
這連怎麼改都不知道了。
眼看著快到新年,一切工作都擱置、延宕。
眼看無望連李龍雲都認命了,他乾脆回家歇著,不再來人藝。
1982年的春節格外熱鬧。
大年三十,鍾友為一家四口待在鐘山的二層小樓里,暖氣燒得燙手,外面飄著紛紛揚揚的雪花。
王韻如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雞鴨魚肉樣樣俱全,饞的鐘小蘭直流口水。
把女兒偷吃的手拍掉,王韻如囑咐道,「去,把你哥叫下來!」
不一會四人齊聚在餐桌前。
鍾友為滿面笑容,高高舉起酒杯。
「這一年咱們家收穫很多!鐘山買了新房子,小蘭學業有成,大家都有了新成就,我也換了崗位。來,咱們干一杯!明年都好好干!尤其是鐘山,爭取領個女朋友回來!」
一家人歡笑著齊聲祝福,杯子碰在一起,跟鞭炮一樣響亮。
屋門之外,除夕夜的鞭炮聲隆隆響起,大雪漸漸蓋住了紅紙鋪滿小院的地。
翌日,小院裡擠滿了來拜年的人藝同事,大家在春節里笑著聊天、抽菸,勾畫未來圖景,生活依舊美好。
只是春節過後,新年工作安排里,早已不見《小井胡同》的名字。
它仿佛被束之高閣的雕像,漸漸的落了灰塵,無人問津,偶爾甚至還懷疑是否真的存在過。
直到這一天,全國優秀話劇劇本獎的入圍名單發了下來。
幾人圍在一起仔細查看,半晌梁秉鯤忽然問:「你們找到《小井胡同》了嗎」
四個各自默默尋找的人彼此對望,都搖了搖頭。
「砰!」
梁秉鯤憤怒地捶著桌子,失聲道,「我還以為如果能評上獎,一切就有轉機。哎!真沒辦法了嗎?」
高行健心中一陣茫然,最後看向了旁邊的鐘山。
曾幾何時,這個平靜的身影就是他的救星。
可是這一次呢?所有人都沉默的現狀,莫名其妙的冷遇,恐怕鐘山也沒轍了。
誰知身旁的鐘山忽然站起來。
「組長,我出去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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