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生命 以及死亡
第712章 生命 以及死亡
銀鍾祭落下帷幕,希露媞雅短暫的休息日結束,之後又要面對繁忙的工作和事務。
不過和此前不同,這次銀輝教會來了位新志願者,名叫洛薇兒的金色歌姬,這位金髮的大小姐會唱很好聽的歌,猶如動人的小鳥一樣,穿梭在教會,為那些疲勞的工作者帶來些寬慰。
又一天下午,專門給洛薇兒騰出的小禮堂里,這位少女手扶金色豎琴,歌喉婉轉地吟唱,淡淡的金色光暈隨著琴弦撥動,輕輕縈繞擴散,讓下方坐著的工作人員和患者感到一種輕柔的力量撫過,疲勞的身軀也慢慢恢復點活力。
熾陽」的力量經由這位金髮歌姬調和,變得頗為柔和,讓人安心。
結束演出後,洛薇兒站起身,簡單彎身行禮致謝,然後提著那繁複的淺粉奢華禮裙小跑到月桂禮堂外,然後坐在長椅上等待裡面的儀式結束。
這會除了禮堂外守衛的幾名高階騎士,還有一些緊張的患者家屬,大家看到這位明顯不是銀輝教會成員的大小姐,頗有些好奇。
金色的秀髮為粉、黑兩色花紋的髮帶束起,長裙下有一層又一層半透明的蕾絲輕紗裙擺點綴,只露出作為歌姬的精緻舞鞋。
雖然被不少人打量,但洛薇兒並沒有害羞,只是對那些示好的人微微點頭,然後兩手輕疊在膝蓋,雙腿併攏側放,眼眸慢慢合上,安靜等待。
嫻靜,高雅,得體,尊貴,淑女,這樣的詞彙用在她身上再合適不過,仿佛天生如
此,毫無陰霾。
當禮堂大門打開時,洛薇兒也睜開眼,將兩側的裙擺提起,再度來到大門前等候,當等待裡面的患者和司蔡都出來以後,她向守門的騎士禮貌打招呼,然後小跑進去,穿過禮堂內長長的大廳,來到那高台下的第一排座椅,見到正坐在那休息的銀髮背影。
「媞雅~」洛薇兒來到她身前,將裙擺放下,然後俯下身兩手摟住眼前少女的肩膀。
「怎麼啦。」少女睜開眼,將身前的洛薇兒抱住,然後洛薇兒順勢靠著希露媞雅並排坐下。
「我喜歡你~」
「呃,這————」希露媞雅的眼瞳略微睜大,有些不知所措。
隨後洛薇兒鬆開手,那雙淺粉眼眸如無瑕寶石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
「媞雅好厲害,可以幫到這麼多人,那麼可怕的瘟疫和感染,都能治好。」
「媞雅很善良,即便救助許多人是沒有回報的,你還是會去做。」
「媞雅還很溫柔,明明已經很累了,想睡覺休息了,但每次遇到需要的情況,還是會堅持站起來。」
原來是這種喜歡呀,希露媞雅聽明白洛薇兒話音中的含義。
「其實,我也只是盡力而為,說不上那麼偉大。」少女搖搖頭。
「不對不對,媞雅不能這麼說。」洛薇兒撐起身來。
「媞雅不能一句盡力而為,就否定自己的功績和付出,如果你都否定,那麼銀輝教會的大家又要怎樣看待自己這些時間的辛勞呢,僅僅是因為待遇收入嗎?」
「媞雅有資格驕傲,媞雅值得大家喜歡、也應該被尊重。」她宛如演出歌劇般,嘹亮的聲音在空蕩的禮堂迴蕩。
「我喜歡閃閃發光的媞雅,也希望這樣的媞雅能被更多人喜歡,珍貴美好的東西應該被好好保護。」洛薇兒說這話的時候,有如熠熠發光的小天使。
在她心中,為大家付出這麼多的媞雅,不應該被濫用,而是要好好珍惜,但銀輝教會內即便有人意識到,也沒人能逆轉這位少女的想法安排。
如果不是洛薇兒的到來,恐怕這種忙碌不休的狀態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過去大家隱隱感覺這樣下去不太好,但一直不知從何開口解釋,只能偶爾勸希露媞雅好好休息,這次洛薇兒到來後,終於打破了沉寂,在這位金髮大小姐的強力推動下,銀輝教會內部做出了一些變革,那就是即便工作繁忙,也必須給各個崗位的成員留下必要的休息喘氣時間。
這個時間可以用來在房間裡睡上整天整夜,也能在洛薇兒準備的小禮堂里聽歌,或者在自然風景的環境裡散步。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大家遲早會累趴下的,可是如果連作為聖女的媞雅都不休息,其他人即便想休息也會面臨道德壓力。」最近的一次內部會議上,黑蒂娜也這麼勸希露媞雅。
於是,新的規定下達,首先是將送到教會的病患劃分輕重緩急,然後根據情況安排,以避免大量醫療資源的浪費。
其次根據人員的工作量和內容,安排必要的輪班休息時間,儘量讓每位成員每周有一天可以完全放鬆休息的時間,如果是非疫情爆發的地區,則是每周兩天。
新的規定運轉後,希露媞雅也同樣獲得了難得的休憩時間,這一天裡,她和洛薇兒去往城外的河邊散步,兩人走在青黃交錯的林蔭下。
這裡可以遙望遠方隱沒在雲霧中的城市輪廓,之後是城外那成片的麥田,然後是就近的森林河道,水聲潺潺,岸邊的鵝卵石間可以看到細小的浪花。
「媞雅~」洛薇兒在前方對希露媞雅招手,她站在一片蘆葦叢旁,手上還有摘下的蘆葦條。
今天的洛薇兒穿著相對簡約,一身棉白的連衣裙,沒有多餘花飾,唯一醒目的是腦後粉黑相間的繁複蕾絲髮帶。
等到希露媞雅走近,洛薇兒一手握著摘下的蘆葦條,然後看著下方的鵝卵石,小心地蹦蹦跳跳,來到希露媞雅身前。
「媞雅,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春遊的場景嗎?」
「還記得。」
希露媞雅回想,那是來到法師聯盟後的第一個春天,當時剛開學,大家一起去塞尼斯區遊玩,那裡有許多湖泊,還能看到天鵝。
「當時媞雅教我編手環,那次我好感動。」洛薇兒拉著希露媞雅來到一旁相對乾淨的草地上,然後將裙子鋪開坐下。
「現在,讓我再試一試吧。」說完,洛薇兒認真地拿起蘆葦條,一點點彎折編織,然後穿插交錯,最後一根有些精緻漂亮的手環慢慢編織成型。
過程里,希露媞雅一直守在旁邊看著,看著這位金髮大小姐有點笨拙卻又一次次嘗試修正,最後將手環編織出來。
「成功了~」洛薇兒托舉起那小巧漂亮的蘆葦手環,高興得仿佛是做成一件大事一樣O
隨後她將手環小心捧在胸口,閉目凝神,一陣陣柔和的金色光絲纏繞,褪去蘆葦上的青色,整個手環慢慢顯出純正的金色。
完成後,這隻手環已經因為洛薇兒的祈禱加持,轉化為一件二階·熾陽」性質的物品。
「媞雅。」她捧著手環看向希露媞雅。
少女明白她想做什麼,將手腕伸出去,然後洛薇兒小心戴上,一陣陣金色的漣漪從手環蔓延全身,希露媞雅久違地感受到一陣溫暖活力。
這樣的情景和感覺,讓她不由得想起初見法蘭夫人的情景,可惜經過這麼多年,當時法蘭夫人贈予的那枚手環,已經漸漸褪去了力量。
雖說她現在也能自己培養出二階·熾陽」的植物,來製作這類道具,但因為一直很忙碌,沒有時間考慮。
看看皓白手腕上這金色的編織手環,希露媞雅表達謝意。
「謝謝。」
洛薇兒露出開心的笑容,然後繼續牽著希露媞雅的手去散步,她還有好多開心的事想和希露媞雅分享。
僅有一次的人生里,要把開心和高興的事分享告訴喜歡的朋友,如果只在煩惱難過的時候訴說,那樣肯定是不對的。
比誰更加難過,比誰更加悲慘,以此求得憐憫和好處,那樣就太悲哀了。
西部群山,巨石要塞。
這裡曾是獸人軍閥統治的地方,現在卻是西部城市聯盟」的重要據點,如今瘟疫也在群山間蔓延,許多附近部族會將患者送到這裡救治。
儘管當地已經組織醫療人員救助,但並不是每一個感染者都能撐過那最危險的階段,有的還未送到,就在半路斷氣。
如此情景,總是在各地發生。
「阿娜莉大人,灰牙長老想見您。」寬大的臨時帳篷內,阿娜莉正在整理報告,聽到聲音後抬頭。
「我知道了。」她將手中的筆記放下,然後拿起一旁的法杖走出。
常年跟隨奧倫和盧克他們冒險,阿娜莉也是收穫良多,即便她的天賦在一眾同學裡不算出眾,但目前也終於邁入五階門檻,成為一名死燼·眠冬」雙重性相的超凡者。
當來到不遠處的城郊外時,阿娜莉見到了杵著拐杖的灰牙長老,這位長老目前已經102歲了,是當地獸人部族德高望重的人物。
見到阿娜莉後,他並沒有擺架子,反而是謙恭地低頭行禮,而跟在他身後的一眾部族成員也同樣如此。
「不用這麼客氣。」阿娜莉微微搖頭,然後看向他們身後那擺放的一個個擔架,上面蓋著麻布,下面應該是死去的部族成員。
「這次邀請阿娜莉大人過來,是想請您給予這幾位可憐的孩子以安息。」灰牙長老引著阿娜莉來到這些擔架前,聲音低沉地開口。
在這位長老身側的一眾部族成員也頗為悲傷沉默。
「這————我要怎樣才能給予他們安息呢?」阿娜莉會很多召喚幽魂的法術,但說到給予安息,就不太懂了。
「還請您喚回他們的魂靈,讓他們的痛苦化解。」
「這樣嗎,我試試看吧。」阿娜莉想了想,舉起法杖。
死燼的力量在她的呼喚下匯聚,那些死亡的部族成員魂靈也慢慢匯攏。
因為他們生前大多都是凡人,靈魂意識脆弱,如今重新凝聚的幽魂也大多殘缺不全,只是緩緩顯出輪廓,有的神色茫然,有的依舊沉浸在臨死前的掙扎里。
見到這些身影,一些部族成員激動地大喊,想撲上去抱住,可惜手臂只能穿過這些幽魂。
見此,灰牙長老嘆然一聲,轉身感謝阿娜莉的出手。
「多謝您的幫助,如今部族裡很少有薩滿能做到這樣的事情了。」
在古老的時代里,獸人死去後,部族的薩滿會進行招魂和安撫,讓他們的魂靈歸於天上,而遠離黃昏之海的扭曲折磨。
雖然最後結果依舊是魂靈的意識碎片消散,但這樣至少在生者眼裡會好受和安心許多。
面對被扭曲」瘟疫侵蝕的亡者,普通的薩滿很難再將碎散的魂靈凝聚,他們大多實力不超過四階,也不是死燼」道途的超凡者,很難如阿娜莉這般輕鬆做到。
看著這些家人親屬抱頭痛哭,阿娜莉心裡也有些難過,不過一旁的灰牙長老倒是開導她許多。
「死亡是每個生靈都必然走向的結局,雖然分別會帶來悲傷,但這就是世間的平常。」他一邊說著,視線靜靜看著那些對魂靈告別的家屬。
「再過幾年,我也會安息、然後埋入土裡,事實上我已經準備好了自己的墓碑,那是個不大的石頭,上面刻著我喜歡的圖案。」
「你大概會不解我為什麼如此平淡,其實在數十年前,我也曾非常恐懼死亡的到來,和這些親屬一樣,嚎哭不止。」
「我當時不僅看到了家人死亡的悲傷,也從他們的死亡里,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此後數年裡,我腦海中一直都在回放那段情景,常常在戰鬥中走神,心懷對死亡的憂慮和恐懼。」
「或許,人終究要接受現實,慢慢地,我不再思考那些我無法解決的問題,而是想儘可能去做一些事,無論是想要的、沒實現的、或者感興趣的。」
「再後來時間過得飛快,等我發現自己跑不動的時候,已經老得不行了。」
「很奇怪,現在我的心情反而平靜下來,仿佛即將到來的死亡就和下午去曬曬太陽一樣平淡無奇。」
「這其中大概含有深奧的道理,但我只能傳達其中的部分感受,告訴年輕的人們。」
阿娜莉雖然沒法完全感同身受,但也大概體會這位老者的心情和感悟。
「原來,會是這樣的感受和想法嗎————」她靜靜看著這分別的場景。
在一眾家屬親人哭乾眼淚後,這些凝聚的魂靈,在阿娜莉的操控下慢慢褪去曾因瘟疫感染的扭曲」侵蝕,隨後逐漸碎裂,化為細小的光粒,慢慢飛向天穹。
宛如見證某種儀式一般,在場的眾人也終於在心理上告別那些熟悉的親人,緩緩接受這個現實。
挖土、下葬,放上一束野花,隨後這行人告別阿娜莉,慢慢走向城外的山道,消失在那灰白的天幕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