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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狗兒爺涅槃》

  第146章 《狗兒爺涅槃》

  七月末,燕京的天氣已經到了最炎熱的時候。

  此時的劇本組裡,飛速旋轉的吊扇帶起呼啦啦的風聲,窗戶緊閉的屋子裡,此時只有藍因海和鐘山兩人。

  藍因海埋頭寫了一陣,又忽然把稿紙一下子撕掉,乾脆扔到廢紙簍里。

  這是他創作的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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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嘆了口氣,喝了口溫茶,擦擦頭上的汗,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10:24。

  望向斜對面的鐘山,他提議道,「金魚胡同那邊最近上啤酒了,中午要不要去搞點散啤喝?」

  鐘山頓筆,疑問道,「搶得上嗎?」

  人藝的後台食堂是不提供酒水的,不過單位並不禁止飲酒。

  畢竟如今酒這個玩意兒雖然已經不像前兩年那麼稀缺,但是價格依舊不算便宜。

  所以只要不影響工作,也就隨他去。

  一斤散啤兩毛錢,算是這個年代最主流的酒水消費了。

  這年頭,京城百姓喝啤酒,基本上只喝五星啤酒和北平啤酒。

  五星啤酒地處城西,北平啤酒位於城東,於是,就以天安門國旗杆為界,五星啤酒主要在城西銷售,北平啤酒側重在城東經營。

  北平啤酒獲過金獎,上過國宴,價格也略貴。五星啤酒則是主要走出口外銷路線。

  至於後世大行其道的燕京啤酒,現如今還是個剛成立兩年,只在順義默默修煉的小卡拉米。

  在悶熱的夏日裡,傍晚回家路上,如果能夠打到二斤散啤,這頓飯就是難得的享受。

  不過面對手持鍋碗瓢盆大排長龍的隊伍,數量有限的散啤往往撐不到傍晚,供應緊缺的地方,乾脆中午十二點就被搶光了。

  (打散啤)

  這也是藍因海如此心心念念的原因。

  「你就說你要不要吧!我去排隊!」

  「那敢情好!」

  一聽不用自己出力,鐘山果斷掏出六毛錢遞過去,「勞您駕,給我湊上兩斤。」

  藍因海接過錢,丟下一句「我再去問問他倆」,然後提起早就準備好的兩個空暖瓶,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屋裡子只剩下繼續埋頭寫大綱的鐘山。

  此時他正在寫的正是這次「命題作文」的內容。

  靜悄悄的劇本組裡此時只剩下風聲,鐘山落筆飛快,用了一個多小時,總算是把故事情節和展現方式、內容順序理順了。


  等他回過神來,劇本組的門再次被推開,藍因海垂頭喪氣地走進來,身後跟著的是梁秉鯤和高行建。

  「倒霉!真特麼倒霉!」

  藍因海此時頗為狼狽,原本乾淨的白襯衫此時已經濕噠噠貼在身上,露出裡面跨欄背心的形狀,額頭、髮絲儘是汗珠。

  放好暖瓶,又把鐘山的六毛錢拍在桌上,他仰天長嘆。

  「前面有一個老頭,愣是提了兩個二十斤的塑料桶,說什麼晚上家裡有客人,這下好了!包圓了!從他之後,所有人都沒份兒!我白白排了一個小時啊!」

  鐘山繃住笑,從桌上抽出一根八達嶺遞過去,「行了行了,就當鍛鍊身體了,歇歇吧!

  」

  這種事兒經常發生,鐘山見怪不怪。

  反正對於他來說,沒有散啤,晚上回家從鍾小蘭嘴裡奪回兩瓶冰闊落也問題不大。

  倒是梁秉鯤頗為遺憾。

  「我聽說中午食堂有魚,還尋思喝兩口呢,唉!」

  走在後面的高行建對吃喝並不在乎,不過三樓小劇場的溫度卻把他折磨得夠嗆。

  他關上門,徑直把襯衫、背心一股腦脫了下來,搭在手裡一擰,漸瀝瀝直往下滴水。

  高行建攏了攏腦門上濕噠噠的頭髮,抄起搪瓷杯猛灌,光著膀子站在風扇下一通吹,好容易氣順了,才放聲罵起來。

  「他媽的,排了一上午的戲,好懸沒悶死在裡邊!不行!我得跟院裡打申請,好歹給小劇場裝個吊扇吧!」

  打著赤膊涼快了半天,高行建準備抖開衣服晾一晾,回座位的時候,忽然發現旁邊的鐘山桌上多出來七八張稿紙,密密麻麻的都是文字。

  他頓時好奇道,「怎麼樣?有思路了?」

  此言一出,藍因海直接把打散啤的事兒拋在了九霄雲外,眼巴巴地看著鐘山。

  鐘山笑道,「計劃好了,不過劇本還沒動筆。」

  「不急不急!你先講講!」

  藍因海連連擺手,拉過椅子來就要一睹為快。

  一個題材限制、不能過度刻畫政策差異、沒有明確反派,卻要反映農民和土地關係的話劇,他實在是想知道,鐘山會怎麼解決如此複雜的問題。

  高行建同樣好奇,他乾脆提問起來。

  「先說說,你講了個什麼故事?」

  鐘山搖搖頭,「其實舞台上並沒有完整的故事。」

  「沒有完整故事?」梁秉鯤愣了,「那時間怎麼設置,按幾個政策變動的時間分幕?


  「」

  鐘山還是搖頭,「我準備做成無幕話劇,就像《我們倆》那種,所有的情節都是片段式的。」

  這下大家有點明白了。

  可藍因海還是鬧不清,「就算這樣,人物矛盾怎麼設置?總要有反派吧?」

  鐘山笑道,「確實有,不過反派不是人,而是思想觀念。」

  聽著鐘山如此抽象的問答,幾人都有一種越問腦子越亂的感覺。

  高行建乾脆大手一揮,「行了行了!我們不問了,你自己講!」

  鐘山看看仨人愈發好奇的眼神,也沒繼續賣關子。

  「那我就先把整個故事架構順下來,故事的名字呢,如稿紙上所寫,叫做《狗兒爺涅槃》————」

  「狗兒爺」的大號叫陳賀祥。

  只因他爹為贏二畝地,跟人家打賭,愣是活吃了一條小狗兒,還搭上了自個兒的一條命,給他落得這麼個不雅的渾號。

  臨解放,大炮一響,村里窮的富的全跑光了,捨命不舍財的狗兒爺卻抄起傢伙進了莊稼地。

  望著滿地熟透卻無人搭理的莊稼,世輩受窮的狗兒爺抄起鐮刀,痛痛快快地砍完了地主祁永年的二十畝好芝麻,自此搖身一變,成了村裡的富戶。

  只可惜她媳婦兒在逃難中被炮彈炸死,他跟兒子陳大虎相依為命,成了村裡的寡漢。

  不過這都不是問題,成了富戶他很快娶了年方十九的俊俏小寡婦馮金花。

  土改中,狗兒爺分到了土地,買了一匹叫「菊花青」的馬,拴上了大車,一夜間取代了祁永年,成了門樓的主人。

  很快,公社起來了,農村走上了集體的道路。

  一夜間,狗兒爺又變得兩手空空。

  失去了土地的狗兒爺瘋了,整日瘋瘋癲癲,媳婦兒金花也離開狗兒爺改嫁給了村長季萬江。

  風風雨雨過去了多少年,長大成人的陳大虎兜兜轉轉,娶了當初剝削狗兒爺的地主祁永年家的閨女。

  人世間的一切都在變,瘋瘋癲癲的狗兒爺卻依舊只惦念著他那命根子似的土地,最後乾脆住到了風水坡上,獨自一人拓荒墾地。

  後來,包產到戶開始了,村長李萬江又給狗兒爺分了地,牽去了「菊花青」。

  欣喜若狂的狗兒爺突然不「瘋」了,這時他想起了金花,不過為時已晚。

  改開來了,「四化」的春風吹進了村莊。

  擁抱新時代的陳大虎小兩口合計著要在自家院裡辦個石廠,只等明天推土機一到,便剷平他家這座妨礙交通的破門樓,奔向美好的新生活。


  可說一千道一萬,狗兒爺就是不讓拆。

  對於一輩子想做地主卻沒做成的狗兒爺來說,那座象徵占有土地的「門樓」,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託。

  終於,在「明天」到來之前,他將火把投向門樓下的柴堆,站在其中,大笑著完成了自己的「涅槃」。

  講完了整個故事,鐘山看看三人。

  「如果按照順序來講,故事就是這樣,其實你們可以發現,主人公狗兒爺本身就是那個反派,或者說,他骨子裡那千百年農民對土地的占有欲,就是最大的反派。」

  仨人都沒說話,直接讓主人公承擔所有負面形象,這與一般現實主義話劇提倡讓觀眾代入人物的做法是完全相反的。

  梁秉鯤嘆道,「你這是全程要用間離效果?不讓觀眾代入話劇?」

  鐘山點點頭,「不這麼處理,題材敏感度太高。」

  《狗兒爺涅槃》雖然寫了狗兒爺命運「三起三落」的生活,但由於題材的直接需要,在舞台展現上沒有完整的故事,也沒有強化的戲劇情節。

  所以結構上跟《我們倆》一樣,是散文化的、碎片化的。

  「妙!妙啊!」

  高行建若若有所思地點頭,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這樣一來,既可以反應不同時代的特點,又不用戲劇圖解政策,只著眼於人」的刻畫,既切題,又回歸了戲劇的本質。

  「反正農業生活是最貼近大眾的,哪怕是城裡人,只要有點年紀,肯定都能看得懂。」

  此時藍因海正眉頭緊鎖地閱讀著鐘山的草稿。

  「點火,砍芝麻,得門樓,拆門樓,搶親,買地,哭墳,發瘋,偷玉米,聽牆角,跪門樓,割尾巴,還馬,歸家,燒門樓,上山————這什麼跟什麼」

  他越讀越頭大,抬頭望向鐘山,試探道,「這恐怕不是按照時間順序來講故事的吧?」

  鐘山點點頭,他把整個話劇分割成了16個片斷,從狗兒爺點火「涅槃」開始,用倒敘、閃回,心裡描寫的方式講完了故事。

  高行建撫掌大笑,「有意思!有現代主義那味兒了!林釗華保准喜歡!」

  梁秉鯤也漸漸明白過來,他不由得讚嘆道,「都說說白居易寫《賦得古原草送別》是帶著鐐銬跳舞的文學名篇,我感覺鐘山你這個《狗兒爺涅槃》也不遑多讓啊!」

  唯一有些鬱悶的是藍因海。

  「我還想跟你一塊兒完成話劇呢!現在一看,好麼,沒有我參與的地方啊!」

  這樣一部偏現代主義和意識流風格的話劇,如果不是已經在腦海里構建好一切,創作起來簡直比登天還難。


  這樣一來,話劇讓鐘山一個人寫,反而要比倆人一起創作更簡單。

  鐘山哈哈一笑,又把自己的六毛錢推到藍因海面前。

  「你參與的地方,還在金魚胡同呢!明天的馬尿,我們可都靠你了!」

  藍因海見狀,也玩笑地單腳蹬地,歪歪斜斜地敬禮,「保證完成任務!」

  劇本組裡頓時爆發出一陣笑聲。

  就這樣,《狗兒爺涅槃》的創作開始擺上了日程,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武漢,關於劉小莉的故事還在經歷著意想不到的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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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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