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三章 陳清的法子
皇帝盤坐在軟榻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靜靜的看著自己面前站著的四位宰相。
玉熙宮裡,氣氛幾乎陷入凝滯!
過了好一會兒,宰相陸彥明才上前,低頭拱手道:「陛下,當務之急,是儘快平息各地的動亂,四川的叛亂,內閣準備急調地方兵丁以及衛所,爭取儘快平息叛亂,至於福廣…」
皇帝看著他,神色平靜:「福廣怎麼辦?」
陸彥明沒有說話,宰相王翰深呼吸了一口氣,擡頭看了看皇帝,但是張了張口,還是沒能把話說出來。皇帝看了這幾個人一眼,心裡微微冷笑。
事已至此,這些宰相的想法,已經相當明確了,浙直的倭寇平息了,但是福廣倭寇又起,這說明先前的剿倭並沒有見成效,只是把倭寇從東南趕到了更南邊。
那麼陳某人的功勞,也自然就要大打折扣。
而且,如今倭寇又開始鬧事,朝廷里最適合去處理首尾的,自然就是剿倭經驗「豐富」的東安伯陳清了!
這些話,用不著他們明說,皇帝完全可以猜得出來。
見幾個宰相不說話,皇帝聲音沙啞:「出了叛亂,就派兵鎮壓,福廣有倭寇作亂,便讓浙直沿海的衛所兵,還有松江的水師南下支援,這些還用得著朕說嗎?」
皇帝掃了一眼眾人,面無表情:「去辦罷。」
幾位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只能低下頭,應了聲是,猶豫了一番,還是退了出去。
但是宰相王翰,卻是留了下來,等其他三個宰相都離開之後,他才擡頭看了看皇帝,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幾分心疼。
「陛下,近來…」
王相公看著皇帝:「近來可好些了麼?」
皇帝靜靜的看著他,沒有接話,而是反問道:「老師,內閣是什麼想法?想讓陳清再南下,是不是?」王翰沒有否認,只是低頭道:「陛下,地方上的確生了亂子,而且老臣可以向陛下保證,這些事跟內閣,絕沒有半分干係…」
老頭兒頓了頓,又說道:「四川的那個匪首,背後大約是當地的大地主支持,算算時間,那個時候攤丁入畝的詔命,應該是才到四川半個多月時間。」
他說到這裡,又看了一眼皇帝,低聲道:「陛下一心為民,老臣是能體會的,但是民智不開,陛下的拳拳之心,便傳不到最底層的佃戶那裡,那些地主豪強,不願意吃虧。」
「自然就會生出亂子。」
王翰低聲道:「陛下的心是好的,但是陛下也要知道,皇權不下鄉。」
「便是縣衙的親民官,也要靠這些鄉紳里長來收稅,來保境安民,碰到事情了,也是找這些人來募捐。」
「這些地主…」
他嘆了口氣,沒有說下去。
皇帝看了看自己的老師。
「老師的意思是,這些地主,才是我大齊的根基,他們底下的那些佃戶貧民,算不得人?」王翰低下頭:「話是難聽了些,但是理是這個理,陛下,老臣不擔心蜀中之亂,他們成不了什麼氣候,但是陛下,一旦這事情傳到了各省,恐怕十四省的地主鄉紳,都會生出一些不安分的心思。」「到了那個時候,才是天下大亂。」
王翰一臉皺紋:「陛下,您太急了」
皇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沒有說話。
王相公跪了下來,對著皇帝叩首行禮:「陛下,老臣泣血陳情,請陛下…」
「暫緩攤丁入畝的國政,等朝局穩固之後,再行考慮!」
皇帝靜靜的看著跪在地上的老恩師,許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他才開口說道:「扶老師起來。」他這話,是對陳清說的,屏風後頭的陳清,邁步走了出來,將王相公攙扶起身,然後默默站在一旁。王相公看向陳清,目光里並沒有什麼意外,只是依舊對著皇帝低頭道:「陛下,這番話如今也只有老臣能說,老臣敢說了,請陛下,務必體諒」
皇帝沉默片刻,這才開口說道:「容朕考慮考慮,老師先回去罷。」
王相公還想說些什麼,但是他也瞧出來了自己這個學生情緒有些不大對勁,也沒有多說什麼,只好低頭應了聲是,緩緩退了出去。
他剛一離開,皇帝劇烈的咳嗽了幾聲,幾乎是要把肺子咳出來一般,陳清慌忙上前,給他拍背。好一會兒,他才緩了過來,扭頭看著陳清,陳清這會兒,心裡也有了預案,他沒有猶豫,直接開口說道:「陛下,臣有一個法子,能讓朝野對新政的指摘立刻止歇,也能讓陛下,有跟魏國公談的餘地,同時…」
「不僅不失陛下的體面,反而能讓陛下澤被蒼生。」
皇帝看了他一眼,終於恢復了一些精神:「你說。」
陳清低頭,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皇帝聽了之後,愣神了片刻,微微皺眉:「錢夠用?」
「後面如果陛下與魏國公談妥了,那市舶司的錢,至少要拿出來五十萬兩到一百萬兩去犒賞軍隊,剩下的…全部抵進去,差不了太多,實在不行就讓戶部補上,國庫也不可能一點存銀也沒有。」天子看著陳清,問道:「那明年呢?」
「明年可以循序漸進。」
陳清大概把自己的想法,準確來說,是把張太岳的一條鞭法的一部分給說了一遍,皇帝聽了之後,若有所思。
「陛下,今年就可以在天津也設市舶司,福廣一帶平定了之後,也可以設市舶司,等過幾年,市舶司的錢,就可以抹平這部分支出。」
「攤丁入畝,也就成了。」
皇帝皺眉:「朕開源出來的錢,原打算要整訓邊軍的。」
陳清低聲道:「陛下,只能一步一步來了,不然什麼事情都做不成,王相公…」
「王相公話是沒有說錯的。」
皇帝沉默許久,最後問道:「趙孟靜什麼時候能回京?」
「估計還有七八天時間。」
「你們北鎮撫司,派快馬去接,讓他儘快回到京城裡來,另外…」
「明天一早,你帶徐英到玉熙宮來見朕。」
說到這裡,皇帝握緊拳頭,目光憤恨。
陳清低頭,聲音篤定:「陛下放心,今日之民賊。」
「將來天必報應。」
次日清晨,陳清到了魏國公府門口,請徐英去西苑,這位魏國公見到了陳清之後,臉上已經看不出什麼表情。
「有勞鎮侯帶路。」
陳清深呼吸了一口氣,指了指已經準備好的車駕:「公爺請。」
二人一前一後上了馬車,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到了西苑之後,有陳清領路,這位魏國公很順利地進入到了玉熙宮。
他進了玉熙宮之後,陳清便沒有跟著來,只徐英一人面聖,見到了皇帝之後,他畢恭畢敬地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徐英,叩見陛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額頭觸地,跪的相當「虔誠」。
皇帝看了看徐英,整理了一番情緒,這才擠出來一個笑容:「徐叔起來罷。」
徐英起身,畢恭畢敬地站在天子面前,天子看著他,緩緩說道:「徐叔的意思,陳清已經轉告朕了,朕今天請徐叔過來,就是為了商議商議這些國家大事。」
徐英再一次低頭:「臣是武人,粗鄙愚陋,若有說的不對的地方,萬望陛下見諒。」
「徐叔說的很對,不管怎麼樣,國家不能亂了,朕細想過了。」
他看著徐英,笑著說道:「朕的一些想法,的確應該改一改。」
徐英擡頭,看了一眼皇帝,又低下頭。
君臣二人在玉熙宮密議了半個時辰之後,魏國公徐英,步履輕快的走出了玉熙宮,他看了一眼等在門口的陳清,興高采烈,笑著說道:「子正真是能臣。」
「市舶司的銀錢什麼時候到?」
徐英笑著說道:「到時候犒軍,採買豬羊的事情,讓徐茂給子正你張羅,他辦了幾家酒樓,認識不少人「多半能幫到子正。」
陳清擠出來一個笑容,微微欠身:「那就…」
「有勞小公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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