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四章 交易
景元皇帝臨終之前,特意對秦太后交代過。
他說陳清這個人,有為民做事的公心,也有成事的能力,但最擅長謀身。
所謂謀身,便是自保。
所以用陳清,就要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當時景元帝已經在彌留之際,與秦太后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十年之內,當倚仗陳清,以免覆水難收。所謂覆水難收,覆出去的自然不是水,而是權柄。
權柄可以分一部分給陳清,陳清再怎麼厲害,也是天家親衛,畢竟翻不出浪花,幼帝成人之後,想要收回來,並不是什麼難事,
而一些權柄,一旦到了文官手裡,再想要拿回來就千難萬難了,比如說景元帝成年之後,為了從楊相公手裡拿回君權,就費盡心思,用了四五年時間,才一點點真正的成為天子。
再比如說,從前五軍都督府的權力,現在幾乎已經被六部之中的兵部吸收殆盡,乃至於京師三大營的訓練,糧餉,武備,都是兵部在負責。
這一點,哪怕是景元帝,也沒有辦法從兵部手裡拿回來,為了天子的威權,他只好另闢蹊徑,設立騰驤四衛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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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君權與臣權的碰撞。
如今,景元帝駕崩只一個月,朝廷甚至還沒有進行到具體的權力分配階段,秦太后就已經讓陳清有了「後顧之憂」,那麼雙方之間本就不堅實的合作,自然也就如同無根浮萍了。
至於秦太后說的「不會」,倒不是說她不會做太后。
做太后誰都會,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人家送文書過來,假模假樣看看,點頭應下就是了,
她當然會做一方人形玉璽,但不會做一國國君。
而在皇帝年幼的這個階段,太后就是實際上的國君。
想要做國君,就要複雜得多,雖然平日裡要做的事情還是差不多,還是干點頭搖頭的事情,但是什麼時候點頭,什麼時候搖頭,什麼時候應該表態,什麼時候應該沉默,這些都大有講究。
更要緊的是,要知道朝廷里哪些職位是,是必須要爭一爭,搶一搶的要害職位,即便搶不到,至少要拿這些要害的缺位,換到一些東西,一些好處。
這是大有講究的。
不要說秦太后不成,就是武瞾再世,像秦太后這般經歷,恐怕也不會怎麼行,畢竟另一個世界的武媚娘,可是實習過很長一段時間的。
如今離了陳清,秦太后兩眼一抹黑,這個「國君」似乎已經做不成了。
如果只是做不成國君,那做一方人形玉璽,前呼後擁,似乎也沒有什麼問題,但更要命的是,她不僅僅是做不成國君這麼簡單,新朝不止她一個太后,她是有競爭對手的!
誰知道那些文官是怎麼想的?
萬一覺得她這方人形玉璽不好用,想要換一方,到時候不僅國君做不成,仁壽宮都未必住得上!今日她能把張太皇太后搬出仁壽宮,異日未必不會被別人攆出仁壽宮。
沒有親兒子,心裡畢競是沒底氣的。
陳清聽了她這一句不會,心裡各種想法飛速轉動,這個時候,他不是在考慮別的,而是在想,這是不是景元帝曾經,教她說過什麼話。
正思索的時候,秦太后又嘆了口氣:「先帝臨終之前,曾經說,我沒有太皇太后的福分,二郎非嫡非長,也沒有先帝當年的穩當。」
「因此要多多倚仗內臣。」
秦太后看著陳清,紅了眼睛:「景元朝內臣,只卿家一人,卿家就當看在先帝份上,多幫一幫我們母子罷。」
陳清心中感慨。
他知道,秦太后水平一般,大概看不這麼深切,這番話大概的確是出自景元帝之口。
本來,景元帝已經交代她,讓她多多倚仗陳清,但是她並不知道什麼叫做倚仗,只以為繼續讓陳清執掌北鎮撫司就是倚仗了,因此上次廷議,才會出這樣的烏龍。
「太后娘娘,臣已經說過了,臣暫時不會卸任北鎮撫司的差事,只不過建州女真事關重大,一旦尾大不掉,將來甚至可能危及國祚,為了陛下,為了先帝,臣也是一定要去看一看的。」
「臣不在京城這段時間,娘娘有什麼事,可以讓言扈去做,或者讓黃懷黃公公去辦,有什麼不懂的,可以詢問內閣的趙相公,問完趙相公之後,也可以再問問謝相公。」
「太后娘娘只要管好宮裡,應該不會有什麼事情。」
秦太后認真考慮了一番,終於接受了陳清一定會離開京城的事實,默默問道:「卿家這趟離京,多久能夠回來?」
「快則半年,慢則一年。」
陳清緩緩說道:「遼東太遠,事情又多,臣要把北鎮撫司的耳目,安插在遼東,從此讓陛下以及太后娘娘,能夠在京城就遠視千里。」
「不至於再連邊疆情況都弄不清楚。」
秦太后目光閃動,又說道:「哀家剛才去見顧妹妹了,她說她們母女,今年也要回南方去。」陳清點頭道:「臣不在京城,又不能把她們也帶去遼東,她們母女在京城也沒有什麼意思,而且內子戀鄉,一早就想回家鄉看一看了,等臣忙完遼東的事情,她們自會隨之回京。」
秦太后想說些什麼,但還是沒能說出口,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陳卿家,你我畢競沒有到反目成仇的地步,你要北上,哀家不再勸你,哀家只希望你從遼東回來之後,能繼續好生輔弼天子。」「只當是看在先帝的份上。」
話說到這裡,妥協就形成了,太后接受了陳清要遠離朝堂,至少是遠離朝堂一段時間的事實。那麼接下來,就是談條件的時候了。
陳清擡頭看了一眼太后娘娘,又欠身道:「臣身為大齊臣子,自當盡力,不過眼下還有一件事,要太后娘娘出力。」
「你說。」
秦太后答應的很乾脆。
畢竟這會兒,她已經有些「登門討饒」的意味了。
為了她這個太后之位的穩固,這個時候還是要跟陳清,儘量的緩和關係。
陳清微微低頭,開口說道:「明日,陛下欽命的巡邊將軍秦穆,就要去兵部報導,應該下個月,他就會離開京城北上。」
「到時候臣會與他一道前往遼東,臣想…」
「作為欽差北上,以臣為正,以秦穆為副,代天子巡視整理遼東諸軍事!」
陳清的品級,其實不高。
他現在最大的職位,應該是東安伯的爵位,撇開這個爵位的話,理論上來說最高的職位是掛在五軍都督府名下的指揮使,也就是正三品的武官。
他正式的鎮撫使差事,不過四品。
按理說,這一次他去遼東,即便也去當欽差,他跟秦穆誰正誰副,還很難說。
更重要的是,奉旨巡邊,與整頓邊軍,和整理邊軍,都不是一回事。
如果讓內閣那些老頭兒做主,他這一次最多也就是勉強離開京城,然後去遼東布置北鎮撫司,能不能做欽差還很難說,更不要說臨時節制遼東了。
只有拿捏秦太后,讓秦太后開這個口,陳清才有這個機會,拿到這個權柄。
之所以要取得這樣大的權柄,主要目的當然是方便陳清,把想要冒頭的建州女真給按下去。其二,也方便他以後能夠獨當一面,不再倚仗他人。
秦太后皺眉,然後看著陳清,陳清神色平靜:「娘娘如果不願意,那就算了。」
秦太后猶豫了一番,還是輕輕咬牙:「哀家可以替卿家說話,但是卿家也要相幫哀家。」
「這是自然。」
陳清正色道:「明天,秦家的兩個公子就可以去北鎮撫司報導了,臣給他們安排了副千戶的位置,若是兩位公子有能力,說不定在北鎮撫司歷練個一兩年,就能接掌北鎮撫司了。」
「到時候,娘娘就省心多了。」
秦太后搖了搖頭。
「楊氏馬上就要入京封侯了。」
她看著陳清,低聲道。
「以後,北鎮撫司要站在哀家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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