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失魂者」再現,脆弱的信任,死者們
「羅莎德琳女士,目標動了。」
在布雷克向著太陽井踏出第一步時,他的動向便被阿特拉斯內無處不在的【靜謐根須網絡】所捕獲,並由負責值守的精靈法師傳訊至領主府。
儘管此時總管女士正在審閱一份重要的生產計劃,但她給出回復的速度簡直快到讓另一邊的精靈法師懷疑她是不是早就在等著這一刻。
「通知亞倫隊長,讓他做好對敵準備。」
「我去見薩頓大師,隨後就到。」
羅莎德琳的聲音聽起來和往日沒什麼不同,依舊清冷,依舊動聽,但那其中卻多出了一些更加冷酷的東西,讓向來以冷靜理智標榜自身的精靈都為之一顫,不自覺地嚴肅起來。
「遵命,女士!」
當指向領主府的傳聲花熄滅之後,這名精靈法師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剛才竟然下意識地拿出了他在翠葉王庭受訓時,面對那位凶名卓著的「女皇之刃」閣下時的態度。
「不愧是喬恩閣下的心腹總管……果真不簡單.……」
「希望這次的敵人骨頭夠硬,否則他們有的受了。」
他一邊嘟噥著,一邊點亮了面前的另一朵傳聲花。
作為深度參與了阿特拉斯建設的一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片土地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究竟隱藏著何等可怕的力量——畢竟,這裡可是神眷之地。 任何一個膽敢冒犯神眷之地的狂徒,下場都不會太好。
沒有例外。
——
「殿下,亞倫隊長剛才傳來訊息,那些窺視者開始行動了,他請我們配合他們的行動。」
面對蕾歐娜的匯報,菲利希停下擦拭手中長劍的動作,抬起眼眸,語氣頗有些漫不經心。
「這些事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嗎,按照原定計劃執行吧。」
「讓騎士長們召集部屬,行動起來。」
「是,殿下!」
蕾歐娜肅然應答,本欲直接離去,但見菲利希此刻冷淡寂然的樣子,還是忍不住開口。
「殿下,您不打算和喬恩殿下說那件事嗎?明明只要——」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菲利希漠然打斷。
「不,我不能這麼做。」 「喬恩哥哥他是個有原則的好人,在親眼見過他後我更加確信這一點,我不能把他牽扯到國內那些事情當中。」
說著,她抬起下巴,看著嶄新的天花板,喃喃道。
「如果讓那些傢伙知道喬恩哥哥現在擁有的力量,他們一定會忍不住找過來的,雖然他們註定無法動搖他的想法,但我不能讓他為難。」
「所以,等帝都之行後我就該回去了,長久的糾纏終究要有一個結果,母親需要我去完成這一切,而我必將完成。」
神賜之子的目光落到騎士團長身上,冰藍色的眼眸中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情緒,宛如點綴在人偶面部的兩顆玻璃珠。
「蕾歐娜,別做多餘的事。」
女騎士看著這樣的菲利希,眼中閃過一絲痛惜,但終究還是低下了頭。
「是,殿下。」
——
無論從何種角度看,今天都是平平無奇的一天。
初春的陽光灑在大地之上,既不過分灼熱,也不顯得冷寂,以至於鮮血山崗那原本給人以不祥之感的赭紅色山岩,在澄澈的天空和溫和的陽光之下,都顯得沒那麼刺眼。
但今天又註定是不平靜的一天。 因為,阿特拉斯周圍,不屬於鮮血山崗地界中的村鎮居民們,親眼見證了一場可怕的夢魘。
在馬什村,老瑪吉佝僂著身子,布滿裂痕的手正死死攥著兒子湯姆的衣袖。
「湯姆!我的孩子,你看看我.……你要去哪裡?」
她的聲音中滿是恐慌與不安。
然而,她的兒子沒有給出任何回復。
這個平日裡孝順憨厚的壯實漢此刻面無表情,對母親的呼喊充耳不聞,只是固執地向前。
「停下!我求你停下!」
恐慌的母親搶到兒子身前,張開雙臂,試圖用自己枯瘦的身軀擋住去路。
但湯姆依舊沒有減速,只是肩膀輕輕一撞,老瑪吉便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襲來,像一片枯葉般向後仰倒,後腦重重磕在路旁凸起的石頭上,溫熱的液體立刻濡濕了她花白的頭髮。
視野模糊,劇痛讓她幾乎暈厥。
但比疼痛更尖銳的,是心中那個可怕的預感——如果讓他就這麼走了,她就再也見不到她的湯姆了。
她不顧一切地在塵土中蠕動,沾滿鮮血和泥污的手向前伸出,徒勞地想要抓住兒子褲腳。 「回來.……湯姆……回來……我求求你……」
這一幕並非孤例。
在橡木鎮,鐵匠鋪的爐火還在悶燒,年輕的學徒卻丟下了手中的鐵錘,對師傅的怒吼毫無反應,徑直走向鎮外。
在約拿村,正在漿洗衣物的婦人發現自己的丈夫默默起身,解開圍裙,走出家門。
她追出去,拉住他的手臂,卻只換來重重一掙。
婦人跌坐在門檻上,望著他匯入村口另外幾個同樣沉默的身影,一股冰冷的絕望扼住了她的喉嚨。
起初只是零星的幾人,但很快,從各個村鎮、散居的農舍,越來越多的人走了出來。
他們年齡各異,身份不同,卻有著相同的沉默和相同的方向——鮮血山崗。
零星的身影匯聚成細流,細流又並成一股沉默而堅定的人潮。
他們不說話,不交流,甚至不看彼此一眼,只是朝著那赭紅色的山崗移動。
任何試圖阻攔的親人、朋友,都被他們冷漠地推開。
推搡間,有人摔倒擦傷,有人被撞得鼻青臉腫,哭喊和哀求聲在幾個村鎮上空交織盤旋,令人不忍卒視。 「怪物……是那些怪物又回來了嗎?」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看著眼前沉默行進的人群,聲音顫抖。
在鮮血山崗還是一片死地時,他的村子裡也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雖然不像奧杜爾鎮那般頻繁,但終歸是有的。
可是,那不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嗎?
自打那名黑髮藍眼的領主來到這裡,用神奇的力量驅散了天空之上經年不散的血雲,讓陽光第一次照耀到這片土地之上後,這裡不是已經安全了嗎?
不少因為恐懼而被迫離家的人都是聽聞了這件事,才放心回來。
可,這才過去多久?!怎麼又出現了?
「怎麼會這樣?太陽教會的牧師不是來祝福過土地嗎?那位領主大人的衛隊不是趕跑了那些怪物了嗎?」
一位老婦人緊緊摟著受驚的孫兒,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困惑與恐慌。
她記得那位紅髮的小姐曾溫柔地安撫眾人,記得那些紀律嚴明的士兵帶來的安全感。
可現在,這一切仿佛脆弱的陶器,在無形的重壓下悄然出現了裂痕。
他們不知眼下發生的一切從何而來,也不知該如何解決。 痛苦、質疑、恐慌.……許多情緒匯聚起來,最終只能指向鮮血山崗所在的方向。
信任,這種在苦難後艱難重建起來的、脆弱如琉璃的東西,正一點點剝落、碎裂。
而恰好就有一雙無情的眼睛將這一切都看了個分明。
在鮮血山崗邊緣的一處孤峰上,一道穿著漆黑皮甲的身影正靜靜俯瞰著下方逐漸匯聚的沉默人潮,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
「哈,血肉技藝.……看樣子是亞德林那邊的風格。」
「這些人類利用起自己的同族來,倒是毫不吝嗇。」
她纖細的手指漫不經心地盤弄著一根光潔如玉的顱骨杖,指節蒼白得幾乎透明,與深色的杖身形成刺目的對比。
陽光灑在瓷器般潔白無瑕的皮膚上,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襯得那精緻面容更像一副精心雕琢的面具。
「不過.……倒是方便了我們,這次的任務目標.……可不是什麼好惹的角色。」
她將目光從下方匯聚的「失魂者」身上收回,看向遠處那片被陽光格外眷顧的土地——阿特拉斯。
蔥鬱的林木、整齊的田壟、以及隱約可見的、帶有精靈風格優雅線條的建築輪廓,與腳下這片貧瘠赭紅的山崗形成了荒謬的對比。
那裡太明亮,太有生機,讓她本能地感到……不快。 「精靈.……呵.……」
她似是想到了什麼,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嗤,眼睛微微眯起。
「就讓這些可悲的、被操控的肉塊,先去替我們探探路吧,看看那位值錢的喬恩先生,究竟有幾分能耐。」
話音落下,她將顱骨杖輕輕一頓。
下一秒,她的身影便如同融入陽光的墨滴,化作一道幾乎無法捕捉的黯淡陰影,悄無聲息地從崖邊滑落,直墜向下方的山谷。
山谷底部,光線晦暗。
更多穿著同款漆黑皮甲的身影靜立於此。
在他們之間,聽不到呼吸聲,也沒有任何小動作帶來的衣物摩擦聲,甚至沒有活物應有的體溫。
但當那道蒼白的身影如落葉般輕盈落在他們面前時,數十雙眼睛齊齊轉了過來——那些顏色各異,卻同樣空洞的眼睛裡,閃爍著顯而易見的貪婪與饑渴。
蒼白身影矜持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仿佛剛剛完成的並非一次驚險的懸崖飄落,而是步入了一場滿是尊貴者的宮廷沙龍。
她抬起眼眸,掃過面前這些「手下」。
他們生前或許是戰士、盜賊、法師,甚至農夫,但現在,他們都只是「工具」,被死亡與黑暗技藝重塑的、高效而沉默的工具。 於是她開口,聲音堪稱溫柔。
「諸位,我們來這兒也有段時間了。」
「雖然時間對我們來說不是什麼太過寶貴的東西,但既然收了僱主的訂金,總該讓人家滿意。」
「不過,究竟『如何』讓僱主滿意,那就是我們的事情了。」
她環視四周,看到那些空洞眼眸中的幽光似乎隨著她的話語明亮了些許。
「相信這些天你們也看到了,那片被陽光照耀的土地里,可是藏著不少好東西。」
她沒有具體說明是什麼,但「好東西」這三個字顯然對山谷中靜默的死者們有著不一樣的含義。
那一雙雙眼睛裡,貪婪與饑渴的火焰驟然升騰,幾乎要點燃冰冷的空氣。
蒼白身影滿意地看著這些被點燃的「眼睛」,輕柔地命令道。
「去吧,雜種們,隨意發揮。」
「去殺戮、去破壞、去散布恐慌……讓這片土地越亂越好。」
「讓我等『扎卡里之手』的名聲……在這裡牢牢紮根。」 沒有咆哮的應答,沒有戰前的呼喝。
這些漆黑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向著山谷外的四面八方無聲散去,直到最後留下一人。
那是一個精靈,或者說,死去的精靈。
他木然地看著眼前的蒼白身影,等待著對方的率先發言。
而持杖者也沒有讓他久等。
「啊,我親愛的霍洛威……是有什麼話要單獨和我說嗎?」
她來到精靈身前,抬手拂過他英俊無暇的面容。
「還是說,你終於想通了……願意成為我的『真血』?」
「.……」
霍洛威沉默著,任由女子尖銳的指甲在他臉上留下道道劃痕,良久之後,才吐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
「莉拉娜……你.……不該……來這裡,你會……失敗……」
「失敗?」 操控死者之人一愣,旋即發出一陣銀鈴般的輕笑。
「不……你錯了,霍洛威,誰都會失敗,但唯有我不會。」
「因為我本就是失敗者,再慘痛的失敗對我而言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倒是你.……」
莉拉娜伸出手,如蛇一樣攀住霍洛威高大的身軀,感受著這令她安心的冰冷。
她摩挲著、啃咬著精靈的脖頸,吸吮其內那令她著迷無比的佳釀,迷濛地囈語著。
「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對嗎?」
「你知道的,只要有你在我身邊,我就沒什麼好怕的……所以,不要離開我.……好嗎?」
面對她的舉止,精靈沒有做出任何反抗,只是閉上了眼睛。
由他犯下的過錯,理應由他償還。
可這份報應最終卻落在了無數無辜之人身上。
這並非他願意看到的,可他又如何能反抗眼前這個人?
死者本不會流淚。 但在此刻,霍洛威的眼角卻淌下了一滴漆黑的「淚珠」。
『誰都好,來幫她解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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