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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 天子的冷峻

  言琮聞言,連忙擡頭看向黃太監身後那頂黑色的轎子,心頭巨震!

  一年多以來,從陛下搬到西苑之後,不要說出宮了,便是朝中大臣,去西苑面聖的機會都少之又少,什麼時候見到陛下,大半夜出宮來見人?

  言琮很快回過神來,他走到門口,跪在了路邊,低頭道:「臣言琮,拜見陛下!」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沒有刻意驚動四周,但是在晚上,應該也足夠讓屋子裡的陳清聽見了。言琮叩拜行禮之後,黑色轎子的帘子緩緩掀開,臉色蒼白的皇帝陛下邁步走下轎子,黃懷連忙上前攙扶,被皇帝掙開。

  皇帝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言琮,緩聲說道:「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陳清這裡?」

  言琮連忙低頭道:「回陛下,今天鎮撫…鎮撫讓臣陪他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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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來想說陳清心情不好,但想了想,當著皇帝的面這麼說似乎不大合適,於是臨時改口。皇帝看了看言琮,也沒有追問,只是說道:「何時回京城的?」

  言琮低頭道:「傍晚時分,本來鎮撫想去西苑面聖,因為天色晚了,怕打擾陛下歇息,便沒有去…」皇帝眯了眯眼睛,還想說些什麼,陳清已經帶著穆香君,來到了門口,小夫妻倆也都規規矩矩地下拜行禮,口稱陛下。

  皇帝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陳清,又看了看穆香君,沉默了一會兒,咳嗽了一聲:「裡頭說話罷。」陳清應了一聲,連忙起身,側身道:「陛下請。」

  皇帝扭頭看了看黃太監:「你在外頭候著。」

  黃懷連忙低頭:「奴婢遵命。」

  言琮深呼吸了一口氣:「陛下,臣也在外頭等候罷。」

  皇帝「嗯」了一聲,走進了陳家大宅,陳清看他腳步虛浮,怕他摔著,於是上前攙扶住了皇帝陛下。皇帝這一次沒有掙開,被陳清一路扶著,到了陳家正堂落座,剛坐下,他四下看了看,突然說道:「言琮說,你們剛才在吃酒?」

  陳清點頭:「是,從城外回來之後還沒有吃飯,臣就跟言琮在一起吃了點。」

  「那還是朕,打擾你們了。」

  說到這裡,皇帝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茶盞,突然說道:「還有酒沒有?朕也跟你討一杯酒喝。」陳清連忙搖頭,低聲道:「陛下的身子,碰不得這些東西。」

  「碰得碰不得,有什麼分別?」

  皇帝看著他,嘆了口氣:「朕知道你今天心情不爽利,朕心心裡也未必就好受了,喝點罷,喝點罷,朕這身子啊。」

  他搖頭道:「也就這樣了。」

  陳清認真地看了看皇帝,確認皇帝是認真的之後,他猶豫了一番,還是把皇帝帶到了偏廳,此時酒菜尚在,皇帝看了一眼,便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陳清親自去取了一副碗筷,兩隻手遞給了皇帝,皇帝伸手接過,指了指自己對面:「坐下,坐下。」陳清也沒有再客氣,坐在了皇帝對面,猶豫了一番,還是給皇帝倒了酒,不過他沒有倒滿,只倒了半杯天子也沒有在意,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口,然後看向陳清,問道:「騰驤四衛情況怎麼樣?」陳清呼出一口濁氣:「也有人問太子殿下為什麼沒去,被臣給遮掩過去了,犒軍的事情也還算順利,如今是蔣誠在做。」

  他頓了頓,低聲道:「陛下,犒軍的事情,本來就是走個過場,太子殿下去露個臉也就行了,太子去或者不去,事情都是一樣辦的,這點陛下可以放心。」

  皇帝自己給自己倒酒,然後吃了口菜:「朕知道,關鍵是太子的態度問題,是吧?」

  陳清沒有接話,而是自己喝了杯酒:「陛下,這事不是態度的問題,而是立場的問題,對於太子殿下來說,這一次本是大好的機會,太子犒賞了騰驤四衛還有三大營,將來將士們都會記著太子的好處。」「太子不去,那便大不一樣了,即便太子殿下本人,可能是沒有這方面的念頭,但是能左右太子,乃至於能決定太子行止的人…」

  陳清沉聲道:「已經表明了自身的立場。」

  說到這裡,他想了想,繼續說道:「要是這樣的話,陛下與臣這幾年做的事情,大多就沒有什麼用處了。」

  皇帝也低頭喝酒:「那你說,後頭應該怎麼辦?要朕廢了太子?」

  「陛下…太子新立,又沒有錯處,誰也不能輕易動搖國本。」

  陳清搖頭道:「事已至此,已經沒有什麼別的辦法了。」

  他擡頭看著皇帝,低聲道:「陛下,臣的意思是,北鎮撫司捉了平原伯,過幾天將平原伯一家交部議罪「緊接著,北鎮撫司盡力,協助陛下輪換了內閣,然後…」

  陳清長出了一口氣:「然後就到此為止罷。」

  「後頭,新內閣主政,世子再通了天津的市舶司,至少朝廷的財政會好過許多,陛下辛苦的這些年,也就都有了用處。」

  皇帝聞言,又仰頭喝了杯酒:「其他的事情都不辦了?」

  陳清搖頭:「不是不辦了,而是辦不成了。」

  他看著皇帝,低聲道:「陛下,臣還有言琮,秦虎,乃至於顧府君這些人,都可以為陛下效死,但是更多人呢?」

  「那些新科進士,陛下倚重的錢狀元,杜翰林他們,還會走上顧府君這條路嗎?」

  「決計不會了。」

  陳清深呼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所以,臣以為,陛下已經盡力了,如今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得差不多了,往後陛下…」


  「可以把要緊的事情,託付給內閣,安心休養身體,朝局慢慢,也會穩定下來。」

  皇帝聞言,沒有說話,然後頓了頓,又說道:「那朕的帳跟誰去算?」

  「北鎮撫司去算。」

  陳清低眉道:「這件事…這件事如果牽扯到二張,微臣便替陛下,跟他們把這筆帳算到底!」「將來…將來臣即便灰飛煙滅,只要能為陛下出這一口惡氣,也死而無憾了!」

  皇帝看著他,啞然道:「你這人,說話從來漂亮。」

  陳清正色道:「臣這番話,字字真心實意。」

  他頓了頓之後,低聲道:「陛下,這一次的事情可見,臣的前程,只在景元一朝,往後,便沒有臣什麼事了,既然如此,臣也就不必顧及什麼前程,更不用思慮將來。」

  「北鎮撫司,也會無所顧忌!」

  皇帝閉上眼睛,半天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睛,靜靜地說道:「你的心意,朕明白了。」他看著陳清,突然笑了笑:「說白了,就是四個字,投子認負,是不是?」

  陳清沒有說話。

  他的確有跑路的心思了,把景元一朝的這些事情幹完,等到皇帝蹬腿,新皇帝一繼位,他就會從京城裡脫身,回到南方去。

  雖然不能說回到南方,立刻謀事,但也可以說靜待時機了,要是朝廷里的人以及新皇帝不肯放過他,到時侯…

  還要跟他們拚過一場!

  至於景元朝的這些破事,他也沒有什麼心思管了,如皇帝說的那樣。

  投子認負。

  不是他沒有骨氣,是那個太子實在是帶不動,他陳清辛苦這麼長時間才促成的局面,太子一點也沒有領情。

  要是換作陳清,不要說高燒,便是腿斷了,也要讓人擡著自己去!

  生了病還去犒軍,說不定能讓那些將官們印象還能再深刻一些。

  既然太子的立場已經鮮明,他陳清也就沒有必要再熱臉去貼冷屁股了,愛怎麼樣怎麼樣吧,辦完了京城的事情,他就滾回南方去做他的「松江王」!

  到時候多弄些戰船,說不定揚帆遠航,不跟京城裡這些蠅營狗苟一起玩了!

  見陳清不說話,皇帝面無表情,目光也冷峻了起來:「東宮的人,朕已經換過一輪了。」

  「你說的不錯,朕現在很難廢掉這個太子了,不過他既然想生病…」

  皇帝長出了一口氣,目光也冷了下來。

  「那就一直病下去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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