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大幕漸起,沉默之地
月光透過白樺鎮領主府書房的琉璃窗,斜斜地灑在深色橡木地板上,將空氣中浮動的塵埃染成點點微白。
壁爐里沒有生火,初春的涼意便悄然滲入房間,與沉默一同沉澱。
帕里斯站在窗前,背對著耶德。
他高大的身形在燈光中投下長長的陰影,那身象徵領主權威的墨綠色常服此刻卻顯得空空蕩蕩——他瘦了太多,肩膀的線條嶙峋地撐起布料。
這位曾經以英俊聞名北境的子爵閣下,此時一頭金髮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光澤,甚至透出幾縷灰白,散亂地垂在額前,那雙褐色眼瞳望著窗外庭院裡凋零的玫瑰叢,目光卻沒有焦點。
「她喜歡玫瑰。」
帕里斯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艾米莉……總是偷偷摘那些開得最好的,插在她母親留下的水晶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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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僕勸她,她就眨著眼睛說『它們在房間裡會笑得更開心』。」
他轉過身來。
耶德這才看清摯友的臉——面容線條依舊分明,但眼窩深陷,皮膚透著長期缺乏睡眠的灰敗,嘴角鬆弛著,流露出無法掩飾的疲憊。
這位在赫塔郡動亂結束後聲望如日中天、被貴族們私下稱為「鐵腕子爵」的聯軍領袖,此刻卻像一尊被風雨侵蝕過的石像,從內部開始緩慢崩裂。 「芬尼安閣下昨天離開了。」
帕里斯走到書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一道舊劃痕——那是艾米莉小時候淘氣玩耍時留下的。
「他說.……喬恩殿下釋放的封印光繭很穩定,艾米莉的生命體徵完好,靈魂也沒有繼續消散的跡象——但就是醒不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怨靈深度寄宿留下的傷害,非人力所能完全抹除。』這是他的原話。」
耶德坐在壁爐旁的扶手椅里,紅髮在斜光中泛著暗紅的光澤。
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碧綠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帕里斯,沒有打斷,只是傾聽。
這位商會領袖今日穿著簡單的深灰色便服,氣質依舊儒雅,但眼角的細紋比數月前深刻了些——赫塔郡的動盪、遇刺的險死還生、女兒瑞婭被迫獨當一面的成長,都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他和面前的老友一樣,並無不同。
只是他已經習慣了自我消化壓力,如同一塊沉穩的礁石,任由摯友的情緒拍打。
而帕里斯的傾訴還在繼續。
「耶德吾友,我有時候會想.……這難道就是神明對我的懲罰嗎?」 他抬起頭,褐色的眼瞳里映著窗外的月光,空洞得令人心悸。
「我使用了不義的手段來穩定局勢.……你知道的,那些被當作誘餌的鎮民,那些在清洗中被犧牲的『可疑者』,那些被我強行送往前線充當炮灰的流民,他們本不該走入這樣悽慘的命運,但我還是一手將他們推入其中……」
「這背後因我而死之人……他們註定痛恨我的殘忍,他們的家人與親朋會在每一個夜晚哭泣著詛咒我的名字……」
「我有罪……耶德,我有罪……如果我因此而受到懲罰,我無話可說.……」
耶德輕嘆一聲,終於開口。
「帕里斯,你的思想走偏了。」
「吾主珀奧固然厭棄不義之舉,但祂也不會對祂信徒之外的人降下懲罰——更不會以傷害無辜者的方式。」
帕里斯怔怔地看著他,耶德也微微前傾身體,目光與他相接。
「更何況,你的舉措雖然傷害了一些人,卻拯救了更多人。」
「白樺鎮沒有在暴亂中化為廢墟,赫塔郡城最終被收復,數萬人得以保全性命、家園,作為一名領主,作為一名在絕境中必須做出選擇的決策者.……」
說著,耶德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著語句。
「除了那些直接的受害者,無人能夠真正譴責你,甚至,那些被你保護的人,該感謝你。」 帕里斯聽罷,空洞的眼中似乎亮起了些許光芒。
但最後,他還是緩緩搖頭。
「耶德,你說的道理我都明白。」
「在會議上,在聯軍面前,在那些需要展現決斷力的時刻,我也這樣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代價』,『這是為了大局著想』.……」
白樺子爵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苦笑,卻只牽動面部僵硬的肌肉。
「可是.……我的女兒……」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在一個父親絕望的眼眸里積聚。
「我的艾米莉……她那麼單純,那麼善良……」
「她會為受傷的小鳥掉眼淚,會把自己的點心分給廚房幫工的孩子,會在祈禱時認真地說『願所有人都能快樂』.……」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擅作主張,利用了喬恩殿下的善良,讓他為我一手製造的混亂兜底,他又怎會……他又怎會……」
他抬手捂住臉,手指深深插入發間,聲音從指縫間漏出,破碎不堪——那是深埋在他心底、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怨望與悔恨。
「他又怎會對我女兒的厄難視而不見?」 「我知道,耶德,我知道……當時你被刺客襲擊,身中劇毒,情況比艾米莉危急得多,那時同樣是喬恩殿下出手,用那種封印神術護住了你的性命……之後又請動太陽神力,將你從地獄拉回來。」
「他能救你,能救那麼多人……」
帕里斯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清。
「可我的艾米莉,卻只能躺在光繭里,做一個不會醒來的夢。」
書房一時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遠處商會大道上隱約傳來的喧鬧,像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耶德靜靜地望著自己的老友。
他看見從帕里斯指縫間滴落的淚珠,看見那副總是挺直的脊樑此刻佝僂如老者,看見一個無法拯救女兒的父親最深的無力與自責。
他能理解,甚至可以說感同身受。
在瑞婭遇襲失蹤的那幾天裡,他又比眼前這個男人好到哪裡去?
一樣的痛苦,一樣的無力。
他不敢去想自己的女兒若是落入那些人手中會遭遇怎樣的厄運,他只能在沉默中瘋狂,竭盡全力擺脫來自涅爾瓦的監視。
好在,他終歸是幸運一些,沒有走到最絕望的境地。 也正因為如此,他要拉帕里斯一把,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墮入深淵。
於是,在短暫的思索後,他開口了。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嘗試去獲得喬恩殿下的諒解呢?」
這句話讓帕里斯微微一愣,從指縫間抬起那雙被淚水浸得模糊的眼睛。
耶德沒有看他,只是自顧自地說道。
「想必你也收到了來自帝都的信。」
「由於戰爭爆發,三位大公爵決定提前舉辦選王儀式的最後一步,選出新的皇帝,各地貴族都將前往帝都,投下神聖的一票。」
他頓了頓,轉向帕里斯,碧綠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中如同深潭。
「而喬恩殿下,作為阿波羅尼亞公國的王子,又在赫塔郡動亂中立下莫大功勞.……他也一定會收到邀請。」
帕里斯眼中漸漸亮起了光芒。
「你是說……?」
耶德點點頭,雙手從膝上抬起,做了個平緩下壓的安撫手勢。 「吾友,沒有人能夠不犯錯,但也沒有人能夠放棄彌補錯誤的權利。」
他碧綠的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理性的光澤。
「趁現在還有幾天時間,做些什麼吧,讓喬恩殿下看到你的懺悔。」
「他是一位正直之人——他會給予你公正的評判的。」
帕里斯呆立原地,憔悴的面容似乎都因為耶德這番話而重新煥發出光輝。
那深陷的眼窩裡視線重新聚焦,某種被絕望凍結的東西開始鬆動、碎裂。
「是啊.……彌補錯誤,取得原諒.……」
他喃喃著,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急促的生氣,腳也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一時間竟是忘了眼前的老友,轉身快步走向書房門口,一把拉開沉重的橡木門板。
「諾塔里!諾塔里——!」
他的呼喊聲穿過走廊,驚動了外面候命的侍從。
耶德沒有起身,只是目送帕里斯背影消失在門廊的陰影里,直至書房重歸寂靜後他才悄然嘆息一聲,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也不確定這番舉措到底能不能讓帕里斯取得喬恩的原諒——但以他從女兒瑞婭處得到的、對喬恩更深層的了解來看,或許可行? 而比起這個,另一件事更讓他憂慮。
「選王儀式提前進行……」
這位既是貴族,也是商會會長的男人低聲自語,目光轉向窗外。
庭院裡凋零的玫瑰叢在月光下投出猙獰的枝影,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不知多少野心家會隨之起舞.……大幕將起啊.……」
他仿佛已經聽見了帝都方向傳來的、沉悶的號角,看見了權力棋局上即將落下的、沾滿血與火的棋子。
赫塔郡的動亂或許只是一場預演,真正的風暴,正在那片更廣闊、更殘酷的舞台上醞釀。
當它徹底肆虐開來時,又有多少人的命運將會被改變?
無人知曉。
——
初春的草原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銀灰的色澤,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融雪後濕潤泥土與新生草芽的氣息,掠過喬恩的臉龐。
在他身後,一支沉默的隊伍如同剪影般從夜色中浮現——矮人戰士身披重甲,戰錘與斧刃在稀薄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精靈巡林客們身形輕盈,翠綠或銀灰的髮絲在風中微揚,手中長弓已半搭箭矢;而人類士兵則身披構裝戰甲,緊握著晶能步槍或附魔刀劍,呼吸在清涼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人數雖然不多,但毫無疑問,這是阿特拉斯目前所能拿出的最精銳的力量。
而這樣一支隊伍,此行自然也是為戰鬥而來。
眼前的草原一望無際,草浪在風中起伏,發出沙沙的輕響,讓人心曠神怡。
但隊伍中的所有人都沒有放鬆的意思。
看似平靜並不代表著絕對安全,有些感官敏銳的戰士已經從周遭寧靜的環境中嗅出了些許不諧,正眉頭緊皺著四下打量。
而很快,隨著隊伍不斷向前推進,這種不諧讓所有人都微微緊張起來。
蟲鳴不知何時消失了,連風聲都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過濾,只剩下馬蹄與靴子踩過草地的沉悶聲響。
恰在此時,喬恩抬起手,三個嗡嗡作響、形如蜻蜓的微小構裝體從不同方向的夜幕中翩然落下,他掌心輕輕蜷縮。
他眼中魔力光芒微閃,讀取著這些【鋼鐵哨衛】帶回的畫面,對照著過往的記憶,很快就做出了判斷。
「這邊。」
他催動胯下構裝戰馬調整了前進的方向,身後眾人緊隨其後。
精靈們的腳步更加輕盈,矮人們則下意識地握緊了武器,人類士兵們屏住了呼吸,晶能步槍充能的嗡鳴被壓到最低。 片刻之後,仿佛穿過了一層冰冷而粘稠的水膜,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得沉重,原本皎潔的月光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而遠處,奇異的變化正在發生——兩座矮山的輪廓在一片寧靜的夜幕中突兀浮現。
喬恩身後的戰士們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他們一直警戒著周圍,十分確信在前一刻那裡還什麼都沒有!
有人不信邪的後退一步,又重新向前,臉上頓時露出不可思議之色。
一步之遙,就是「有」與「無」的區別!?
然而喬恩對此則毫不意外,只是帶頭繼續向前。
隨著距離不斷拉近,原本模糊的輪廓漸漸變得清晰。
這兩座「矮山」並非自然的造物,更像是兩隻從大地深處伸出的、向上攤開的巨手,五指嶙峋,關節處是猙獰的岩石褶皺。
而在那「指尖」的位置,數道巨大的陰影靜靜懸浮。
這些陰影通體呈現出一種吞噬光線的暗沉色澤,如同用凝固的夜幕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鏡,卻又仿佛有無數細密的、無法解讀的紋路在其下流動。
它們筆直地刺向天際,沉默地懸浮在那裡,散發著古老、冰冷而詭譎的氣息,與周圍流動的夜色格格不入。 喬恩終於停了下來,眼睛微微眯起。
「我們到了。」
就在此時,一個留著暗紫色短髮的小腦袋從他身側探了出來。
「老大!那就是那什麼方尖碑?」
正是試煉歸來,成為一名正式級遊俠的多洛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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