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命題作文
第145章 命題作文
「什麼?演出隊已經走了?」
從首都機場回到一字之差的首都劇場,風塵僕僕的鐘山屁股還沒坐熱,就從梁秉鯤嘴裡聽到了這個壞消息。
「是,昨天走的,怎麼了?」
梁秉鯤不疑有他,畢竟此前《天下第一樓》出去巡演過好幾次了,沒什麼特別的。
「沒、沒怎麼————」
鐘山嘴上隨口說著,心中卻是暗嘆。
這一輪《天下第一樓》巡演的城市是武漢和長沙,各演十場。
早早知道演出計劃的他,本來還想借著劇組去武漢的機會,跑去看看自己日思夜想的姑娘,結果現在一看,劇組居然走了,自己當初的許諾也落空了,整個人鬧麻了。
劇本組裡自然無人能夠體諒他的心情。
身旁的高行建倒是興致勃勃地說起了另一件事。
「之前聯繫的那個寫《小井胡同》的李龍雲終於放假了,發電報說過幾天就能到,到時候咱們一起跟他聊聊!」
《小井胡同》批判現實的內容、紮根燕京南城的語言風格,跟燕京人藝簡直是天作之合,所以排演《小井胡同》已經被列為人藝1982年的重點項目之一,只等這位高材生李龍雲到位。
鐘山聞言,想了想,還是把自己潛藏已久的擔憂隱晦的提了提。
「組長,這個劇本里涉及了兩個非常敏感的時間,相關的內容是不是再斟酌斟酌,還有就是,最後的結尾————」
高行建點點頭,「結尾有點黑暗!我也知道這個問題。不過總要等到人來了再改嘛,畢竟是別人的本子。」
鐘山不知道高行建對自己的話理解到什麼程度,但是他也不能再多說了。
「好了,不說這個了!說點兒正事兒。」
高行建站起來,看看屋子裡的幾人,「前天我去文協開會,章廣年跟我透了個風聲。」
梁秉鯤笑道,「什麼風聲?鐘山那個《風聲》嗎?」
「別打岔!」
高行建瞪他一眼,解釋道,「明年1月1號,國家會出台一個事關農村的大政策,章廣年的意思是,如果我們打算以此搞創作,可以把工作做在前面。」
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四個人都明白。
現如今農村最大的政策,無疑就是包產到戶、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或者乾脆就叫「大包幹」。
自從當年小崗村冒死搞包產到戶之後,如是幾年過去,各地早有實踐,但是在全國範圍內,把公社集中經營了二十多年的土地重新分配給農民,無疑是一項涉及億萬人的重大決策。
面對重大決策,文藝工作者自然也不能當做無事發生。
只不過落腳到人藝,劇本寫什麼、如何寫,就是劇本組眾人要頭疼的問題了。
高行建說完這事兒沒兩天,果不其然,刁光譚拉著幾個人開了個小會。
「明年發布政策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吧?」
迎著刁光譚的目光,幾人都點點頭。
「那好,我的想法是,人藝一定要在明年,拿出一部反映時代的作品來。
「《小井胡同》是反思過去的。對於新的政策變化,如何站在農民的角度做出反應,是留給我們這些文藝工作者的題目!」
刁光譚看看幾人,「怎麼樣,有沒有信心?」
幾人都沒說話。
刁光譚挨個點名,「高行建,你那個《絕對信號》怎麼樣了?」
「正在排,八月份應該能公演。」
「好。梁秉鯤你呢?」
梁秉鯤擠出一個笑容,「我恐怕————沒時間。」
他的《誰是強者》排在了大劇場11月公演,此時剛剛開始建組,正是千頭萬緒的時候。
刁光譚的眼光最後落在了藍因海和鐘山身上。
「既然這樣,你們倆就先勉為其難,各自想想,爭取在今年年底拿出一個像樣的作品來!」
接下了院裡的命題作文,四人回到辦公室一合計,藍因海和鐘山決定各自「破題」
確定方向之後再一起完成劇本。
經常參加高考的朋友都知道,作文簡單破題難,怎么正確分析題目,找出解題思路是作文的靈魂所在。
劇本組裡,藍因海點了支煙,開始搜腸刮肚。
「你說按照《丹心譜》那麼寫,能行嗎?」
一旁的梁秉鯤看他一眼,「那你說,反派是誰?公社書記?」
藍因海搖搖頭,這是萬萬不能的。
政策有問題,要變化,並不意味著全盤否定過去,公社書記要是成了反派,那就變味了,也不符合現實。
思考半天,他又有了主意,「或者學習《茶館》,寫幾個時間點的群像戲?取名叫《生產隊》?」
「得了吧!」
高行建一聽就膩歪,「怎麼著,《小井胡同》寫城裡,你寫農村?」
藍因海一聽,又沒主意了。
「又不能過度批評政策,故事裡面還沒有明顯的正反矛盾。那這是喜劇?還是悲劇?
這、這怎麼寫————」
他思索了半天,也沒什麼好結果,乾脆望向一旁正在埋頭抄寫的鐘山。
「我說,你有想法沒有?」
「嗯?什麼?」
鐘山此時正想著怎麼給劉小莉寄封信呢,聞言有點恍神。
藍因海只當鐘山也沒想法,嘆了口氣,不再解釋。
此時的武漢歌舞劇院裡。
舞蹈隊的演員們迎來了久違的假期。
與平常排練期間的休息不同,這一次是因為劇院有別的工作安排,所以最近兩周的訓練大幅度減少。
難得從繁重的演出任務和排練中抽出身來,舞蹈隊的鶯鶯燕燕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計劃,陸續離開了排練廳,唯有劉小莉還在默默練習。
直到排練廳里走得已經空無一人,她依舊視若無睹,繼續在鏡子前調整著自己的動作細節。
當排練廳的門被演出部長推開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看到依舊揮汗如雨的劉小莉,演出部長並不意外。
這個劉小莉自從燕京回來之後,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
身為演出部長,舞蹈隊裡的那些小九九他自然一清二楚,劉小莉身材好,人長得漂亮,家世也優越,因此被人妒忌不是一天兩天。
有時候隊員故意支使她,她也不開口,總是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這些情況演出部長看在眼裡,卻也沒什麼好辦法。
但是自從六月份從燕京回到武漢,她一反之前的態度,對那些莫名其妙的「求助」、「幫忙」都不假辭色,哪還有之前唯唯諾諾的樣子?
雖然如此一來,她跟舞蹈隊其他人的關係似乎更差了,但劉小莉看起來也不在乎。現在這姑娘平日不是埋頭苦練,就是跑去找院裡的老前輩討教技巧,儼然全身心投入舞蹈之中。
這樣的變化在他看來,自然是個好現象:小姑娘成長了,終於知道什麼是重要的了。
他清了清嗓,柔聲勸道,「小莉啊!別練了!人藝的演出隊已經到了,他們還得用排練廳。」
聽到這話,在角落裡舞姿翩躚的劉小莉終於停了下來。
她眼裡有幾分熱切,「來了嗎?在哪兒?我能去看看嗎?」
演出部長也知道這妮子非常喜歡人藝的話劇,指指外面,「副院長陪著他們帶團的領導聊天呢,說話就要進來,你趕緊出來吧!想見那些演員這幾天有得是時間。」
劉小莉聞言,默默點點頭,轉身去換了衣服。
等她收拾乾淨回來,再推開排練廳的大門時,裡面已經人聲鼎沸,《天下第一樓》的演員們一邊整理著排練廳,一邊各自對詞,複習劇目內容。
主演克五的任保賢此時正跟飾演修二爺的孫俊峰在那對詞兒,眼看著進來一個身材竊窕、眼神迷茫的小姑娘,知道是歌舞劇院的演員,遂上前解釋。
「同志,不好意思,排練廳我們人藝臨時徵用了。」
劉小莉一雙大眼睛四處張望著,不見鐘山人影,這才衝著任保賢歉然一笑,「您好,我是來找人的,請問鐘山同志來了沒有?」
這個名字仿佛有魔力一般,劉小莉溫婉的聲音剛說出口,所有人都是動作一頓,扭頭朝她看過來。
「你找鐘山?他沒來啊」
一句話說出來,任保賢立刻看到了劉小莉臉上難以掩飾的失落。
他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你跟鐘山————」
劉小莉勉強笑了笑,「沒什麼,我還以為他也會來呢,我是他的劇迷。
不光是任保賢,整個排練廳里看到這一幕的人,十個有十一個不信。
開玩笑,這一屋子可都是在演技這個門類里摸爬滾打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人物。
就劉小莉那點掩飾不住的表情,就差把「失落」倆字寫在臉上了,怎麼可能只是一個萍水相逢的劇迷?
任保賢嘻皮笑臉地套近乎,「你是他朋友吧?我懂——!有什麼東西要交給他的沒有?我可以代勞啊!我們都好哥們兒!
「一邊去!瞎胡鬧!」
原本坐在角落的夏淳走過來給了任保賢一腳。
站在一臉不知所措的劉小莉面前,他輕咳一聲。
「小姑娘,別聽他瞎說。我是演出團的團長,也是鐘山的領導。來來來,你跟我說!
你叫什麼名字?跟鐘山是什麼關係呀?」
此刻劉小莉眼看著一屋子目光灼灼、似笑非笑的演員們,哪還不明白自己那點兒小心思已經被人識破?
她一時大窘,連話也說不出口了,忙擺了擺手,紅著臉扭頭遁逃。
排練廳的門一關上,滿屋子的演員頓時炸了鍋。
大伙兒一邊哀嘆人跑得太快,一邊興致勃勃地討論著鐘山的「緋聞」,哪還有一點兒舟車勞頓的樣子。
任保賢無語地夏春,「我說院長,您這問的也太著急了!把人家小姑娘都嚇跑了!」
夏春瞪他一眼,「你會問!你問得好!你懂——?你懂什麼?現在可好了,連人家名字都沒打聽出來!」
「這有什麼!」
跟組過來的美術師宋銀站在旁邊嘿嘿一笑,「我給你們畫一幅,趕明兒老夏你偷偷問問他們院長,我就不信打聽不出來!」
宋銀的計劃立刻得到了組裡的一致好評,他說干就干,從包里翻出一張美術紙,拿出炭條就開始憑記憶素描起來。
大伙兒也不「複習」了,都圍到他身後品頭論足起來。
一幅素描完成,幾個眼尖的出主意調整著五官的細節,旁邊的任保賢忽然眼睛一亮。
「你說咱們把這幅畫送給那個姑娘怎麼樣?就說是鐘山給她畫的!」
「這主意好!」
譚宗堯笑道,「這下拿畫找人也有理由了!」
這下全組的人腦筋都活絡起來。
有出主意在上面寫情詩的,有提議偽造鐘山簽名來提高仿真度的,這份兒歡喜勁兒,簡直比過年還熱鬧。
也有人提出反對意見,比如呂衷就湊過來說。
「萬一人家鐘山沒這心思,或者倆人的事情沒到這一步,這讓他們劇團里知道了,這小姑娘可怎麼做人?咱們可別好心辦了壞事。」
八十年代雖然提倡自由戀愛,但形勢不比後來,男女之間還是頗為矜持。女孩子要是落個壞名聲,甚至都影響嫁人。
夏春擺擺手,「隨機應變嘛,總之,你們幾個年輕的小伙子這幾天先偷偷打聽這小姑娘是誰。到時候咱們找機會把事情搞清楚了再說。」
「至於是不是要有所作為,還是要徵求一下鐘山的意見嘛!往燕京打個電報!」
這話一出,大家都是連連點頭。於是乎,在一片哄鬧聲中,「鐘山戀愛工作第一臨時小組」成立了。
遠在燕京的鐘山自然不知道武漢會發生這麼多事情,此時的他剛把給劉小莉的信寄出去,終於開始思考這個「命題作文」如何破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