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波·羅林斯假日》

  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為偌大的波·羅林斯鍍上一層淺金。

  喬恩倚在驛館露台的欄杆旁，俯瞰著這座剛剛甦醒的巨城。

  街道上，人流車馬已開始穿梭，叫賣聲、車輪碾過石板的軲轆聲、衛兵行走時鎧甲碰撞的輕響聲交織成一片，一派忙中有序，仿佛兩天前那場險些席捲全城的動亂從未發生。

  遠處，冒險者協會那座標誌性的、頂端嵌著交叉劍盾浮雕的石砌塔樓在晨光中靜靜矗立；在它東邊一點，工匠區林立的煙囪已有幾縷青灰色煙霧裊裊升起。

  而在更遠處，隱約可見皇冠競技場那巨大的環形陰影，還有伊薩洛大拍賣行那標誌性的能把人眼睛閃瞎的琉璃穹頂。

  喬恩看著這些熟悉的景物，思緒不自覺地飄到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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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記得自己曾和隊友在協會的任務板前，為了爭搶高價值委託使盡渾身解數；他還記得自己在工匠區為了賺錢幫一個妖精磨了一百塊純淨水晶，硬生生干廢兩套工具。

  還有在競技場打排位連跪一天，被隊友取笑成「鐵皮小短腿」；去拍賣行買日思夜想的極品盾牌，卻因為沒錢只能幹瞪眼...

  那些鮮活的畫面與眼前平靜的現實重疊，讓他有那麼一瞬間感覺自己好像真的屬於這個世界——直到一聲帶著明顯不耐煩的女聲從下方傳來。

  「喂！發什麼呆呢！」

  喬恩垂下視線。

  露台下面，貝莉娜正勒著一匹毛色油亮的黑色軍馬，仰著臉看他，一雙暗紅眼眸里隱隱帶著薄怒。　　但在喬恩眼中，她這幅姿態壓根沒什麼威懾力。

  誰會因為被一位面容秀美，薄唇輕抿的姑娘盯著而感到害怕呢？

  他甚至還能仔細打量她今天的裝扮。

  皇女殿下今天不再是男裝打扮，而是換上了一身裁剪利落的女式軍裝，金色綬帶在肩頭垂落，長靴鋥亮，灰發依舊束成幹練的狼尾，襯得整個人挺拔而英氣。

  與她相比，他只穿著一身松垮的灰色旅行長袍，一副遊客打扮，完全稱不上「體面」。

  但他並不在意這些，只是不緊不慢地擺擺手。

  「早啊，殿下，看來您很守時。」

  貝莉娜仰著臉，將他那副閒適的姿態盡收眼底，冷硬的面容頓時又繃緊了幾分。

  「我既然答應了，自然不會爽約。」

  「說吧，今天你想去哪兒？」

  喬恩慢悠悠地從露台邊的階梯走下去，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我聽說帝都有一家專門為大貴族服務的成衣店，手藝很不錯，我想去訂做幾套像樣的禮服，為接下來的觀禮大典做準備。」　　說著，他扯了扯自己那過於寬大的衣袖，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畢竟我現在也算是個有身份的人，總不好太失禮，平白丟了阿特拉斯的臉面。」

  「你沒有準備禮服？」

  貝莉娜纖細的眉毛微微挑起，目光在喬恩堪稱隨性的打扮上打了個轉。

  「我還以為以你現在的身份，會有人給你準備好一切。」

  「是我沒要。」

  喬恩聳聳肩。

  「領地里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構裝體的生產維護、新區域的建設規劃、資源點的勘探開採...都需要我這位新人領主親自過問。」

  「相比之下，訂製幾套禮服這種只需要花錢就能解決的小事實在排不上號。」

  貝莉娜盯著他看了兩秒，從鼻子裡輕哼一聲，終究還是挪開了視線。

  「那就走吧，那家店在西區，離這兒有段距離。」

  「不急，我想走著去，」　　喬恩抬手做了個稍等的手勢，隨後又揉了揉肚子。

  「順便，我還沒吃早飯，殿下久居帝都，想必可以給我推薦一二？」

  「你——！」

  貝莉娜臉色一僵，當即就想呵斥出聲，讓這個得寸進尺的男人別太過分。

  可當她抬起眼再次對上喬恩的眼睛時，心中卻莫名一跳，那股火氣也不受控制地悄然消散。

  她知道這是契約的影響，那該死的契約正一點點蠶食她的抗拒，讓她連發脾氣都顯得無力。

  但她無法抗拒。

  所以，皇女殿下只能暗恨著自己的不爭氣，咬牙道。

  「那！就！走！」

  ——

  西區邊緣，一條不算寬敞的街道拐角處，空氣仿佛凝固了。

  售賣烤餅和肉湯的攤位旁爐火正旺，醇厚的麥香和肉湯的咸香混在一起，本該讓人食指大動。　　可此刻，來往的居民皆下意識放輕腳步，壓低聲音，幾個因為早起還有些睡眼惺忪的工匠走到附近，剛想如往常那般招呼老闆來份早餐，目光便瞥見攤位一角——他們當即一個激靈閉上了嘴，縮著脖子快步離開。

  這一切，都因為坐在那裡的一對男女。

  男子神態放鬆地占據了一側，對付著面前的金黃烤餅。

  他慢條斯理地掰下一塊，蘸了蘸旁邊小碗裡濃稠的肉湯，送入口中，咀嚼幾下後，有些愜意地眯了眯那雙罕見的冰藍色眼眸。

  「老闆，你這手藝真不賴。」

  「難怪一大早就有這麼多人來光顧，都是住在附近的老主顧了吧？」

  坐在他對面的女子同樣在吃，但動作卻僵硬地仿佛在啃軍糧，那讓人大氣都不敢出的低氣壓正是從她身上而來。

  伺候在旁的小攤老闆早已冷汗涔涔，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大、大人您過獎了....都是些粗陋東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聲音發顫，別說打量正在用餐的兩人了，連頭都不敢抬得太高。

  「小人能在這兒擺攤這麼多年，也確實是大傢伙兒賞臉...」

  喬恩將老闆的窘態看在眼裡，又咬了一口烤餅，這才看向對面渾身緊繃的貝莉娜，調侃道。　　「」「首」「發」「d」「e」「q」「i」「x」「s」「.」「o」「r」「g」

  「我說，殿下，您以前來這種地方吃東西也會弄得這麼嚴肅嗎？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在參加軍事會議呢。」

  貝莉娜沒有立刻回答，她狠狠咬下一大口烤餅，用力咀嚼了幾下，仿佛在撕咬某人的血肉，然後才硬邦邦道。

  「——我之前來的時候，都會使用偽裝道具，避免給居民造成不必要的麻煩和恐慌。」

  「原來如此，很體貼的做法。」

  喬恩恍然地點點頭，又慢悠悠地喝了口肉湯，仿佛沒察覺她的火氣。

  「那麼為什麼今天不用呢？」

  貝莉娜的眉毛頓時倒豎起來，惡狠狠地剜了喬恩一眼。

  「某人臨時起意，我難道還能當著你的面掏出幻象水晶，慢慢調整偽裝不成？」

  「而且...我現在也沒心思擺弄那些。」

  喬恩笑了笑，沒再繼續逗她。

  他轉而看向依舊手足無措的老闆，從懷裡摸出幾枚亮閃閃的銀幣，放在油膩的木桌邊緣。　　「錢放這兒了，老闆，東西很好吃，下次有機會還會再來的。」

  老闆看到銀幣，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連連擺手。

  「不不...大人，怎麼能收您的錢呢...您願意光顧小店已經是天大的——」

  「拿著吧，就當是彌補你今早受影響的生意。」

  喬恩語氣溫和地打斷老闆的推讓，然後看著對面依舊板著臉、仿佛跟烤餅有仇的皇女殿下，意有所指道。

  「不過，往後你倒是可以掛個招牌——比如『鋼鐵玫瑰也愛吃的烤餅』之類的，生意會變得更好也說不定呢？」

  「喬恩！」

  貝莉娜猛地抬頭，臉頰因為羞惱而微微泛紅。

  她瞪著眼前這個男人，胸口起伏了兩下，最終卻只是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喬恩見狀，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吃也吃完了，走吧，該干正事了——」

  ——　　波·羅林斯西區寬闊的街道上，一輛帶著精緻徽章的馬車正平穩地駛過。

  車廂內鋪著的柔軟鵝絨坐墊，以及淡淡的薰衣草薰香味道，昭示著這是一輛屬於姑娘們的車架。

  此時，一位臉頰圓潤、穿著嫩黃色裙裝的少女正對著手中的小銀鏡皺眉。

  「噢不，泰莎，我發誓我那條束腰裙的腰線必須再放寬半寸，否則在觀禮大典上我可能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了。」

  坐在她對面的棕發少女掩嘴輕笑。

  「得了吧，艾芙琳，你只是今早多吃了三塊蜂蜜杏仁塔而已，等到典禮前一天少吃些不就好了嗎。」

  說著，她似是炫耀地扭了扭細腰。

  「我的裁縫倒是說我清減了些，正好可以試試新到的『晨霧紗』——」

  第三位小姐沒有參與討論，她正優雅地端起描金瓷杯，輕抿了一口溫度剛好的紅茶。

  她一邊聽著同伴們關於腰圍和新禮服的瑣碎討論，一邊將目光隨意投向車窗外流動的街景。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掠過街角時，端著茶杯的動作驟然僵住了。

  「噗——！」　　溫熱的茶湯毫無預兆地噴濺而出，精準地覆蓋了對面正滔滔不絕的泰莎整張臉。

  「呀——！」

  驚叫聲瞬間刺破了車廂內安逸的氛圍。

  棕發少女猛地向後一仰，手忙腳亂地抹著臉上的茶水，氣得聲音都變了調。

  「瑪格麗特！你幹什麼？！」

  旁邊艾芙琳也嚇了一跳，趕緊抽出手帕幫忙擦拭，嘴裡不住地埋怨。

  「天哪，這太不體面了！你的禮儀老師要是看見...」

  但瑪格麗特仿佛根本沒聽見同伴的驚叫和責怪。

  她纖細的手指捂著嘴角，另一隻手卻直直地指向車窗外。

  「我不是故意的，哎呀，看...看那邊！」

  她這反常的舉動終於引起了另外兩人的好奇。

  究竟發生了什麼，才能讓向來知性優雅的瑪格麗特如此失態？　　三顆梳著精緻髮髻的腦袋湊到一起，貼到車窗邊向外張望。

  下一刻，車廂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清晨的陽光正好，將街邊並肩而行的兩道身影勾勒得清晰無比。

  走在前面一點的，是一位身姿挺拔、穿著筆挺女式軍裝的灰發女性。

  那標誌性的狼尾髮型，暗紅如熔岩的眼眸——除了帝國第三皇女貝莉娜·貝尼斯特，還能有誰？

  只是，今天的皇女殿下，似乎與往常那個氣勢逼人的「鋼鐵薔薇」有些不同。

  或許是晨光柔和了她的面龐？

  又或許是那身剪裁合體的軍裝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了她以往被鎧甲掩蓋的完美身材？

  又或許...是她周身那股凜然氣勢中多出了一絲柔婉？

  總之就是和以前很不一樣！

  而更讓小姐們下意識行注目禮的，是走在她身側的那位男人。

  他穿著一身再簡單不過的旅行長袍，身形高大，黑髮在微風裡輕輕拂動，步伐不緊不慢——與衣著嚴謹、姿態一絲不苟的貝莉娜殿下相比，這副模樣無疑有些「不夠體面」。　　但奇異的是，這份隨性並未削弱這個男人的存在感，反而更加凸顯出他身上那種溫潤內斂，無法忽視的力量感。

  當他與貝莉娜殿下並肩而行時，他的氣場非但沒有被壓制，反而有一種微妙的，他才是占據主導那一方的感覺。

  「茱莉亞女神在上啊...那是...貝莉娜殿下？」

  艾芙琳最先找回自己的聲音，神色有些恍惚。

  「她怎麼...好像變得...這麼好看？」

  「她身邊那位先生是誰？」

  泰莎眼睛發亮，緊緊盯著那道高大的身影，喃喃道。

  「好...好有氣勢...我從沒見過有人能這樣走在貝莉娜殿下身邊，還不被她的氣場吞沒。」

  此時，瑪格麗特也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神，聽到同伴的話後，她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得意與神秘的笑容，小聲道。

  「不懂了吧？那是喬恩·阿波羅尼亞殿下，阿特拉斯的主人，太陽神的眷者。」

  「他前幾日入城時，我正好遠遠見過一次，那時候盛裝的他更帥呢！」

  她頓了頓，把聲音壓得更低，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比起這個，他們倆怎麼會走到一起？」

  「前陣子不是都在傳，喬恩殿下和塞西莉亞皇女是合作夥伴嗎？」

  「笨！」

  艾芙琳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

  「你的消息太不靈通了！」

  「我父親從赫塔郡那邊的熟人那裡聽說，其實貝莉娜殿下早在白樺鎮第一次和喬恩殿下見面時就看中他了，而且，當時還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呢！」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吊足了兩位同伴胃口，惹得她們急切追問。

  「有趣的事？是什麼？」

  「就是啊，快說啊！」

  見兩人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艾芙琳嘿嘿一笑，得意地眨眨眼。

  「嘿嘿，我聽說...貝莉娜殿下和喬恩殿下來了一場戰士之間的對決，那時候喬恩殿下輸了。」

  「然後，貝莉娜殿下就強吻了喬恩殿下，還是當街哦！」　　「呀——！」

  車廂里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低呼。

  小姐們臉頰飛紅，激動地抱在一起，先前的小小不愉快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們久居帝都，哪裡聽說過如此離經叛道的行為？

  貝莉娜殿下不愧是全帝國女子的偶像，輕易就做到了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

  而刺激的八卦之心稍稍平息後，湧起的便是更多的好奇。

  這兩人到底為什麼會走在一起？

  他們又要去哪兒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