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天子的姿態
皇帝說完這句話之後,並沒有接著說下去,而是掃了一眼堂下的文武百官,最後深深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顧方。
顧方身子微微顫抖。
顧方雖然是最近才進入權力中樞,但是為官也十好幾年了,他非常清楚朝廷里的一些潛規則。比如說眼下這種情況。
皇帝想要把攤丁入畝的事情,擺到明面上來,在這大朝會上公布。
但相同的一件事情,其實可以有許多種方式來做,比如說皇帝要推行攤丁入畝這件事,按照正常的流程,應該是朝臣來提這個事情。
朝臣提出來,皇帝再詢問其他文武百官的意見,然後通過一些朝堂上的手段,想方設法讓這件事推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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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做的好處是,一旦功成,自然就是天子的功勞,至少一多半是天子的功勞,而一旦這個國政出現什麼問題,或者說推進不下去了,皇帝也可以把責任推給提出來這件事的朝臣。
可以推個乾乾淨淨。
哪怕朝廷里的「反對派」知道這件事是皇帝的主意,他們也不會把這件事上升到皇帝本人身上,只要鬥倒了提出來這件事的朝臣,讓皇帝熄了念頭,事情也就到此為止了。
這樣做,才是朝廷里一個正常的流程,古往今來,只要是合格的皇帝,絕大多數時候都是這麼做的,皇帝們很有默契的遵循著這樣一個原則。
那就是非必要時刻,他們不在可能會帶來巨大爭議的事情中下場。
他們只做裁判,通過他人來體現自己的意志。
畢竟皇帝這個職位是永久的,他需要讓自己在政治上也永遠不倒。
這也是顧方,搶著要說的原因,他還是想要把這個巨大無比的責任給扛下來,哪怕他心裡清楚,他自己根本是扛不住的。
一旦他說出來,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被人群起而攻之。
此時此刻,顧府君跪趴在地上,因為惶恐和擔心,身子一直微微顫抖,而就在這個時候,皇帝神色平靜,繼續說道:「各省新報上來的田畝數目,內閣還有戶部以及相應朝臣,都已經看了。」「觸目驚心。」
天子低眉道:「被瞞報隱沒的田地,朕就不說了,被士族大戶虛報的,朕今日也不想多提,朕只說一件事。」
「仁宗皇帝時,清丈田畝,大齊是四百六十萬頃地,彼時天下,約有五成多田地,是佃戶耕種,先帝朝時,未曾清丈田畝,這一次朕清丈田畝,遠一些的省份還沒有報上來,就按照報上來的省份核算。」「其他沒有報上來的省份,算作與從前一樣。」
皇帝沉聲道:「即便如此,也有五百四十多萬頃地了,而朕這一朝,五百四十萬多萬頃地,已經有六成多,近七成土地,是佃戶在耕種!」
「江南浙直兩省,都在七成以上!」
說到這裡,他掃了一眼眾臣,面無表情。
群臣都低著頭,一言不發。
在場眾人都是聰明人,很多人聽到這裡,已經猜出來皇帝接下來要說什麼。
「田地兼併至此,朝堂諸卿,戶部十幾個清吏司,都渾然不覺。」
皇帝冷笑了一聲:「也不知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
他看了看這大殿裡的臣工,:繼續說道:「畢竟這天底下的地主…」
皇帝悶哼了一聲,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想說,天底下的地主,恐怕大半都在這裡,只不過這話有些太偏激,哪怕他已經決心跟這些朝臣斗上一場,也還是沒有把話說的這麼死。
「土地兼併日甚,這天下一多半耕農,都不是在給自家耕種,一年收成交了租子,租子裡還要包了田稅,便只剩下口糧了。」
「這樣的世道。」
皇帝低眉道:「諸卿都藏著掖著,裝作不知道,是指望著年年風調雨順嗎?」
皇帝的意思很簡單,這種情況之下,如果年年風調雨順,那麼佃戶還能有條活路,勉強過活,但是這些佃戶,本質上已經失去了任何避險能力。
一旦出了任何天災人禍,他們幾乎立刻就會「破產」,即便不破產,也一定會負債。
這便是天下的動亂之源。
見還是沒有人說話,皇帝看了一眼內閣,內閣幾位閣臣之中,王翰深呼吸了一口氣,站了出來,對著天子低頭道:「陛下,老臣有話要說!」
皇帝淡淡的說道:「朕還沒有說完。」
他看向群臣,不再囉嗦廢話,而是沉聲道:「考慮到各省情狀,真要是再裝做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都不知道,那真是白做了這大齊的天子了。」
「謝相公。」
皇帝喊了一聲,謝觀應聲出班,低頭道:「老臣在。」
「從今年開始,將天下各省丁稅攤入田稅,沒有土地的佃戶,不再繳納丁稅,也不必承擔徭役。」皇帝眯了眯眼睛,繼續說道:「給內閣十天時間,儘快擬定章程,下發各省府州縣,在文書里要說清楚,說明白,這是要給天下無田無產之人免稅,如若有人…」
「如若有人,敢把這多出來的丁稅,攤入佃租里。」
皇帝拍了拍龍椅的扶手,沉聲道:「各地佃戶可以直接向官府舉發,一旦查實,重重懲處,另獎賞舉發之人相應租種土地。」
謝相公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幾口氣,這才低下頭,開口說道:「陛下一片愛民之心,老臣感佩萬分,但…」
「陛下,此乃席捲天下的大政,臣以為,似乎不應該這麼著急,可以適當的緩上一緩。」
皇帝挑眉:「怎麼緩?」
謝觀低頭道:「或可以選一二州府試行。」
「好啊。」
皇帝面色平靜:「那就從紹興府開始試行,謝相以為如何?」
謝觀就是紹興府人。
如果這個政策,從紹興府試行,別的不說,紹興府地方上的士族地主,恐怕第一個就要把這位紹興宰相罵個半死了。
謝相公面露難色。
皇帝掃了一眼朝中臣子,面無表情道:「此政,毫無疑問,乃是利民之政,諸卿誰還有意見?」一句利民之政,就已經定了性,這個時候誰出來反對,誰就是廣大百姓的敵人。
皇帝面色平靜,又說道:「今天是大朝會,諸位有什麼意見就在這裡說出來,過了今天便不再提這個事情,誰再說,朕便要不客氣了。」
陸彥明陸相公出班,跪伏在地,低頭道:「陛下,天下一十四省,億萬生民,朝廷一紙文書,到了地方上,便是千絲萬縷的事情,臣也以為,這事不宜太急,應當…」
「等一等。」
他低頭道:「今年已經開年,此時政令下發到各省,恐怕要一兩個月,到時候夏糧都要準備徵收了。」「陛下驟然更改稅政,事先沒有與內閣,與戶部有任何商議,內閣戶部,都沒有半點準備」「此時貿然施行,恐怕會有種種問題產生。」
「種種問題…」
皇帝看著他,問道:「陸相說,什麼問題?」
「恐怕會讓地方稅政混亂…地方上的稅,一般都是縣衙推給下面的鄉里來做,這攤丁入畝,怎麼個攤法,要攤多少,都還要詳細彙算,不能有差錯,否則稅政,必然大亂,今年戶部的差事,便沒有辦法幹了。」
陸彥明就是戶部出身,他是戶部尚書任上,升入的內閣,如今在內閣里,也是主要負責協調戶部有關的事情。
因此他的發言,也算是有理有據。
天子臉上露出來笑容:「所以朕,給了內閣還有戶部十天時間,陸相如果覺得十天不夠,那就半個月。」
「半個月之內,朕要看到具體的章程,然後再下發下去,至於今年的稅收。」
皇帝面無表情:「就按新稅來收。」
「那些想要從中漁利的,只要能夠瞞過朕,瞞過朝廷,那戶部收上來多少…」
「朕就認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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