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45.苦命鴛鴦
第145章 45.苦命鴛鴦
看到那張照片上排隊列陣的餃子,路明非才終於對今晚是除夕這件事有了點實感。
山中無甲子,學校里連軸轉忙得忘記了年月和時間,滴溜溜轉的陀螺停下來,這才發現一晃神竟已到了新年。
他想起不久之前嬸嬸確實給他打過電話,問他今年還要不要回去過年,那時他說不了,首先是實在山高路遠,機票錢不便宜呢,再說他又忘了提前買機票,現在臨時買恐怕是夠嗆能買到了————其次就是,其次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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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嬸嬸自己大概也不希望他回去過年吧?
好些年了,每年過年都得帶上他這麼個拖油瓶,年夜飯也吃不安生。都說除夕年夜飯的意義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團團圓圓,可他的家他的團圓呢?大過年的遠在海外的老爹老媽卻連個電話都不打來。
剛出鍋的熱氣騰騰的餃子,琳琅滿目一大桌子菜,桌上的小輩期待著能收到壓歲錢好去買早就眼饞的玩具和遊戲,長輩們吹牛打屁暢談過去展望未來,最後再看春晚難忘今宵,守夜迎接新年————雖然平淡又千篇一律,但想來大概還是蠻幸福的。
當然這樣的新年大多與他無關。
嬸嬸見他就心煩,就算是春節通常也不會給他好臉看,用她的話說就是「你今年的壓歲錢我暫時替你保管了」。叔叔倒是會偷摸著塞給他幾張百元大鈔,往往都是從藏在門口鞋架里的私房錢里忍痛割愛出來的。
拿到錢路明非就去網吧通宵。
表面上他就對叔叔嬸嬸謊稱去同學家玩了,但其實大過年的誰家不團團圓圓呢?大概只有他,居然在新年去網吧上網,像只沒人要的小狗無家可歸,耷拉著尾巴低著頭雙手插兜,走在空無一人卻落滿鞭炮殼的街上。
其實叔叔嬸嬸大概也知道這件事,他們彼此心照不宣。沒了路明非他們反倒可以眼不見心不煩,用壓歲錢打發完路鳴澤,他們就可以開一瓶上檔次的紅酒,享受來之不易的二人世界燭光晚餐。
路明非可以難得正大光明去上網,到了網吧就對網管丟出一張百元大鈔,豪橫地說包夜!再來兩瓶營養快線!運氣好還能聽到網管說「呦,這不路神嗎?大過年的也來上網?
怪不得技術能這麼牛逼呢」————
外加一句新年快樂。
雖然路明非完全不清楚他究竟快樂在哪兒。
可還是要快樂的吧,畢竟是新年呢。
這情況一直到他升上高中才有所改善,倒不是因為他失蹤多年的爹媽回國了,而是因為他認識了姜枝這個跟他差不多的倒霉蛋。
大過年的她也無處可去無家可歸,大過年的她也在網吧通宵。
就這樣高中三年他倆在網吧連跨三年。
而今年情況特殊,青銅計劃被安排在了除夕夜,原本作為備用人選他就得隨時做好準備,現在搖身一變成了需要直面龍王諾頓的執行者,他更是職責在身,沒可能回去過年更沒可能和姜枝相約去網吧通宵了。
想來剛剛那些中國的混血種同胞之所以會對他敬禮,大概也有這一層原因吧大年夜也繼續在屠龍戰場第一線活躍的戰士理應受人尊敬,雖然他從沒覺得自己是戰士。
他大概只是個不知該去向何處的倒霉蛋。
現在倒霉蛋居然也有地方可去了,在這大年夜裡,有個和你一樣的倒霉蛋包好了餃子等你凱越歸來,她廚藝精湛她笑靨如花,她她她————她好像真要給你一個家。
路明非很感動啊,可當著這麼多人面他實在不好意思落淚,於是就站在船首仰起頭來使勁瞪大眼,試圖讓凜冽的江風吹乾他眼眶裡的酸澀和濕意。
「不過姜枝你真不會跟上次一樣,嘴上說著等我,結果突然就出現在我面前給我個驚喜麼?」路明非又小心翼翼打字問。
然而這信息如泥牛入海,沒能得到任何回應。
是在做菜麼?還是在做別的什麼事?路明非不清楚,懷揣著一點點的期待和更多的不舍,最終他發了條再尋常不過的「新年快樂」過去,然後轉頭把手機遞交給了曼施坦因。
「我好了,教授。」他說。
「哦,你好了,」不知為何曼施坦因教授看上去竟有些失望,「就這樣?這可完全稱不上是什麼遺言吧?你就沒其他話打算和姜枝說了?」
「沒了啊————」路明非抓抓頭,一臉疑惑,「難道我還該跟她說什麼嗎?」
曼施坦因聞言一臉為難,欲言又止。
這時在旁邊看戲的陳墨瞳冷不丁開口了:「是表白咯他們都想知道,路明非難道你就不打算趁這個機會向姜枝表白麼?」
路明非愣了愣,在心裡說了句臥槽,下意識看遍眾人,結果發現就連不遠處僅有過一面之緣的學生會幹部都一臉期待地看他,被他反看過去才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這這這這————」路明非結結巴巴問,「你們怎麼知道————」
「可不止我們,」陳墨瞳抱著胳膊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大概全校都知道吧。」
「全校?」路明非徹底傻眼了。
難道他是什麼見鬼的「暗戀某個人必被所有人知道」命麼?上次他暗戀陳雯雯是這樣這次也是!
「不對,你們是怎麼知道的?」他下意識問。
「守夜人論壇,」零拿出了手機給他看論壇上循環滾動黑體標紅的頭條新聞:「攜手拿下自由一日,月夜看海?S級新生竟是痴情種子?驚爆!他與原A級新生薑枝不可不說的二三事。」
路明非急忙打開自己手機的守夜人論壇,滿頭大汗:「不對,我怎麼看不到這條帖子?」
曼施坦因湊過來提醒,「我看看————發帖人是芬格爾,哦,他是守夜人論壇的管理員,估計是他把那條帖子設置了對你不可見。」
路明非懵了。
隨之而來的是滔天怒火!他心想居然還有這種操作?真是好師兄!師弟平時請你吃的夜宵全都餵狗了是吧!大過年的餐桌上缺道硬菜我看要不乾脆就把你宰了請大家吃狗肉————
他硬著頭皮解釋:「都是芬格爾瞎編的好麼!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他天天就喜歡在論壇瞎編寫新聞博人眼球————」
這解釋顯然沒人相信。
「」
零一言不發凱撒笑笑,陳墨瞳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倒是曼施坦因湊過來:「所以你真的確定自己準備好了麼?明非?你真不打算再給她留下什麼話?」
路明非沉默。
他心想都這樣了你們都這麼說了,那我不給姜枝再留下幾句話好像有點說不過去,可究竟該給她留下什麼話呢?
他想不到。
喜歡麼?當然是喜歡吧?可不知為何他有種預感,現在他和姜枝表白一定會被拒絕————當然姜枝也不是沒可能看在「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或是為了滿足他這輩子最後一個願望的份上同意,但這樣難道不是道德綁架麼?這樣得到的喜歡真是喜歡,愛情真是愛情麼?
說到底路明非自己也不清楚在他眼裡什麼是喜歡什麼又是愛情,他只能從自己看過的那些小說遊戲和影視作品裡尋求答案,《叛逆的魯魯修》、《羅密歐與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台》還有什麼《上海堡壘》————
可它們其實也不能給他完整的答案,說到底他對姜枝的果真是男女之間的喜歡麼?好像不完全是,但具體是什麼呢他又說不清楚。
真是失敗啊。
路明非有點沮喪。
連喜歡一個人都喜歡不明白,果真是他這樣失敗的人能做出來的事————
可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上次見面時姜枝對他說過的話。
「你會為我的離開而哭泣麼?」
她這樣問。
其實這問題的答案他也想知道啊————他呢?姜枝會為他的離開而哭泣麼?
真是個殘酷的問題啊,無論如何提問者都難以得到真正的答案了,因為他離開後無論回答者是哭是笑,他都註定看不到了。
「還是算了吧,」路明非抓抓頭對曼施坦因說,「我應該沒什麼好說的了————」
曼施坦因只好遺憾地點了點頭,繼而面色一肅,開始宣布:「現在重複作業名單!船長曼施坦因,大副格雷森負責掌舵;二副古納亞爾,負責聲納和魚雷;三副帕西諾,負責底艙;輪機長熊谷木直,負責引擎和燃料供應。水下作業,A組,路明非和陳墨瞳;B組,凱撒和零————各自的位置都明白了麼?」
「明白!」於是齊刷刷一片應答。
整個卡塞爾學院所有年級的所有精銳全都匯聚於此————除了身為青銅與火血裔的楚子航,讓他來對付青銅與火之王諾頓委實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那麼我宣布,」小老頭站在艦首,看樣子好像要抽出指揮刀猛地揮落,「青銅計劃,正式開始!」
黑魅一片的江水正中,一艘小漁船正安安靜靜飄搖著,船頭身形壯碩套著個紙袋的漢子重重嘆氣,壓低聲音說:「再往前就過不去了,師妹,今晚夔門附近的水域全部都進入了緊急管制狀態,咱們要是貿然把船開過去,說不定要被強行逼停檢查的。」
「檢查就檢查唄,」船艙里傳出女孩清亮又滿不在乎的聲音,「反正咱們租來是合法合規的漁船,又沒帶什麼違禁品。」
「難道師妹你自己不是麼?」漢子無奈反問。
「聽師兄你的意思,難道我是違禁品?」女孩矮身從船艙里鑽了出來,深冬時節她居然只穿了件薄薄的針織裙,裙下似乎是天鵝絨質地用來保暖的褲襪和短靴,長發漫漫散開,是夜色一般的烏黑。
「難道不是麼?」漢子說,「以前我就覺得師妹你很危險了,結果許久未見你好像又變得更危險了一些————簡直要比楚子航那傢伙都要危險啊。」
「果真麼?」女孩站在船頭,低頭去看泛著漣漪江水,「可人家難道不只是個柔弱無力的軟妹子麼?唉,師兄為什麼你會覺得我和楚師兄一樣危險呢?」
「雖說師妹你看上去的確是個軟妹子沒錯,可你真要是個柔弱可欺的軟妹子恐怕校長就不會想方設法把你發配到真理之釜啦,」漢子聳聳肩,「說不定他反倒會撮合你跟路明非,恨不得現在就把你塞到路明非床上————」
「沒想到校長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背地裡居然這麼鹹濕?」女孩忍不住吐槽,「簡直就跟師兄你一樣了耶。」
「這是污衊!赤裸裸的污衊!」漢子努力爭辯,「師兄哪裡鹹濕了?平時你看到的都是師兄的偽裝好麼!為了不讓你們看到師兄外漏的霸氣心生警惕師兄才裝出那副猥瑣的樣子————」
「可裝廢物太久了,恐怕會被醃入味兒吧?」女孩忽然說,「師兄裝了這麼多年的廢物,還記得當年的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麼?」
「當然!」漢子挺起胸膛,驕傲神氣得好似一隻打鳴的小公雞,「當年師兄也是咱們學院一等一的風流人物!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可現在師兄你現在變得人嫌狗厭嘞,剛入校的學妹見了你就跑!」
「沒辦法!這是師兄職責所在!」
「難道師兄的職業就是幫校長矇騙無辜少男麼?那還真是————有夠搞笑的職責啊。」
小漁船忽地沉入無聲寂靜的夜色之中,再無人開口。
難的沉默中,站在船頭的女孩忽地撩起針織裙的裙擺————漢子見狀連忙移開視線。
但其實就算他不移開視線也看不到什麼,因為在針織裙下其實並不是什麼天鵝絨的褲襪而是一身連體的潛水衣,月光下女孩的好身材被潛水衣勾勒得淋漓盡致,曲線柔軟卻分外驚心動魄。
臨下水前女孩取出手機,看了眼上面的信息,表情古怪地嘟囔了一句:「這都讓你猜到了?難道路小弟你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旁邊的漢子有點好奇,忍不住問:「師弟猜到什麼了?」
「他猜到我也會來對青銅計劃橫插一腳了。」
「倒也正常,」漢子安慰她,「畢竟師妹你每次都這樣,嘴上說著我不管你了我也不會來,可身體卻很誠實地每次都准能在最關鍵的時候出————」
他沒把話說完。
因為女孩已經朝他轉過頭,殺氣四溢地盯住了他,想來他再說錯哪怕一個字都會被一聲令下然後推出午門斬首。
漢子只好高舉雙手投降。
女孩這才放過了他,冷哼一聲後接過他遞來的護目鏡和氣瓶。
仔細檢查完畢之後她戴上氧氣面罩,對漢子比了個OK的手勢,身體後仰,嘩啦的水花聲中如月光落入江中。
她出發了。
只剩下船上的漢子,望著那小美人魚般的優美身姿猛嘆一口氣:「還真是對苦命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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