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這一劍刺向太陽

  【你不能不說，作為這個年齡的孩子，龍小雲他的確很聰明，就是這份聰明沒用在正道上。

  李尋歡笑了：「你問清我的姓名，難道還想報仇啊？」

  「你饒了我的命，我怎麼還會報仇呢？我只不過是真佩服你。剛才我一共刺了一百零七劍，可是你連動都沒動。」龍小雲道。

  「你想不想學？」李尋歡道。

  「什麼？」龍小雲露出吃驚的樣子道。

  「想不想跟我學藝？」李尋歡道。

  「你肯收我做徒弟？」龍小雲驚訝地問道。

  「嗯。」李尋歡點頭。

  「我這樣對你，你也不嫌棄我。」龍小雲道。

  「你的根基還不錯，只是缺乏管教，倘若我能替你父母管教你的話，也許你還有希望。」李尋歡真誠地道。

  

  「師父，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太感動了！」

  這麼好的機會，只要龍小雲肯真心地叫這聲師父，拜了這個師，好好把握住這可能是老天恩賜的一次難得的珍貴機會，說不定他的一生都會從此有一個巨大的改變，從此走上光明而不同的人生大道。

  然而，令人嘆息的是，我們都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天幕之下，《多情劍客無情劍》的時空，林詩音看著倚靠在懷中的兒子龍小雲，嘆息道：「果然，還是為娘平日太過放縱你，溺愛你了。」

  而焦恩俊版《小李飛刀》時空，龍嘯雲先看了一眼莊中妻子林詩音房間的方向，然後刻意壓低聲音，對著身邊因為近日天幕所說而心底開始有了些迷茫的龍小雲道：「愚蠢，為父平常是怎麼教導你的，想要對付一個人，有無數手段，何須要如此直白，竟當著梅二這樣的人直接與對方動手，貽人口實，何況還是李尋歡這樣的人，不自量力，愚蠢至極！」

  而在那個不知名的時空，熊仍舊陷在過去的那些回憶之中。

  壽宴進行著，王府來了很多人，他們都穿得很華麗，有次序地送上賀禮。

  熊呆呆地站在人群里，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做什麼。

  王員外走到他的身邊，對他笑了笑，顯得很客氣，就好像他是他的貴賓。

  一定不會有人想到，他前一刻還只不過是一個奴隸。

  低賤的奴隸。

  然後，他聽到了鈴鐺聲。

  突然而起的濃霧彌散在整個王府里。

  鈴鐺響起的時候，一個白衣男子從幾不可見人的濃煙中走了進來，走進了王府，走到了壽宴之中。

  走進了大家的眼中。

  也走進了王府家主王員外的眼中。

  王員外的瞳孔忽然間收縮起來。

  因為他看到了白衣男子手裡拎著的，不是賀禮，而是一把劍。

  一把劍尖在滴血的劍。

  「終於來了。」王員外似乎並不吃驚，神色鎮定地看著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

  整個王府亂作一團，賓客四散，濃霧中慘叫四起。

  顯然，一場看不見的殺戮開始了。

  而此刻的王員外卻沒有任何一絲恐懼。

  「逍遙子，姓名不詳，三十九歲，曾經的暗河第一殺手，入暗河十年，先後接任務一百三十二次，只有最後一次失手。後叛逃暗河，原因不詳。江湖傳聞，最後一次行動刺殺武當掌門失敗，後被仇家追殺，被霹靂堂雷火彈燒死於客棧之中。」

  王員外鎮靜地介紹著面前為殺自己而來的不速之客的來歷，卻是對著熊說的，好像他就是為了說給熊聽的。

  是的，這個突然出現的殺手，就是逍遙子。

  作為一個殺手，逍遙子的確不算是一個合格的殺手。

  不僅是因為快四十歲的逍遙子還長著一副儒雅秀氣的臉，多年前行走江湖時就曾有採花賊欲對其下藥。

  結果當然可想而知。

  逍遙子不算是一個合格的殺手，更是因為，他是一個叛徒。

  一個背叛了殺手集團的叛徒。

  你聽說過一個殺手背叛了殺手集團之後的命運嗎？

  你一定聽說過，因為你也許沒見到過真人，但你一定看過很多這類故事的結局。

  那就是，他們都沒有好下場。

  除了逍遙子。

  嚴格的說，其實逍遙子也沒有好下場。

  因為在殺手的江湖排行榜中，曾經排行第十位的殺手逍遙子，屬於最神秘的殺手集團「暗河」的第一殺手逍遙子，可以輕易找到公開記錄中的逍遙子的下場。

  在刺殺武當派掌門時出手失誤，僥倖逃跑，在逃亡途中，於楚地客棧里路遇宿仇，火併之後身受重傷。

  最終被霹靂堂的雷火彈引發火災，燒死在客棧。

  而現在，已經死去的逍遙子好好的出現在王員外的門口。

  還瀟灑的拎著一把劍。

  只不過誰也想不到，這位年輕瀟灑的白衣公子居然是已經「死」了五年的殺手逍遙子。

  當然，更想不到的是這位看上去又年輕，又多金，又瀟灑，還有點靦腆的少年公子，居然已經快四十歲了。

  「嘿嘿。」逍遙子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他就出劍了。

  他一出劍，王員外就倒了下去。並且，消失在濃霧之中。

  熊看著逍遙子，逍遙子也看著他。

  似乎王員外是不是已經死了，他並不關心。

  也或者，是他對自己的劍有足夠的自信。

  所以他不用去看，就能夠確定，王員外必死無疑。

  熊望著舉著一把滴血的劍的逍遙子，以為自己這次肯定要死了。

  然而，熊還是沒有死。

  因為，逍遙子並不想殺他。

  反而，他只是對熊說：「你想活下去嗎？那就拜我為師。」

  就這樣，熊終於離開了他一直想要逃離的王府。

  只是他沒有想到，卻是以這種方式。

  離開王府之後，熊一直跟著逍遙子走啊走啊，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從白天到黑夜，再從黑夜到白天。

  他們走過崇山峻岭，走過江河湖海，一直從楚地走到了西南。

  終於，他跟著逍遙子來到了一個山谷。

  一個四面都是群山的山谷。

  熊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但對他來說，這裡其實和九道山莊，和王府，都是一樣的。

  在這個殘酷而無情的世界裡，只要沒有能力，就只能任人魚肉，永遠是最低賤的奴隸。

  所以，他要學武功。

  他還要替嵐報仇。

  於是，他問了一個逍遙子一個問題。

  「怎樣才能成為一個高手？」熊跪在逍遙子面前，問。

  他其實一點都不喜歡逍遙子，他喜歡更男人的霸氣，但作為一個男人的逍遙子過於柔美了，這令熊很是彆扭。

  不過他對於眼前這個人除了彆扭之外，還有感激。

  當你的命都是他給的時候，他叫你做任何事，你也許都只有感激。

  也許，這就是根植在每一個江湖人內心的江湖規矩吧。

  逍遙子笑了，他喜歡這個問題。

  如果是任何一個名門正派、武術世家的老師傅，遇到一個什麼武功都不會任何基礎都為零的傢伙，學武的第一句話就問「怎樣才能成為一個高手」，一定會覺得這傢伙太過好高騖遠，一定會教訓他踏踏實實先練好基本功。

  但逍遙子沒有。

  因為逍遙子既不是名門正派也不是武術世家。

  逍遙子是個殺手。

  這個殺手在當年什麼武功都不會，任何基礎為零的時候，第一次進入「暗河」殺手集團的他，問訓練師的第一句話同樣就是這句話.

  「怎樣才能成為一個高手？很簡單！」

  逍遙子扔給熊一把劍，一把帶鞘的劍，劍柄上還帶著乾枯的血跡，劍身上鑲嵌著很多寶石。

  看得出劍主人生前不僅是位劍客，更是個有錢人。

  當然也看得出，劍主人生前在逍遙子面前還來不及拔出劍就已經被幹掉了。

  「你拔出劍，刺向太陽。」逍遙子對熊說，「把這個動作練二十萬次，你就是一個高手了」

  「怎麼拔劍？怎麼刺？刺哪裡？師傅你什麼都不教我，我怎麼練？」熊茫然地問道。

  「你不需要知道怎麼練，只需要練，在練的過程中自然就明白要怎麼練了。」逍遙子道。

  「一直刺太陽嗎？」熊問。

  「嗯，早上朝東刺朝陽，中午朝天刺艷陽，傍晚朝西刺夕陽……你問題太多了，都問的我忍不住作詩了……」

  逍遙子望著天邊漸漸落下的夕陽，不再說話。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很鄭重，甚至比他殺人時還鄭重。

  就好像在等待著一樣重要的東西，但是眼神里又有一絲顫慄和畏懼。

  像逍遙子這樣頂尖的殺手，殺人不眨眼的殺手，難道還有什麼東西令他害怕嗎？

  熊想不出來。

  不過他也不想去想，因為這跟他無關。

  從現在開始，唯一跟他有關的就是，要讓自己成為一個高手。

  於是從那天起，熊一直按照逍遙子告訴他的方法練劍，每天對著太陽，不斷地將手裡的劍刺出。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練劍的時間裡，逍遙子會離開去做自己的事情。

  每隔一段時間他會回來一次，然後問他：「你練了多少刺了？」

  「第十一萬四千八百六十三刺」

  「為什麼把劍鞘扔掉？」

  「為了隨時可以更快的刺出一劍，我省去了從劍鞘里拔劍的那個步驟。」

  「師傅，我已經練滿了二十萬劍……」

  「師傅，我每一劍都是兩刺，這個動作也已經練滿了三十萬劍了。」

  這樣的對話發生了很多次，最近的一次是兩年以後。

  「師傅，我每一刺出手就是三劍，光這個動作已經練了一百二十萬次了，我還要繼續再練嗎？」熊問。

  「雖然你還無法練出傳說中的劍氣，但你已經是一個合格的殺手了。跟師傅出去走走吧。」逍遙子道。

  熊很興奮，因為自己終於可以離開山谷了。

  不是因為這個山谷野獸出沒，一到夜晚甚至可以聽到月光下狼叫的聲音。

  而且，每到夜晚月亮爬上天空，整個山谷忽然之間會多出很多不知從何處冒出的身影，向夜空中那輪始終是圓月，從未見盈缺交替的神奇滿月跪拜。

  整個山谷在那一刻，顯得極其詭秘而恐怖。

  但這些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終於可以去找嵐，現在他可以為她報仇了。

  儘管熊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經可以算是一個高手。

  在殺手中，真正的高手評判標準，絕不是請一堆武術名家搭一個擂台，兩位選手登台作揖然後單挑。

  而是誰能殺了誰。

  沒有規矩，沒有限制，沒有道德，只要我能殺了你，我就是比你更厲害的殺手。

  所以殺手的危險也不僅在於完成刺殺任務時的危險，更在於排行榜上其他殺手可能會把你列為刺殺對象。

  因為他要靠殺你來讓他的排名更靠前。

  排名越靠前，殺人的酬勞代價越高！

  但最可怕的殺手，是根本不在殺手榜上有排名的殺手。

  熊現在就是這樣一個殺手。

  這一年夏天，距離熊拜師殺手逍遙子練劍，剛好兩年整。

  這兩年裡，熊只練了一招。

  一劍刺向太陽。

  他廢寢忘食，從不間斷，時刻不停甚至夜以繼日的練習這一劍，兩年時間他足足刺出了一百二十萬劍。

  兩年中他沒有和任何人交過手，師傅也沒有傳授過他任何交手和刺殺的經驗。

  師傅逍遙子曾對他這樣說：「在你重複一個動作達到一定的數量時，你就會和這個動作、這把劍以及你要刺的目標之間產生一種玄妙的感覺。」

  熊現在就有這個感覺。

  他感覺自己能一劍幹掉任何人。

  他甚至感覺連師傅逍遙子在自己劍下都來不及拔劍。

  師傅的劍也許和自己的劍一樣快。

  但他的劍不用拔。

  無論如何，熊跟著師傅逍遙子，終於走進了江湖。

  江湖是什麼？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江湖。

  江湖，就是人。

  熊在江湖裡遇見的第一個人，是夏芸。

  夏芸是個有趣的姑娘，夏芸也是一個神秘的姑娘。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如果他一旦開始覺得某個姑娘有趣的話，往往就是喜歡她的時候。

  而一個男人被一個女人吸引，往往是因為這個女人的神秘感。

  所以夏芸首先是一個神秘的姑娘，然後熊認為她也是一個有趣的姑娘。

  熊第一次見到夏芸的時候，她正在被人追殺。

  而且，還是被三個人同時圍攻。

  第一次踏進江湖的熊當然見不得這種場面。

  三個人圍攻一個人，這太無恥了。

  而且還是三個大男人圍攻一個小姑娘。

  他立即就忍不住想出手幫忙，卻被師傅逍遙子攔下了。

  熊知道師傅為什麼攔他。

  要想在江湖裡活下去，活得長久，就必須要懂得這個江湖裡的規則。

  而規則里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多管閒事。

  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這樣的世界裡不需要仁慈。

  對別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有時候，一瞬間的仁慈，就會要了你的命。

  當然，所有的規則，都會被打破。

  有些人，天生就不會遵守這些規則。

  並且，他們還活得好好的。

  那些人，就成了江湖裡的傳奇，傳奇中的俠客。

  然而，熊和師傅逍遙子，他們並不是俠客。

  他們只是殺手。

  殺手，沒必要仁慈。

  而且，殺手還是這個江湖裡最不需要仁慈的一個職業。

  這些道理，熊都明白，卻做不到。

  所以，他還是出手了。他的劍還是刺出去了。

  當他的劍刺出去的時候，當對方捂著鮮血噴涌的咽喉以一種不敢置信的，帶著深深恐懼的目光看著自己倒下去的時候，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劍那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