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君臨世界
第157章 君臨世界
穿過雨落般的銅鏽,沿著水道向上,向上再向上。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拾級而上,穿過一片又一片青銅樓閣,在江水中飛檐浸沒千年,水流拂過屋檐下的青銅鈴鐺,鈴聲便隨江河流轉。
青銅與火雙生子親手建造了這座蔚為壯觀的青銅城也在此地休憩,這裡既是他們的家也是一座堪稱堅不可摧的堡壘。
可如今這座堡壘的核心卻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
青銅被難以想像的恐怖力量切割扭曲,廢墟核心有大片焦黑的,仿佛被風暴和雷霆洗禮過的痕跡,大概一輪火炮齊射能造成的破壞也不過如此。
「康斯坦丁是鍊金領域的宗師,」一邊涉水而過姜枝一邊檢查被銘刻在青銅之上的複雜紋絡,「光從這些殘留的痕跡上就能看出,完整的青銅城本身恐怕就是個前所未有的龐大鍊金矩陣————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麼複雜又這麼精妙的鍊金矩陣。」
「可如果它還是千年前那座完整的鍊金矩陣,卡塞爾學院的人和我們又憑什麼能毫髮無傷地闖進來?」顯然耶夢加得對鍊金術也頗有些心得,「和一位鍊金術師打陣地戰無疑是最愚蠢的行為,更何況那是康斯坦丁!他親手布置的鍊金矩陣甚至能殺死一位龍王!除非————」
「除非,」姜枝皺眉,「有人在卡塞爾和我們之前來過,不僅如此他還極有可能是位並不遜色康斯坦丁多少的鍊金術大師,他了解康斯坦丁也清楚該如何入侵青銅城。」
二人對視,從彼此的眼睛裡她們看到了答案。
又是他!
那位未知的龍王,大概率是他先一步入侵了青銅城,破壞了這裡的鍊金矩陣。
結合八十年前諾頓意外墜落在羅布泊的情報,想來是在八十年前?
八十年前那位未知的龍王發現了火王雙子的結繭地,試圖趁機吞噬他們,關鍵時刻諾頓被驚醒,想來他大概和諾頓進行了激烈的戰鬥。
戰鬥結束後諾頓負傷,離開青銅城不知為何出現在了羅布泊,龍王也退卻,並將青銅城的坐標故意透露給了卡塞爾學院,試圖借刀殺人。
「你說,」姜枝邊起身邊問耶夢加得,「現在你那位好哥哥人在哪兒呢?一般來說犯罪嫌疑人通常都會返回犯罪現場欣賞自己的傑作,你說你那位好哥哥會不會也有類似的習慣?」
「那是你們人類才會有的劣習,」耶夢加得冷聲說,「即便是在我們這些兄弟姐妹里哥哥也絕對稱得上是最老謀深算的那個,他又怎麼會把自己置於險境?」
「那還真是可惜。」
說完姜枝就轉過頭:「你怎麼樣了小路,還虛著麼?」
路明非連忙說:「其實我還好————你不用管我的————」
他的語氣實在沒什麼自信,大概是因為姜枝轉頭的同時耶夢加得也轉頭,向他投來嫌棄的目光,好像是在問為什麼你這戰五渣還在這裡?
縮縮脖子之後路明非又對姜枝說:「你放心姜枝!你不用太在意我,我有辦法自保的!我跟過來可不是為了拖你後腿,我有————」
「既然讓你跟過來了我能不相信你麼?」姜枝打斷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不過先說好,待會兒姐姐大概率要自顧不暇的,要是狀況不對你要記得馬上拔腿開溜,咱們能活一個是一個。」
「————嗯。」路明非心情沉重地點點頭。
不由自主地他握緊「暴怒」,時至今日這柄青銅古劍對他而言已經全然稱不上沉重了,大概換做三個月之前的他就連拿起這柄劍都很勉強————雖然這這只能被稱作是凡人的進步,而凡人無論如何進步都難以挑戰神明般的龍王。
可說到底,我大概也不是什麼徹頭徹尾的凡人吧————
路明非想著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
這時他忽然聽到耳邊有人輕笑了一聲,帶著十足的嘲弄。
誰?
他下意識轉頭,卻誰也沒看到,只有不遠處懸在房檐下的青銅鈴鐺被風拂過,發出一陣輕響。
「走吧,」這是姜枝抬頭,開口,對著不遠處那扇分外龐大的敞開著的青銅門,青銅門後是幽邃的,斜向上的青銅階梯,「我猜那後面就是咱們的目標了。」
「為什麼這麼說?」路明非抻直了脖子往裡面張望,「上面好像也沒掛著牌子————」
「所謂君王大多身居高位,偏偏高處不勝寒,」耶夢加得罕見插嘴,神情複雜似乎想起了什麼,「王座只容一人獨坐,可為什麼呢?父親創造我們時卻偏偏創造了四對雙生子————」
「可能是你們老爹怕你們往王座上一呆,身邊也沒個人能說說話,太孤獨寂寞咯?」姜枝聳了聳肩,「只能說老黑本意是好的給你們執行壞了,誰能想到你們兄弟姐妹不一家親反而非要自相殘殺?」
大概是因為姜枝出言不遜把黑色的皇帝簡稱成了老黑,帝女目露凶光。
姜枝卻毫不在意,反正大家只是迫於形勢臨時合作,等解決完了諾頓該把對方的狗腦子都打出來還是要把對方的狗腦子打出來,更何況他們甚至不一定能在暴怒狀態的諾頓手下保住小命。
路明非倒是想勸和,夾在姜枝和耶夢加得之間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想不能打架不能打架!金坷垃的好處都有————啊壞!大敵當前咱們能別窩裡鬥麼?不如都省省力氣想想該怎麼對付諾頓————
奈何他的面子實在不夠給力,姜枝那邊還好說,耶夢加得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哼了聲就轉過頭。
幸好總算是沒打起來。
脆弱的合作關係並未因這不和諧的小插曲而就此破裂,向著那道一眼看不到頭的長階三人並肩而行————
可登上長階後路明非忽然鬼使神差地看了看姜枝又看了看耶夢加得。
說起來,他心情微妙又沉重地想,自己旁邊這一左一右兩位加起來,究竟有多少「含人量」呢?
沒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沉默中唯有三道腳步聲一路向上,穿過了那格外漫長的階梯後有盛大的焰光從天而降,而後視野也跟著開闊。
面前是一片開闊的青銅平台,平台邊緣每隔一段距離就有烈焰洶湧燃燒,共同簇擁著平台中心那座複雜而莊重的祭壇。
身穿白色長袍的男人站在祭壇旁邊,對三人的腳步聲他恍若未聞,即便路明非已經握緊了「暴怒」耶夢加得也捏起秀氣的拳頭蓄勢待發他也絲毫沒有轉頭去看的意圖。
「老唐?」路明非試探著喊他。
男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仰著頭,痴痴地看著懸在他頭頂的一團火—
與其說那是一團火倒不如說那是一團跳動的不斷扭曲的符文,蝌蚪一般仿佛擁有生命的文字在其中緩緩遊動。
不需要姜枝解說路明非也能猜出來恐怕那就是早先龍王諾頓從暗室那盞燈中取出的東西————
弒神武裝·蘇爾特爾的核心竟然是這樣一團火麼?
正當他這樣想時旁邊的耶夢加得忽然發出一聲爆喝:「阻止他!不能讓他把蘇爾特爾的核心吃掉!」
發出警告的同時她就已經先行一步動手,踩在青銅鑄就的平台上卻幾乎能將青銅也撕裂,借著反衝力她瞬間出現在男人身後,揮拳。
早先姜枝和他都曾見識過耶夢加得的能力,雖然只是平平無奇的一拳卻能輕易撕裂再生金屬構件的厚實牆壁,所依靠的卻並不是純粹的力量而是某種權柄—
用拳頭她向萬物下令,於是萬物果真聽從了她的命令,崩解開來。
如今她向男人的身體下令,她擊中了深藏在男人軀體中的,最為脆弱的那個「眼」。
龍王的身軀固然堅不可摧,可那是在孕育出了龐大龍軀的前提下,而以人身現世的龍王身軀就算堅韌了些又能堅韌到哪裡呢?
理應不會比再生金屬更堅韌了,即便是再生金屬依舊會在她拳下四分五裂。
可男人卻似乎毫不在意她這一拳,甚至任由她這一拳擊穿了他的後心。
鮮血流淌,那無疑是擊穿了血肉的感覺,可男人依舊渾然未覺。
只是有火有無窮無盡的烈焰以男人的身體為中心燃燒起來。
那是遠勝過尋常火焰的,被君王召喚至此的烈焰,君王的鮮血便是最好的柴薪,每一滴墜落在地上的鮮血都能引發大片烈焰,其威勢堪比一整箱凝固汽油彈同時被引燃!
第一時間耶夢加得就收回了拳,但烈焰依舊如附骨之疽般爬上了她的小臂。
冷哼一聲耶夢加得身形暴退,黃金瞳中冷光一閃,面對愈燒愈烈甚至要藉助男人鮮血把她燒成灰燼的烈焰,她毫不猶豫就要並指為刀,斬斷自己的右臂。
可這時姜枝走了過去。
她伸手,原本桀驁不馴的烈焰瞬間在她手下熄滅。
面對意外伸出援手的姜枝耶夢加得似乎並不打算道謝,她只是又捏緊了拳,眯著眼看男人的背影,低聲說:「原來已經找回了力量麼?哥哥?」
男人終於轉過頭。
依舊是那張略帶喜感的臉依舊是標誌性的粗眉,然而此刻這張臉上只剩下了空洞的淡漠。
他看著耶夢加得,輕聲說:「你變弱了,耶夢加得。」
「難道哥哥不也是?」耶夢加得反唇相譏,「不然何至於會被一群螻蟻逼到了不得不選擇和蘇爾特爾融合的境地?」
「我並不否認,」讓人意外的是諾頓居然點頭,「果然時間才是最可怕的力量,數千年前恐怕我們中的任何一個都不會想到,數千年後的今天螻蟻居然也成長到了能威脅到我們這些君王的地步————」
「在這點上不得不承認,哥哥你說的沒錯,」耶夢加得也點頭,「時代確實變了,人類已不再屏弱也不再是我們的奴隸和附庸,在新時代他們甚至自命為世界的主人————所以呢?因為人類進步了所以你就要心甘情願被人類殺死麼?」
諾頓卻沉默,沉默許久後他緩緩說:「不,我只是有些————累了。」
「你————累了?」耶夢加得愣住。
「沒錯,我累了。」男人緩緩從祭壇上走下來,身著漢袍卻頂著一頭短髮的他看上去委實有些————非主流。隨著他緩步走下祭壇原本燃燒得熱烈的火焰全都安靜下來,沒有風,可火焰卻都在向他傾斜,仿佛臣子朝拜君王,只是君王的眉眼是如此疲憊落寞。
「康斯坦丁死了,」他輕聲說,「這次他————真的死了。」
這一刻路明非忽然覺得他看到的並非是龍王諾頓,而是那位一手建立起了大明王朝的開國皇帝,明太祖朱元璋。
想當年你一隻破碗,以乞兒出身最終打下了這偌大江山社稷,你是令天下懾服的洪武皇帝是九五至尊。稱帝後為了權力你更是接連清算舊臣,胡惟庸案藍玉案更是牽連數萬人,殺得人頭滾滾,人人自危。
是啊最後你確實手握權與力,再無人膽敢違逆你的意志,你高坐龍椅之上滿朝文武無不懼服跪拜,稱頌你的功德與威名。
可在生命的最終,在龍椅之上,你是否會想起當年帶熱燒餅給你吃的馬皇后,是否會想起那個敢和你頂嘴的太子朱標呢。
你已是萬人之上的皇帝已是主宰萬民生死的君王,可再也沒人能喚你一聲「重八」,再沒人稱你一句「父皇」了。
於是只是孤獨。
男人孤獨地站在那兒,輕聲問:「康斯坦丁死了,只要吞噬了他的骨骸我就是真正的青銅與火之王————成為君王是很好,耶夢加得,可如果有一天芬里厄也死了,你會不會也覺得難過?」
耶夢加得皺起眉。
「所謂棄族的命運,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豎起戰旗,返回故鄉。」男人低聲說著不知所謂的話,「死不可怕,只是一場長眠。在我可以吞噬這個世界之前,與其孤獨跋涉,不如安然沉睡。我們仍會醒來————」
「康斯坦丁曾經問我,哥哥,豎起戰旗,吞噬世界的時候,你會吃掉我麼?」
「我說會的,因為那樣他就會和我一起,君臨世界。」
「可如果那個要和你一起君臨世界的人都死了,」男人抬起頭,淡淡地問,「那麼君臨世界,還有什麼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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