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六章 虎狼之態畢現!
事實就是如此。
這會兒,太后那個位置上但凡換一個政治能力合格的人,比如說陳清的老父親陳煥,假如陳昭明這會兒做了皇太后,以現在的形勢,陳清以後都不需要再擔心來自朝堂上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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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勢力已經失衡的情況下,秦太后這個代君,已經沒辦法穩坐釣魚繼續做裁判員,她只能與偏弱勢的陳清,或者說景元舊臣死死地綁在一起,從而維繫穩固自身的政治地位。
但很可惜的是,經過陳清的觀察,以及多次實例證明,秦太后不僅不是一個合格的政治人物,而且她還有很多無用的心思。
她連最基本的蕭規曹隨都做不到。
假使她能聽懂景元帝臨終之前的安排,恪守奉行,那麼堅持到小皇帝親政,她再原原本本的歸政,不是什麼太大的難事。
可是現在,局勢已經一團糟。
陳清回來鬧了這麼一通,歸根結底也只是延緩了這個趨勢而已,陳清沒有參政議政的資格,就自然不可能把政局,再硬生生的拉回景元帝駕崩的時候。
聽到陳清這麼一句有些「大逆不道」的發言,趙相公苦笑了一聲,低頭喝茶,長嘆了一口氣:「如之奈何?」
陳清也低頭喝茶,問道:「伯父教授天子也有一年時間了,伯父看來,當今天子如何?」
「很聽話。」
趙相公很直接地說道:「平日裡做功課,讓做什麼便做什麼,不讓他做的事情,至少當著我的面,他沒有去做,只是…」
趙相公微微皺眉,低聲道:「只是近來聽說,私底下對宮人不太好。」
趙孟靜這話說的委婉。
宮裡的宮人,是皇帝的家奴,對他們打罵甚至嚴厲一些,都是相當正常的,能被評價「不好」,說明做的要更加過分。
陳清眯了眯眼睛,輕聲說道:「在我面前,也相當乖巧。」
趙相公搖了搖頭:「七八歲的孩子,本就有些惡念,又突然做了皇帝,無人能約束他,老夫覺得不怎麼奇怪。」
「難得的是他很聰明,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說什麼話。」
陳清「嗯」了一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對於那位小皇帝,現在的確不好評價。
雖然有三歲看老的說法,但是皇帝這個職業,能不能幹得好,並不看其人是善還是惡。
皇帝個人的私德,也跟他的政績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
這個職業想要做得好,最核心的特質是夠不夠聰明,以及夠不夠理性。
只要夠聰明,夠理性,哪怕其人本質上是個壞種,但為了皇權為了皇位,他依舊可以做個相當不錯的皇帝。
兩個人一邊喝茶一邊說話,說了不少京城裡以及朝堂上的事情,等一杯茶喝盡,趙相公親自伸手,給陳清添茶,然後看著陳清,問道:「往後,子正打算怎麼辦?」
「咱們是自己人,小侄就不藏著掖著了。」
陳清看著趙相公,很直接地說道:「不管是我個人的出身,還是各方面的關係,想要在京城裡與他們爭執,已經不大可能了。」
陳清頓了頓,繼續說道:「再加上有太后這等人在,就更不怎麼可能,所以…我只能另起爐灶。」聽到這話,趙相公的目光一凝,手中的茶盞也重新放回了桌子上。
「怎麼個另起爐灶法?在遼東再建…」
他壓低聲音,但語氣變得有些嚴厲了:「再建一個國家?」
陳清神色平靜:「遼東做了一百多年邊地,當地民生已經苦不堪言,如今我要將景元朝的一些新政,帶到那裡去,那裡就只能是我來做主。」
「再建一個國家談不上。」
陳清微微搖頭道:「現在來看,應當說再建一個藩屏。」
趙相公眉頭緊皺:「幼稚!」
「真如你所說,弄起來一個只聽你的遼東,時間長了,便是你陳子正不反,你手底下的人又當如何?」「若是你這遼東相對勢弱,你們不敢反,當今皇帝年幼,他或許可以視而不見,等他長大成人,親政坐朝之後,又當如何?」
「戰事必起!」
陳清挑眉:「那朝廷,為何能容得下建州女真?」
共存的條件有很多。
只要一方沒有能力吞併另一方,或者吞併的代價足夠大,讓其人承受不起,自然就能夠共存。遼東都司的戰鬥力陳清見識過,東南地方衛所的戰鬥力,他其實也見識過。
如今,建州女真的戰鬥力,他心裡也漸漸有底了。
將來真要是有了無可調和的矛盾,那也很簡單。
打一場就是了。
打一場,雙方都自然而然會冷靜下來。
聽了陳清的回答,趙相公先是愣在原地,然後猛地擡頭看向陳清,目光裡帶著不可置信,與劇烈的情緒波動。
他還是一個傳統的士大夫。
而陳清剛才說的這句話,分明已經是虎狼之態畢現!
這與他內心的原則以及畢生堅守的道德標準,產生了劇烈的衝突。
見他這個模樣,陳清放下茶盞,自嘲一笑:「伯父這眼神,已經是把小侄當成國賊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是我還是想跟伯父說,我陳清至少不會是民賊,而如今朝廷里,卻已經處處是民賊了!」
趙相公一個人出神了許久,最後有些痛苦地閉上眼睛,聲音沙啞:「你不該這麼實誠,這番話也不該說給我聽。」
陳清卻很平靜:「從伯父家裡走出去之後,這番話小侄也就不會再承認了,更不會說與人聽。」他看著趙孟靜,低眉道:「小侄起初,未必就有這等心思,只是被時局,一步步逼到了今日,到如今,我已經不得不做點什麼了。」
趙相公回過神來,看向陳清:「一個不好,你要遺臭萬年的。」
陳清低眉:「沒法退了,真要退,那才是一定遺臭萬年。」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會被事情一點點推著往前走。
曹丞相當年,未必就不是真心要做漢征西將軍。
而陳清早年來到京城的時候,也只是想求個晉身之階,再往後,是想替這個國家做些事情。而到如今這個地步,他個人一退不要緊,無非是最後被文官清算,他一家還可以躲到天涯海角去。已經跟著他到了遼東的那些白蓮教人,又當如何?
已經投入遼東的巨量資源,又怎麼算?
再者說了,真就甘心一輩子避居海島嗎?
這個時候,哪怕以後背上奸佞之名,陳清也已然沒有什麼退路了。
趙相公心神激盪,一個人出神了許久,最後卻什麼都沒有說出口,只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子正你要是進士就好了。」
他喃喃道:「你要是進士就好了。」
「我便是文官。」
陳清笑著說道:「能不能斗贏都還很難說,即便斗贏了,也無非是做一做大齊的裱糊匠。」說到這裡,他看向趙孟靜,開口說道:「遼東還需要些人手,伯父這裡有沒有人推薦過去?」趙孟靜一臉複雜:「老夫在想,應不應該推薦人手給你。」
陳清笑著說道:「伯父,千秋史冊在上,將來即便真的要遺臭萬年,也是我陳清遺臭萬年,跟您老人家沒有半點干係。」
趙孟靜一聲嘆息:「容老夫考慮幾天。」
陳清爽快點頭。
「不管伯父願不願意推薦人手給我,今天咱們爺倆之間的談話,只當我沒有說過,也只當伯父沒有聽過趙孟靜默默點頭,表示贊同陳清這句話,他擡頭看了一眼陳清,最後站了起來,拉著陳清的衣袖:「老夫什麼都不知道,走罷,咱們吃酒去。」
「後面就不談朝事了,只閒話家常。」
陳清也站了起來,含笑道:「伯父請。」
趙相公背著手,走在前頭,越過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時候月光剛好照射下來,落在陳清的臉上。
一個恍惚之間,趙相公似乎在陳清身上,看到了另外一幅景象。
如龍似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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