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蘇陌在青城山住了三日。三日裡,他觀看了青城派的劍術表演,與幾位金丹期修士交流了修煉心得,還品嘗了青城山特產的靈芝茶。第

  三日傍晚,他告辭離開。

  李清風和柳如絮送他到山門,柳如絮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囊,塞進蘇陌手中。「這是我繡的,裡面放了一些安神的草藥,給你妻子的。」蘇陌接過錦囊,打開一看,裡面放著一隻香囊,香囊上繡著一枝梅花,針腳細密,顯然是下了功夫的。「替我謝謝你妻子。」蘇陌說。柳如絮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蘇陌轉身,走下山去。

  身後,李清風和柳如絮站在山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見。

  蘇陌回到吉祥村後,就一直等待著許靈妃生產。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竹簾的縫隙,落在榻上。許靈妃已經醒了,可她不願意睜眼。她喜歡這樣閉著眼,感受陽光在眼皮上輕輕跳躍的感覺,暖暖的,痒痒的,如一隻極小的蟲子在爬。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掌心貼著微微隆起的弧度,感受著那裡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溫熱。五個月了。她的肚子已經明顯鼓了起來,不再是前幾個月那種「吃多了」的錯覺,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圓滾滾的、誰也騙不了誰的凸起。

  她穿著的那件鵝黃色的寬鬆長裙,腰間的系帶已經放到了最寬的一檔,可還是勒得有些不舒服。昨夜蘇陌替她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鬆,松到他開玩笑說:「你這樣走出去,裙子會掉。」她便笑了,笑得很輕,如風吹過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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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睜開眼,蘇陌已經不在身邊。枕頭上還有他壓過的印痕,被褥里還有他殘留的體溫。

  她的手從自己肚子上移開,伸到他那邊的枕頭上,輕輕摸了摸。涼了。

  他起床有一會兒了。

  許靈妃撐著手臂慢慢坐起來。五個月的肚子不算太大,可已經讓她覺得起身時腰部要多用幾分力。

  她靠坐在床頭,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睡了一夜,衣服皺巴巴的,貼在肚皮上,鉤勒出一個圓潤的弧線。她伸手將衣服撫平,掌心貼著肚皮,感受著那裡的溫度。比別處熱一些。裡面有一個小人兒,五個月了,已經長成了人形,有了心跳,有了呼吸,有了小小的、她尚感覺不到的動靜。她聽人說過,五個月的時候,孩子就會動了。可她的孩子還沒有動過。她有些擔心,可她沒有告訴蘇陌。

  怕他擔心。

  門被推開了,蘇陌端著一隻托盤走進來。托盤中放著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隻剝好的水煮蛋,還有一小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雞湯是昨天傍晚他用瓦罐慢慢燉的,燉了整整兩個時辰,雞肉燉得酥爛,湯色金黃,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他走進來,將托盤放在床頭的小几上,然後在榻邊坐下,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肚子上,又從她的肚子上移回她的臉上。他看見了她的擔憂,雖然她不說。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她說,低下頭,用手指撥弄著被角。

  蘇陌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放在肚子上的那隻手上。他的手很大,很暖,幾乎將她的手整個包住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很溫柔,如月光下的湖水。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熱,可她沒有哭。她笑了笑,說:「我餓了。」

  蘇陌鬆開手,端起粥碗,用勺子輕輕攪了攪,讓熱氣散一些,然後舀了一勺,送到她嘴邊。她沒有伸手接碗,只是張開嘴,吃了那一勺。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煮化了,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米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她咽下,說:「好吃。」蘇陌又舀了一勺,繼續餵。她一口一口地吃著,他一口一口地餵著。一碗粥吃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小菜她吃了一筷子便不吃了,說咸。水煮蛋她吃了半個,剩下半個遞給他,他吃了。

  雞湯她喝了幾口,說不油,可也喝不完。蘇陌將剩下的雞湯端出去,回來時,她已經自己穿好了衣裳,坐在梳妝檯前,正在梳頭。

  她的頭髮很長,垂到腰際,發質細軟,有些發黃。懷孕後她的頭髮不如以前光澤了,有些乾枯,分叉也多了。

  她梳得很慢,小心翼翼,怕扯斷。蘇陌走過去,從她手中接過梳子,替她梳。他的手很輕,梳子從髮根滑到發梢,不帶一絲拉扯。她閉著眼,感受著他的手指在她頭髮間穿梭,痒痒的,麻麻的。她忽然開口:「蘇陌。」

  「嗯。」

  「你說,孩子會像誰?」

  蘇陌想了想,說:「像你。」

  「為什麼?」

  「因為你好看。」

  她笑了,笑出了聲。

  她的笑聲很好聽,如銀鈴,如泉水,如春風中搖曳的風鈴。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了。自從肚子大起來,她便很少笑。不是不開心,是身體讓她覺得累。腰酸,腿腫,夜裡睡不著,翻身都困難。

  她的脾氣也變了,從前溫柔如水的一個人,如今偶爾會發一些小脾氣,莫名其妙地哭,莫名其妙地惱。

  蘇陌從不與她爭執,她惱了,他便哄;她哭了,他便擦淚。他說:「這是孩子在鬧你,不是你的錯。」她便安心了。

  梳完頭,蘇陌替她挽了一個松松的髮髻,用一根玉簪別住。他不太會挽女子的髮髻,總是挽得松松垮垮,走幾步便散了。可她從不嫌棄,散了便自己挽,或者讓他重新挽。她喜歡他挽的髻,雖然不好看,可那是他的手,他的心。


  早飯過後,蘇陌扶著她去院子裡散步。她走得很慢,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被他牽著。

  她的肚子在寬鬆的衣裙下微微起伏,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肚子也在看她,鼓鼓的,圓圓的,如一隻倒扣的碗,如一輪初升的月亮。

  她忽然站住,將蘇陌的手放在她肚子上,問:「你摸到了嗎?」蘇陌的手貼著她的肚皮,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感受到那股溫熱。可他沒有摸到任何動靜。他搖了搖頭。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可很快便被她藏了起來。

  「不急。」她說,「還早。」

  蘇陌知道她急。她急孩子不動,急孩子不踢她,急她感受不到那個小生命的存在。

  他彎下腰,將耳朵貼在她肚子上,側耳傾聽。她低頭看著他的頭頂,他的頭髮很黑,很密,有幾根白髮藏在裡面,像黑夜中的幾縷月光。她伸手,輕輕撥開他的頭髮,將那幾根白髮掩住。她不喜歡看見他白頭髮,那讓她覺得他也會老,他也會累,他也不是鐵打的。

  「聽見什麼了?」她問。

  蘇陌抬起頭,笑著說:「什麼都沒聽見。他還在睡。」

  她也笑了,可她的眼眶又紅了。

  蘇陌站起身,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她的頭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有力,很穩。她的手放在他腰間,輕輕抓著他的衣袍。她的肚子頂著他,硬硬的,圓圓的,如一隻塞在兩人之間的球。他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說:「會動的。再過些日子,他就會動了。

  到時候你可別嫌他踢得疼。」她點點頭,將臉埋在他胸口,不讓他看見她的淚。

  午後,許靈妃躺在榻上午睡。

  她側臥著,雙腿蜷縮,一隻手枕在臉下,另一隻手放在肚子上。她睡著時眉頭微微蹙著,不知在夢裡遇見了什麼。蘇陌坐在榻邊,看著她。她的臉比以前圓了一些,下巴不再那麼尖,兩頰有了一些肉,顯得更加柔和。

  她的嘴唇有些干,他倒了杯溫水,用棉簽蘸了,輕輕塗在她唇上。

  她動了動,沒有醒。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如貓,如嬰兒。

  她的被子滑落了一些,露出一截肩膀。肩膀比以前厚了,鎖骨也不那麼明顯了。

  她的皮膚還是那麼白,白到透明,能看見太陽穴下細細的青色血管。她的眼睫毛很長,微微翹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那時她在一座破廟裡避雨,渾身濕透,瑟瑟發抖。

  他給了她一件乾衣,一碗熱湯。她便跟著他走了。她沒有問他去哪裡,沒有問他叫什麼,沒有問他會不會對她好。她只是跟著他,如一隻被雨淋濕的鳥,終於找到了可以棲息的屋檐。他給了她一個家,她給了他一個孩子。


  他們之間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沒有海誓山盟的誓言,只有日復一日的陪伴,和這個在她肚子裡慢慢長大的小生命。

  許靈妃醒來時,窗外已是黃昏。橘紅色的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將屋子染成一片溫暖的顏色。她睜開眼,看見蘇陌還坐在榻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看。

  她一覺睡了將近兩個時辰,他就這樣坐了將近兩個時辰。她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從心口流向四肢百骸,如冬天的陽光照在雪地上,暖而亮。

  「你一直坐在這裡?」她問,聲音有些啞。

  蘇陌放下書,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她接過,喝了幾口,嗓子裡舒服了一些。

  「看書。」他說,「順便陪你。」

  她將杯子還給他,撐著床沿坐起來。肚子又大了一些?她覺得緊,低頭看,沒有。還是那樣,圓圓地鼓著,如一隻盛開的花苞。她拍了拍肚子,輕聲說:「寶寶,你什麼時候才踢媽媽呀?」肚子沒有回答。

  可蘇陌看見,她的肚皮上,有一個極輕極快的跳動,如魚尾拍水,如蝴蝶振翅。他看見了,可他沒有說。他想讓那個驚喜留給她自己發現。

  晚飯後,蘇陌扶著她在院子裡又走了一圈。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月光灑在地上,如一層薄薄的銀紗。竹影婆娑,風過時沙沙作響,如有人在低聲細語。許靈妃忽然停下腳步,彎腰,扶著一棵竹子,臉色有些白。

  蘇陌緊張地扶住她,問怎麼了,她擺擺手,說:「沒事,肚子緊了一下。」蘇陌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果然是硬的,如一塊石頭。片刻後,硬處軟了,她的臉色也恢復了。她直起身,長出一口氣,說:「好了。」

  蘇陌扶著她慢慢走回屋,讓她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她握著水杯,沒有喝,只是握著,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

  「蘇陌。」她忽然說。

  「嗯。」

  「你說,我會不會是一個好媽媽?」

  蘇陌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說:「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已經在做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肚子圓圓的,鼓鼓的,如一座小小的山丘。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兩滴,落在手背上,落在肚子上。

  蘇陌替她擦去眼淚,將她擁入懷中。她靠在他肩上,輕聲啜泣。不知道為什麼哭,也許是感動,也許是害怕,也許是身體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激素在作怪。她哭了一會兒,便停了,從他肩上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可她在笑。

  「我想吃酸的。」她說。


  「酸的?」

  「嗯。青杏,越酸越好。」

  「我去拍賣行買。」

  「好!」

  她坐在燈下,手撫著肚子,輕聲哼著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曲調很輕,很柔,如搖籃曲,如催眠曲。

  她哼著哼著,忽然感覺到肚子裡有一個極細微的動靜,如一隻小蟲在爬,如一條小魚在游。她的手停在肚子上,整個人僵住了。她屏住呼吸,等待。

  又一陣動靜,比剛才更大一些,如有人在裡面輕輕敲了敲牆。她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這次不是害怕,不是感動,是喜悅。一種無法言說的、從骨子裡漫出來的、如潮水般洶湧的喜悅。

  沒多久,蘇陌從拍賣行買到了蜜餞,紙包中包著青杏蜜餞。

  他忽然看見許靈妃淚流滿面,可她的嘴角在笑,眼睛在笑,整個人都在笑。他嚇了一跳,問:「怎麼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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