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李尋歡與龍嘯雲
【都說性格決定命運，所以談到龍嘯雲與李尋歡之間這種被我們稱之為「相愛相殺」的複雜兄弟情之所以演變到最終反目為仇，你死我活的原因，就不得不說說龍嘯雲這個人對李尋歡懷著的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而這種心理又是怎麼導致和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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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掉我們焦美人版《小李飛刀》里多出的龍李兩家上一輩留下的官場仇恨和宿怨這一點之外，作為結義兄長的龍嘯雲對自己的這個兄弟李尋歡的感情是極其複雜的。
你不能說他對李尋歡是完全沒有兄弟感情的，即使他總是設計各種陰謀手段，勾結林仙兒，利用百曉生，並且挑動各路江湖人士對於李尋歡的嫉妒與仇恨，就是想借他們的手剷除李尋歡，以讓李尋歡這個人這個名字從他自己與妻子林詩音的生命中徹底消失。
但他對是否殺死李尋歡卻始終是不能下定決心的，甚至他的猶豫有時候都被自己早熟的兒子龍小雲看穿，而且瞧不起。
他的心裡對李尋歡並不一直是只有恨，而是又愛又恨，而且這種愛恨又不同於林仙兒的由愛生恨。
《多情劍客無情劍》故事裡的龍嘯雲成為李尋歡結義兄弟的原因是他救了初出江湖後遭仇家圍攻第一次重傷的李尋歡，而當他愛上林詩音之後，李尋歡為了對他的兄弟情又將自己的未婚妻拱手相送讓給他的這種行為，他的心態是既充滿了感激，卻又充滿了恥辱。
因為，對一個正常的男人來說，自己心愛的女人不是靠自己的努力得來的，而是兄弟讓的，這是絕不可接受的。
更何況，還是像龍嘯雲這樣一個在江湖中已小有名望，地位不低的江湖人物。
但龍嘯雲又是真的深愛著林詩音，就算是覺得恥辱，他卻也不想放棄得到她。
然而，即便他與林詩音最終成了親，結為了夫妻，他最終得到她了，可李尋歡這三個字就像是一根隱形卻又無時無刻不存在，無法拔除的刺一樣深深刺在他們夫妻之間，他沒法不看，也沒法忘記。
再加上林詩音本身又對李尋歡念念不忘，就更令龍嘯雲痛苦萬分。
所以，他不想這根刺繼續存在。
作為丈夫，龍嘯雲更害怕有一天林詩音會後悔選擇了他而離開他，再度回到李尋歡的身邊。
這成了他難言的心魔。
更不要說，除了林詩音這個關鍵元素之外，還有江湖中人看他的目光，以及對他的評價。
似乎不管他再有名，再成功，甚至他將代表李尋歡的「李園」改成了代表他自己的興雲莊，可是無論他怎麼做，江湖上的人提到他龍嘯雲的名字，前面總是會有一個天然的前綴，李尋歡的結拜兄弟。
仿佛這一生無論他走到哪裡，他都擺脫不了這個似乎將會一輩子跟著他，纏繞著他的前綴身份。
難道他龍嘯雲這一輩子就只能活在李尋歡這個名字之下嗎？
他龍嘯雲的名字就只能跟在李尋歡的名字之後嗎？
他不服，更不願。
但那又怎麼樣呢？
他這個結拜兄弟李尋歡本來就是天之驕子，無論武功名聲在江湖中可以都說是名滿天下，家喻戶曉，無人不知的程度。
以文而論，人家是朝廷親封的探花，一身文才原本足以成為帝王之輔，只是因為曾遭御史彈劾「身在官場結交匪類」之言，厭倦看透了官場的爾虞我詐，清高自守而辭官歸鄉。
就武而言，一把小李飛刀更是在武林中享有盛名，雖然只排在兵器譜第三名，但其例不虛發之神奇與致命，更令武林中人在極度推崇的同時又無不聞名色變，甚至已經到了天下練武之人皆畏懼三分，避其鋒芒的程度。
而且作為結拜兄弟，李尋歡對他這個結拜大哥又可以說是仁至義盡，可謂義薄雲天，從無一絲不敬之處的。
李尋歡從來沒有對不起他過，相反，只有他龍嘯雲對不起李尋歡的。
正因如此，龍嘯雲就更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合適的方法來對付李尋歡。
或者說，他根本沒有這個理由。
但龍嘯雲的心裡卻又無時無刻不對這個擋在他前面的兄弟，這樣完美的李尋歡充滿嫉妒與怨恨，無時無刻不想剷除他，殺死他。
但他越是這樣，就越無法面對李尋歡，面對林詩音，甚至是他的兒子龍小雲。
這種極度複雜的感情，一直被壓抑而無法釋放，慢慢地就變成了恨，而且愈積愈深。
直到最終他的靈魂徹底被腐蝕。
而如果說這裡面都是龍嘯雲自己的問題，都是龍嘯雲出於一廂情願的自私與嫉妒，是龍嘯雲一己的仇恨與野心所造成的，也可以這麼說，但究其根本，李尋歡在其中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似乎也不盡然。
李尋歡也有自己的問題，甚至要說在他和林詩音之間，兩人誰對龍嘯雲的心理變化影響更大的話，反而是他。
放眼古龍江湖宇宙之中，有兩個人可以說是對於這整個江湖世界與宇宙來說極為重要的。
他們都是自己江湖世界的核心，亦是他們所在的整個江湖以及圍繞他們所發生的一切故事的靈魂。
而對於整個古龍江湖世界而言，也只有他們兩人是與其他人不同的存在，是非同一般的，是已經被拔高到天人一般，如同神話的傳說。
只要說到古龍江湖世界，他們也是絕不可不提的。
他們就是李尋歡與楚留香。
但這兩個人，除了都很重視友情，俠肝義膽，都有著一副博大的胸懷以及幾乎可以說天下第一的武功身手，同樣生平未嘗一敗之外，也有很多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差異。
首先，李尋歡憂鬱、孤獨，就差把生人勿近寫在臉上了，而人稱「盜帥」的楚留香則幽默、開朗，朋友遍天下。
李尋歡深情專一，致使一生為情感左右，不能自拔，而楚留香風流多情，用情不專，四處留情，可以說是「萬花從中過，片葉不沾身」也不為過。
李尋歡的內心深處永遠有一層濃重的抹不去的深沉的悲哀，他的底色是陰鬱的，終身與酒和痛苦相伴，傷心傷肺，日積月累，酒毒侵身，終至成肺癆絕症。
而楚留香風度翩翩，瀟灑恣意，遊戲人間，仿佛從沒有憂愁和煩惱，無論走到哪裡，無論在做什麼，他都會把歡樂帶給大家。就像是溫暖和煦的春風和普照大地的陽光。
雖然人稱「盜中大帥」，但即使是「盜」，對他而言，也是一種風趣和優雅的藝術，偷一件東西之前總要先給對方留信示警，預先告知。
所謂「聞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極盡妍態，不勝心嚮往之。今夜子正，當踏月來取，君素雅達，必不致令我徒勞往返也。」
所以才因此留下「公子伴花失美，盜帥踏月留香」的美名和佳話。
又因其總是招蜂惹蝶，令無數美人前仆後繼，自願傾心獻身，一夜風流之後卻又抽身而去，從不困於兒女情長，為任何女子稍作停留。
而奇怪的是，這些女子卻竟然都沒有哪怕一人為此而怨恨於他。
仿佛她們都知道，這樣完美的男子是不屬於她們的。而這樣完美的楚留香，更是不屬於任何女子，甚至任何人的。
他是屬於天下的，他是獨一無二的自由靈魂，他是武林中最奪目的那道引領著所有人的光芒。
於是世人皆知，香帥多情，但多情而不濫情。香帥風流，但風流而不下流。
所以，楚留香又被江湖中人公認為，「強盜中的大元帥，流氓中的佳公子」。】
李尋歡看著天幕中講到的這個和自己齊名的「盜帥」楚留香，其他方面倒是無可挑剔，風雅絕世，翩翩如玉。可是情感方面，他就不禁微微皺眉，有些無法認同了。
風流不是不可以，但是如此不負責任，辜負眾多女子，還是非大丈夫所為。
與此世的李尋歡同一觀點的，還有《天龍八部》時空此刻已經和阿朱相約塞上牧羊的蕭峰。
對於他來說，既已得阿朱，便勝過天下萬千女子。無論將來如何，他必不負阿朱。
待查證清楚自己的身世，他蕭峰必與阿朱返回此地，踐行今日「塞上牧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偕白首」之諾。
而此時的他當然不可能知道，未來他誤殺阿朱之後亦會說出的那句有名的，深情動人的誓言，「此生終不再娶，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國，千秋萬載，就只有一個阿朱。」
【「香帥」楚留香呢，固然有些渣男，不負責任，不可學習，但李尋歡對於愛情的做法亦不可取。
他兩人的性格要是能中和一點，或許就是最好的了。
首先李尋歡對待愛情是極其看重的，他這一生可謂便是痴心與深情的代表。
即便出關十年，刻意遠離中原，但依舊無一日忘懷表妹林詩音，每天都用自己的小李飛刀雕刻林詩音的木像，雕好一個，又埋掉。雕一個，埋一個。不知雕了多少人像。
就連阿飛都說，他埋林詩音雕像的時候是唯一毫無設防，警惕全無的時刻，這種時候哪怕一個武功低微的人也可以要了他的命。
由此證明，他對她的思念不可謂不深，他對她的愛也從未有一日改變減弱，反而與日俱增，但這別離的斷腸之痛卻又是他自己造成的。
所謂，自作孽，不可活。
他對愛情如此執著，卻又為了向朋友報恩，為了挽救相思成疾的龍嘯雲的性命，竟荒唐地將心愛的人犧牲。
而且，在這個問題上，他最大的錯誤就是從沒有問過林詩音自己的選擇，也沒有問過龍嘯雲的選擇。
當然，《小李飛刀》時空處心積慮的這個龍嘯雲除外。
他自以為偉大地就擅自替他們三個人都做了選擇，也自以為偉大地犧牲了自己的感情。
然後他冷淡林詩音，疏遠她，做各種事情傷她的心，讓她怨恨他，讓她絕望，終於成功地把她推向了龍嘯雲。
然後呢，卻又做不到忘懷和放下，又偏偏藕斷絲連，一廂情願地關心著林詩音，一心想要保護林詩音，甚至保護她的兒子龍小雲。
最後搞得他和林詩音兩個人都因為這段感情哀哀切切，無限悲愁。
他這種自相矛盾的做法也令龍嘯雲陷於十分尷尬的境地，最終引起了他心理的扭曲和變態。
李尋歡這種將愛情作為施捨的，自以為高尚的行為，不但葬送了林詩音的一生，毀掉了她的幸福，也毀了他自己，同時又讓龍嘯雲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也許他自己也是明白這一點的，所以無論後來龍嘯雲對他做了什麼極盡狠毒無恥的壞事，他都能諒解他，也從來沒有真正怪過和恨過他這位結拜大哥。
可能也因為如此，龍嘯雲在他面前就更加感到自慚形穢，心理也就變得愈加自卑扭曲，愈加地怨恨他。
其實，龍嘯雲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怨恨的其實並不是李尋歡。
而是一種對自己無能，卻又無法自我欺騙，又做不到與自身達成自洽和解的狂怒，或者說遷怒。
而人往往會遷怒的，正是自己最信任和倚仗的人。
於是，龍嘯雲潛意識選擇遷怒的對象便是李尋歡和林詩音，這兩個他心裡其實最親和最愛的人。
其次，不只是愛情上，就是對待友情上李尋歡也有問題。
就比如《多情劍客無情劍》的故事中阿飛迷戀林仙兒，受林仙兒欺騙，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李尋歡看得很清楚，但他選擇處理的方式卻不正常。
他不是選擇與阿飛面對面地商量和談開這件事，讓阿飛自己去做判斷和選擇。
而是以一種我是為你好的心態，瞞著阿飛去求「銀戟溫侯」呂鳳先殺了林仙兒。
為什麼他這麼做呢？
也許是因為他不相信阿飛在面對感情時的自控能力，認為阿飛面對林仙兒就無法理智做出正確的抉擇。
也或許是作為阿飛的結義大哥，他總是下意識地想要保護阿飛，他不想讓阿飛面對這種痛苦和艱難的抉擇，於是他自己替阿飛做了選擇。
但這種做法無疑是錯誤的，這是對作為朋友和兄弟的阿飛的一種明顯的不尊重。
所以阿飛知道後大發脾氣，也因此斥責他：「你以為你是什麼人，一定要左右我的思想，主宰我的命運。你根本什麼都不是，只是個自己騙自己的傻瓜，不惜將自己心愛的人送入火坑，還以為自己做得很高尚，很偉大！」
這好像也是作為李尋歡最好朋友的阿飛唯一一次對他發脾氣，也是唯一一次反駁和對這個自己一輩子敬重的大哥說出這麼重的話。
這不就是我們現在說的，那種家長式的「我是為你好嘛」，這種教育思想哪怕是放在現在，也是所有孩子都最感到討厭的，所以是非常不可取的。
也難怪有人說，與李尋歡相交是危險的。
因為他總是太重情義，以至於有點走火入魔，完全忽略了朋友的自主和尊嚴，總是覺得犧牲自己委屈自己便是對朋友最好的著想和包容，便是偉大。
而性格稍微敏感一點偏狹一點，脆弱一點的人，比如龍嘯雲，遇上他這樣的人，不懂得自我調節和設身處地來理解他的想法和做法，就自然很容易生出逆反與怨望之心。
雖然李尋歡的人格的確是完美與高尚的，但是這種完美與高尚卻會映襯得做不到像他一樣犧牲自己去成全他人的那些人非常污濁與不堪，所以他所在的江湖裡才有那麼多人對他心懷莫名的沒有來由的怨恨與嫉妒。
因為當你總是站在道德高地的時候，別人就會自覺自己站在了窪地，很容易滋生出許多自卑與憤恨不平。
畢竟人心不是只有光明，還有無盡的黑暗與陰森伴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