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許靈妃笑了,低下頭,對著肚子輕聲說:「寶寶,你聽見了嗎?春天出來,媽媽給你看花。」肚子裡的孩子輕輕踢了一下,似乎在回應。她摸了摸肚子,說:「他答應了。」蘇陌也笑了,將書合上,放在膝上,仰頭看著天上的雲。雲很白,很輕,如棉花,如羽毛,在藍天上緩緩飄動。他覺得,這一刻,很安靜,很好。
中午,蘇挽月來了。她提著一隻食盒,食盒裡裝著剛做好的桂花糕。她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打開蓋子,桂花糕的香氣便飄了出來,甜而不膩,沁人心脾。許靈妃拈起一塊,咬了一口,糕體鬆軟,桂花香在口中瀰漫,她點了點頭,說:「好吃。」蘇挽月笑了笑,說:「那就多吃幾塊。」許靈妃吃了兩塊,便放下了。她的胃口一向不大,懷孕後也沒有增加太多,因為她不需要。她的修為足以支撐她的一切消耗,包括胎兒的生長。
蘇挽月在許靈妃對面坐下,看著她圓滾滾的肚子,眼中滿是慈愛。她伸手,輕輕摸了摸許靈妃的肚子,說:「又大了。」許靈妃說:「是大了。可他還要待兩年多。」蘇挽月說:「兩年多,很快的。一轉眼就過去了。」許靈妃點點頭。她知道,對於修行之人來說,兩年多確實不算什麼。閉關一次便是數年、數十年,何況只是懷著一個孩子。
蘇挽月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她還要回去看店,冷嬌嬌一個人忙不過來。許靈妃起身送她到門口,蘇挽月讓她別送,說:「你好好休息,別累著。」許靈妃說:「我不累。」蘇挽月看著她輕快的步伐,圓潤的臉頰,明亮的眼睛,心中感慨。這個女子,雖然懷著孩子,卻比許多沒懷孕的人還要精神。這便是修為的好處。
下午,許靈妃在後院舞劍。她握著那柄普通的鐵劍,在青石地板上騰挪展轉,劍光霍霍,身姿輕盈。她的肚子雖然圓鼓鼓的,卻絲毫不妨礙她的動作。她彎腰,劍尖點地;她轉身,劍花挽出;她跳躍,劍如飛虹。她的劍術是鳳瑤教的,學了好幾個月,已經頗有模樣。蘇陌站在廊下看著她,目光中滿是欣賞。她的每一個動作都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如她的性格。她不是一個拖沓的人,做什麼事都乾脆果斷,包括懷孕。她懷孕了,便坦然接受,不抱怨,不矯情,不把自己當病人。她該做什麼還做什麼,該舞劍還舞劍。
一套劍法舞完,她收劍而立,氣息微微有些急促,但很快便平息了。她將劍插回劍架,走到廊下,蘇陌遞給她一杯溫水。她接過,喝了幾口,將杯子還給他。她的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蘇陌用袖子替她擦了擦,她的手便伸過來,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了捏。
「累不累?」他問。
「不累。」她說,「好久沒活動了,筋骨都僵了。」
「你昨天還舞了。」
「那不一樣。昨天是熱身,今天是正式。」
蘇陌笑了,沒有反駁。他知道,她精力充沛,不需要他擔心。
傍晚,許靈妃去後山看旱魃。旱魃住在上次那個火山口下面的石室里,蘇陌陪她一起去。山路崎嶇,可她走得很快,如履平地。蘇陌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圓滾滾的肚子,覺得不可思議。那麼大的肚子,怎麼能走得這麼快?可她就是走得這麼快。她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蘇陌,說:「你快點。」蘇陌加快腳步,跟上她。
到了旱魃的石室,旱魃正坐在石桌前,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茶杯。她知道許靈妃要來,早早便泡好了茶。許靈妃在她對面坐下,旱魃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是火山上長的野茶,泡出來的茶湯是深紅色的,如血,如火,入口極苦,回味卻有一絲甘甜。許靈妃喝了一口,皺了皺眉,說:「還是這麼苦。」旱魃說:「苦了好。苦能清心。」許靈妃便不說了,又喝了一口。
旱魃看著她圓滾滾的肚子,金紅色的眼睛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許靈妃的肚子,感受著裡面那個小生命的跳動。她的手指粗糙,掌心滾燙,可她的動作極輕,如撫摸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他怎麼樣?」旱魃問。
「好著呢。」許靈妃說,「天天踢我,勁越來越大。」
旱魃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像他爹。」她說。
許靈妃笑了,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蘇陌,說:「才不像。他爹老實,他不老實。」蘇陌無奈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許靈妃在旱魃那裡坐了一個時辰,喝了三杯茶,吃了兩塊旱魃烤的肉。肉是野豬肉,用火山灰醃製過的,烤得外焦里嫩,香氣四溢。許靈妃吃得不多,可她說好吃。旱魃聽了,眼中的柔和又多了一分。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如誰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鑽。許靈妃牽著蘇陌的手,慢慢往回走。她走得比來時慢了許多,不是累了,是想多走一會兒。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臉白得如玉,眼睛亮得如星。蘇陌看著她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蘇陌。」她說。
「嗯。」
「你說,我們的孩子會像誰?」
蘇陌想了想,說:「像你。」
「為什麼?」
「因為你好看。」
她笑了,笑得很輕,如風吹過竹葉。「你就會哄我。」
「我說真的。」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回到家,許靈妃洗了澡,換上寬鬆的中衣,躺在榻上。蘇陌躺在她身邊,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肚子上,感受著孩子在裡面動。九個月的孩子,已經會打嗝了,一下一下,很有節奏,如有人在裡面敲木魚。蘇陌的手掌隨著那些動靜輕輕起伏,如坐在一艘小小的船上,隨著波浪搖晃。許靈妃閉著眼,手也放在肚子上,與蘇陌的手疊在一起。兩個人的手,交疊著,感受著同一個生命,同一個心跳。
「蘇陌。」她輕聲喚他。
「嗯。」
「你給孩子起好名字了嗎?」
蘇陌想了想,說:「想了好幾個,都不滿意。」
「說來聽聽。」
蘇陌便把他想過的名字一個一個念給她聽。她有的點頭,有的搖頭,有的說好聽,有的說太俗。念到最後,也沒有定下來。蘇陌說:「不急,還有兩年多。」她說:「不急,可也不能太晚。萬一他提前出來了,沒有名字怎麼辦?」蘇陌說:「不會提前。三年,一天都不會少。」她笑了,說:「你怎麼知道?」蘇陌說:「我相信你。你說三年,就是三年。」
她看著他,眼中滿是柔情。她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頰,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她摸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描摹一幅畫,仿佛在記住他的每一個細節。他閉著眼,任由她撫摸。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發燙,如烙鐵,如炭火,可他不覺得燙,只覺得舒服。
「蘇陌。」她說。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給我這個孩子。」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她的肚子頂著他,硬硬的,圓圓的,如一隻塞在兩人之間的球。他不敢用力,怕壓著孩子。他只是輕輕地、輕輕地擁著她,如擁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夜深了,月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許靈妃睡著了,呼吸平穩,眉頭舒展,手還放在肚子上。蘇陌沒有睡,他看著她,看著她的肚子,看著那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光澤的皮膚,看著那裡面正在慢慢長大的孩子。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對於凡人而言,很長。對於修行之人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他知道,她會安然度過這三年,因為她是她,因為她有他,因為她有肚子裡的孩子,因為她有這世上一切美好的、值得期待的事物。
他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她沒有醒,可她的手反握過來,握住了他的。兩個人的手,在月光下,緊緊交握。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如一首古老的搖籃曲。
許靈妃在睡夢中露出一個笑容,不知夢見了什麼。蘇陌看著她的笑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從心口流向四肢百骸。他閉上眼,在這片溫暖中,沉沉睡去。
九個月的肚子,圓圓的,鼓鼓的,如一隻即將在春天綻放的花苞。花苞裡面,藏著一個嶄新的生命,藏著他們的未來,藏著他們的希望。日子還在繼續,肚子還會長大,孩子還會長大。還有兩年多,他才會出來。他們不急,他們等著,等著那一天,孩子從肚子裡出來,睜開眼睛,看見這個世界,看見他們,看見桂花樹上的花開花落,看見院子裡的日升月沉,看見生命中一切美好與不美好的事物。
十個月了。
許靈妃站在銅鏡前,側過身,看著自己的肚子。十個月的肚子,比九個月時又大了一圈。可大得並不誇張,依然圓潤飽滿,如一輪滿月,如一隻倒扣的玉碗。她的肚皮光滑緊繃,泛著淡淡的光澤,沒有一絲妊娠紋,青色的血管如細小的河流在皮膚下蜿蜒,清晰可見。她伸手摸了摸肚子,裡面的孩子輕輕踢了一下,力度恰到好處,如在說:「媽媽,我在。」
她笑了。笑容輕鬆而自然,沒有絲毫疲憊。她的臉上依然沒有浮腫,下巴尖尖的,眼睛明亮有神,嘴唇紅潤,頭髮烏黑濃密,垂到腰際。她的四肢纖細修長,腰身除了肚子之外依然窈窕,走路時步伐輕快,完全不像一個已經懷孕十個月的女人。她的修為高深,將孕期的一切不適都化於無形。腰酸?沒有。腿腫?沒有。氣喘?沒有。夜裡抽筋?沒有。她只是肚子大了,裡面多了一個小小的生命,其他一切如常。她甚至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比懷孕前還要好,因為心中有期待,有盼望,有一種從骨子裡漫出來的、柔軟而堅定的力量。
蘇陌從門外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枸杞湯。他看見她站在鏡子前,便走到她身後,將下巴擱在她肩上,也看向鏡中。鏡中的兩個人,一高一矮,一青一白,像兩棵挨在一起的樹。他伸出手,輕輕放在她的肚子上,掌心貼著那圓鼓鼓的弧度,感受著那股溫熱。
「十個月了。」他說,語氣中帶著一絲感嘆。
「十個月了。」許靈妃重複了一遍,聲音輕柔,「還有兩年零兩個月。」
蘇陌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掌貼得更緊了一些。兩年零兩個月,聽起來很長,可他知道,對於他們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他低下頭,在她發頂輕輕印下一吻。她的髮絲光滑柔軟,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今天用的髮油是蘇挽月用桂花和山茶花熬製的,塗抹在頭髮上,能養發護髮,還能留下持久的香氣。
許靈妃從鏡中看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沒有焦慮,沒有擔憂,只有一種深沉的、如大地般的安穩。她知道,他相信她,相信她能把孩子安然無恙地懷到三年,相信她能順利分娩,相信她會是一個好母親。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她肚子上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說:「別擔心。我沒事。」
蘇陌說:「我知道。」
他從梳妝檯上端起那碗紅棗枸杞湯,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到她嘴邊。她張開嘴,喝了。湯不燙,溫溫的,甜而不膩。紅棗的甜,枸杞的微酸,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姜味,驅散了清晨的微寒。她又喝了幾口,便擺擺手,說夠了。蘇陌將碗放回桌上,替她擦了擦嘴角。她的嘴唇沾了一點湯汁,紅紅的,亮亮的,如塗了一層薄薄的胭脂。他看著她的嘴唇,忍不住低頭輕輕吻了一下。她沒有躲,反而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
她的肚子頂著他,硬硬的,圓圓的,如一隻塞在兩人之間的球。他不敢用力,只是輕輕地、輕輕地將她擁在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穩,很有力。她的心跳也很穩,不急不緩,如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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