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天子的選擇
陳清聞言,心裡默默嘆了口氣,沒有接話。
皇帝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道:「你就不好奇,朕要用什麼由頭去治人?」
陳清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攤丁入畝。」
今年,清丈田地已經初見成效,除了直隸和浙直兩省之外,其他省份也開始慢慢推進。
有了這三個省的經驗,後面其他省份辦這個事情,就沒有了推脫的理由,哪怕進展依舊不會太順利,但至少也不會推不下去。
而清丈土地,從來都不是目標。
從一開始,陳清就明白,皇帝清丈土地,一定是為了攤丁入畝。
甚至,朝中那些大臣,大概也都隱隱明白這一點,所以這一兩年的阻力,才會這麼大。
如果只清丈土地,而不把丁稅攤入田稅,皇帝這一兩年,就算是白白辛苦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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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攤丁入畝,才是對那些士族最大的打擊。
大齊的徭役,可以花錢贖買,也就是花上一筆錢,就不用服徭役了。
也就是說,哪怕讓那些有功名的人家去服徭役,人家花點錢,同樣也能免了去,而士族人家真正的自家人,大家族也最多就幾十口人,至多上百。
小一些的門戶,可能就七八個,十來個人。
花點錢也就花點錢了,對於那些動輒幾萬畝乃至於幾十萬畝的人家來說,花點錢不算什麼。真正的痛處,就是攤丁入畝。
這個時代的賦稅,是由田稅和丁稅組成,而士族地主本家人其實不算很多,丁稅就出不了多少錢,如果家裡再出幾個有功名的,丁稅也就免了去。
而稅賦里的丁稅,大多數是被租地種的佃戶,以及普通百姓給攤了去。
這件事情,幾年前,皇帝就隱約提過,陳清也一直記得,到如今,自然立刻就能猜出來。
皇帝聞言,哈哈一笑,一連笑了好幾聲,才因為劇烈咳嗽,止了下來。
他拍了好幾下自己的胸脯,才恢復了正常,笑著說道:「原本是這個打算的,現在朕改主意了。」陳清有些好奇的看著他。
天子低眉道:「除了攤丁入畝之後,朕還要削去一半功名的免稅田畝。」
「除生員,舉人,進士本人之外,其餘家口,不免差役。」
本來,秀才以及舉人,除了自身不當差以外,本家還可以免兩丁的差役,也就是免除家裡兩個男丁都差役。
這樣,如果是尋常人家,大概也就不用再給官府當差了,畢竟小門小戶,一個家裡三個男丁,也就差不多了。
皇帝這一下,幾乎把讀書人的特權,削去了七七八八。
陳清看向皇帝,嘆了口氣:「陛下,這樣會出亂子的。」
皇帝低眉,淡淡的說道:「朕已經讓馮忠,著手組建新的職司衙門了,朕不怕他們。」
說到這裡,他看向陳清,開口笑道:「本來,這個事情該是北鎮撫司去做這個惡人,不過你在東南還有事情,北鎮撫司剩下的那些人,又都是老油子。」
「再加上,卿家於國有大用,於朕也有私用,朕就不讓你來做這個惡人了。」
陳清聞言,微微低頭:「多謝陛下。」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他在心裡也微微嘆了口氣。
如果真的是類似於東輯事廠那樣的職司衙門,還是內廷宦官掌總的話,可想而知,這個新衙門的新人們,為了在皇帝面前立功,為了拚命往前擠上一擠,在皇帝面前露露臉,他們該會是何等瘋狂!到時候,京城裡…一定不可避免的,會掀起一陣血雨腥風,到時候,該死該殺的人固然有不少,但是冤殺錯殺,被那些想要露臉的「新人」硬生生牽連進去的,也一定會有不少。
這件事,似乎已經不可避免。
不過,會有這種事情,也不能完全怪罪天子,如果此時是陳清在皇帝這個處境,他說不定會更加瘋狂,現在就直接動手了也說不定。
皇帝,已經相當能沉得住氣了。
陳清好半天沒有說話,最後才嘆了口氣道:「臣能理解陛下,只恐怕,後世史書之上…」
「朕不在意他們怎麼寫。」
皇帝很平靜的擺了擺手,開口說道:「事朕既然要做,也不怕他們去說。」
說到這裡,他看向陳清,面色平靜:「將來,朕崩之後,如是朕的皇子嗣位,朕會讓他稍稍寬宥一些,施恩下去的。」
陳清微微低頭,沒有繼續說話了。
但他知道,等到明年,皇帝說的這些事情真正落地,眼前這位大齊景元天子,在後世史書上的風評,恐怕要在姜齊一朝,位列倒數了。
皇帝閉上眼睛,也深呼吸了一口氣,也沒有再分說什麼,而是喊了一聲:「馮忠。」
馮太監這會兒,正在遠一些的地方站著,沒有敢聽君臣二人之間的對話,此時聽到皇帝召喚,他連忙一路小跑過來,畢恭畢敬:「陛下。」
「你去把他們都喊來,不要瘋玩了。」
皇帝指了指不遠處的兩個皇子。
馮太監連忙點頭,匆忙尋到兩個皇子,將他們領到了皇帝面前,陳清正要上前行禮,被皇帝伸手攔住。兩個皇子雖然年紀小,但長在深宮,很懂規矩,他們先一步低下了頭,對著皇帝拜道:「父皇。」皇帝看了看他們,語氣平靜:「都起來。」
「認識認識,這是陳清陳子正。」
皇帝語氣平緩了一些:「父皇身邊的大臣。」
此時,兩個皇子年紀都還小,跟他們說陳清的具體官職差事,他們大概也是聽不懂的,因此皇帝說的相當簡略。
陳清這才抱拳行禮:「臣見過大殿下,二殿下。」
兩位皇子,也都擡頭看向陳清,目光里都是好奇。
皇帝淡淡的說道:「還不見禮?」
五歲的皇長子,像模像樣的對著陳清拱手還禮:「姜恪拜見陳大人。」
皇二子看了一眼自家兄長,也學著兄長的模樣,對陳清拱手行禮:「姜…姜澈,拜見陳大人。」陳清一一還禮,然後問了問兩位皇子,名字都是哪一個字,得到回答之後,他才看向皇帝,開口道:「二殿下,倒與臣的兄弟同名。」
皇帝看了一眼陳清,沒有接話,而是對兩個兒子笑著說道:「記住陳大人的模樣,下次見面要能認出來才成。」
兩個皇子都欠身行禮,應了聲是。
皇帝這才揮了揮手:「去玩罷。」
等兩個皇子走遠,皇帝才對著陳清問道:「跟家裡,還有聯繫否?」
陳清微微搖頭,悶聲道:「沒怎麼見面了,先前臣父到德清來尋過臣,臣沒有見他。」
「後來,臣父就去了台州府,北鎮撫司在台州辦的案子,被他一個個翻來覆去的查,聽說彈劾了北鎮撫司十幾條罪過。」
皇帝啞然一笑:「那是在表態呢,不必理會。」
「朕一條也沒有看。」
說到這裡,皇帝感慨道:「說起來,你父倒也是個聰明人,只是他又是進士,又是地主…」皇帝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看向陳清,淡淡的說道:「他現在,應該還在江南走動,你這番回去江南之後,要是能碰到,就提醒提醒他,讓他明年…」
「不要摻和進來,要不然,朕也不能輕縱了他。」
陳清連忙說道:「家父的性子,絕不會頭一批站出來,等到陛下下了重手,他便更不敢露頭了。」「有時間,還是跟他說一聲。」
天子低眉道:「處理了一個陳煥不要緊,朕擔心的是影響到你,你將來,還要替朕辦大事的。」陳清默默低頭:「臣記下了。」
皇帝坐了起來,伸手道:「扶朕一把。」
陳清連忙兩隻手,拉住皇帝的胳膊,將他從躺椅上拉了起來。
皇帝陛下起身之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朕明天,就要公布搬到西苑的事情了,這幾天,北鎮撫司…」
「多盯著點京城內外,你也在京城再留一段時間,有什麼消息。」
皇帝叮囑道:「你就來玉熙宮見朕。」
陳清立刻低頭。
「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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