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六章 人老會縮頭!
建州女真,由來已久。
景元帝與陳清聊邊軍的時候,陳清曾經詳細了解過這個時代邊防的情況,北邊草原上的蒙古人,這會兒已經不能說是什麼大患,但是遼東興起的女真人,近幾十年來,可以說是異軍突起。
大齊開國初期,建州女真歸順了朝廷,朝廷在建州設立建州衛,由女真部的首領,世代世襲建州衛,而後建州衛慢慢壯大,幾次動亂之後,再加上朝廷有意為之,建州衛慢慢一分為三,分為建州衛與建州左衛,建州右衛。
女真人作戰勇猛,有滿萬不可敵之說,而建州三個衛所加在一起,明面上的兵力就有一萬五千多人。建州女真部的族人加在一起,人數就更加多了。
實際上,朝廷也沒有在建州女真控制的地方,真正建立官府,編戶齊民,對於這個地方的統治,一直是羈縻性質。
大齊這些年雖然衰弱,但是體格還是在的,再加上建州衛被一分為三,建州女真部雖然偶爾不安分,但是整體並沒有形成太大的威脅。
如今,景元帝駕崩才一個月,遼東就突然出了這樣的事情,一旦建州女真反叛,遼東一起大規模戰事,朝廷的絕大多數精力,恐怕都要消耗在遼東上頭。
陳清眯了眯眼睛,在心裡盤算了一番,又掃了一眼在座的大臣,剛想說話,就聽得趙相公繼續說道:「今天鐵嶺,瀋陽二衛,送來急信,說建州衛謀逆,但是下午,又收到了建州衛送來的奏報。」陳清回過神來,問道:「建州衛還有奏報?」
趙相公一臉無奈,低聲道:「建州衛說,是瀋陽,鐵嶺衛的兵啟釁在先,他們是被迫還擊,還請朝廷,嚴懲這兩衛的一應將官。」
陳清擡頭看了一眼趙孟靜,趙孟靜明白他的意思,默默說道:「大概就是建州衛的人不安分,瀋陽衛的奏報里說,他們劫掠了數千婦孺,還占了不少地方。」
陳清低哼了一聲:「真是厲害啊。」
顯然,這些女真人這會兒並不想與大齊全面翻臉,但是又想陰戳戳的在遼東擴張自己的勢力。今天搶一點,明天占一點,如果朝廷不聞不問,他們就會一點點蠶食整個遼東。
而現在,朝廷還沒有過問,他們就已經開始倒打一耙,大約是在開打之前,就已經想好了退路。陳清還要再說些什麼,突然聽到了黃太監的一聲高喊:「太后娘娘駕到一」
秦太后在宮人的簇擁下,一路走了進來,群臣立刻下拜行禮:「參見太后娘娘。」
秦太后坐在主位上,擡了擡手,嘆了口氣:「不必多禮了,說事罷。」
她看向幾個宰相,開口說道:「事情,哀家大概已經知道了,但是具體怎麼辦,還需要內閣,以及有司衙門拿主意。」
謝相公站了出來,看了一眼眾人,最後才對著太后娘娘拱手道:「娘娘,方才我們這些人,已經簡單商議了一番,遼東雙方,各執一詞,現在朝廷還不太好下定論,不過遼東生了戰事,總是實情。」「老臣的意思是,先派人去查明事情真相,然後再決定如何處置。」
他話音剛落,陳清忍不住上前一步,沉聲道:「謝相公,下官沒有記錯的話,大齊並不曾在建州行政,但瀋陽,鐵嶺,都是有行政的。」
他有些惱火:「說穿了,建州衛說是大齊的衛所,但更像是外藩,難道這種時候,自家衛所的話不信,要去信外藩嗎!」
謝相公被陳清直接嗆了幾句,心裡也有些惱火,但是臉上還是很平靜,他看著陳清,緩緩說道:「陳鎮侯,朝廷里的很多事情你不了解,朝廷的難處,你也不懂,這種事情急不得。」
陳清看了一眼秦太后,然後又看向謝觀,冷聲道:「朝廷的難處,無非現在天子順遞,國家不穩,因此不願意對遼東用兵,硬要給自己找個階下!」
「要是瀋陽,鐵嶺二衛上報屬實,這一場戰事裡,建州已經擄掠去了大齊數千子民百姓!」「建州女真部,就是欺朝廷這個時候,不會對遼東用兵,所以才敢這樣胡作非為,肆無忌憚!」「要是朝廷當真無所作為,這些女真部後面只會越發囂張,越發肆無忌憚,最終到無可收拾的地步!」郭正郭相公,深深地看了陳清一眼,然後也站了出來,對著秦太后拱手道:「娘娘,臣也覺得,此事應是建州衛啟釁在先,朝廷不可不問。」
郭相公是內閣幾位宰相里,性子比較直的一位,身為文官,他雖然不喜歡北鎮撫司,更不喜歡陳清,但這個時候,陳清的話合他的心意,他也願意順著陳清的話,幫著說兩句。
宰相王翰,站在一旁,卻沒有說話。
這個時候,趙孟靜趙相公,也不得不出班,他掃了一眼眾人,沉聲道:「娘娘,這事決不能讓建州衛這麼糊弄過去,但現在能不能動武,要怎麼動武,都還需要商榷。」
謝相公這才鬆了口氣,很欣慰的看了一眼趙孟靜:「思過兄這話,甚得我心。」
「諸位,如今是廷議,我等一言一行,都關係國家大事,這等時候,是非自然要緊,但更要緊的應該是實情。」
「假如要對建州用兵,該怎麼用兵?用遼東的衛所,能不能打得贏?」
「如果打不贏,朝廷要從哪裡調兵。」
謝相公皺眉道:「那似乎,就只能調京師三大營的兵去討伐遼東。」
「這場討伐,且無論成敗。」
謝相公沉聲道:「京營一動,一定消耗糜巨!」
「神宗皇帝新逝,陛下如今尚未舉行大殿,主少國疑,如今大齊最需要的就是一個穩字,而不是意氣用事,聽到遼東生事,就熱血上涌,一腦門沖了進去。」
「至少…」
謝相公嘆了口氣:「至少,建州衛還沒有反,他們沒有反,事情就有斡旋的餘地,今日這筆帳,朝廷諸公盡可以記下,等過個一年半載,朝廷緩過來這口氣,等朝廷穩當下來。」
說到這裡,謝相公長出一口氣。
「再跟建州野人算帳不遲。」
陳清皺眉,還要說話,秦太后已經點頭,她看了一眼眾臣,嘆了口氣:「哀家也是這個意思,陛下還太小,登基都沒有登基,這個時候,朝廷不宜興師動眾,怎麼樣,也要把這一兩年給將就過來。」「至於建州那邊…」
她看著謝觀。
謝相公低眉道:「娘娘,或可派遣欽差,去斡旋調和此事,實在不行,佯裝責罰瀋陽,鐵嶺兩衛的將官,與建州衛虛與委蛇一番,先把這事給遮掩過去。」
「只要短時間內,建州衛不再生事,臣以為都是值當的。」
陳清瞪大了眼睛:「還要責罰自家將領?」
他心裡惱火,還要說話,被趙相公一把拉住,趙孟靜看著他,微微搖頭,示意他冷靜下來。謝相公也沒有理陳清,而是擡頭看著秦太后,秦太后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陳清,然後嘆了口氣:「這些事,哀家也不懂,哀家只想著朝廷能穩當,將來哀家歸政的時候,把一個穩穩噹噹的朝廷,交給天子。」說到這裡,她站了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陳清,然後清了清嗓子:「這事,卿等商議罷,儘快商議一個結果出來,把事情平息了。」
說到這裡,秦太后嘆了口氣,領著幾個太監走了。
群臣都欠身行禮:「恭送娘娘。」
秦太后走了之後,謝相公掃了一眼群臣,然後走向陳清,伸手拍了拍陳清的肩膀,嘆了口氣:「子正啊,老夫知道你的心意,老夫要是年輕個三十歲,多半也跟你一個心思。」
「但治國理政,不是這樣的。」
他搖了搖頭,負手離開。
陳清看著他的背影,悶哼了一聲,忍不住反唇相譏。
「那是,謝相長壽,已然會縮頭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