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霧蜃樓的囚徒
第415章 霧蜃樓的囚徒
深夜裡,臨近承天寺街的小巷幽靜破敗,坐落在街角的老店亮起了昏黃的燈光,這本是一家經營了七十多年的天婦羅店,店主是一對年邁的老夫婦,十八年前就已經去世了,鋪子也被人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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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二嬸的秘密基地之一,相原在閉關前就要了過來,完成了合法的過戶。
不得不說,家裡有長輩的感覺真好。
雖然會被管教,也會挨罵。
但就是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作為家裡的大家長,本以為二叔走了以後再也沒人能給他這種感覺了,沒想到二嬸的出現又填補上了他心裡的空缺。
但無論是二叔還是二嬸,作為長輩的品行都不是那麼靠譜的樣子。
二叔的尿性就不用多說了,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吃喝嫖賭樣樣精通。
二嬸也沒好到哪去,現正帶著女孩們逛夜場呢,她們約了一家居酒屋喝啤酒,還要一起看世界盃,估計會玩到很晚。
真有夠瘋的,但仔細想想也沒什麼不好,長生種世界裡的打打殺殺,到頭來都是為了能夠過上更安穩舒適的生活罷了。
如何更好地享受生活,是每個人來到世上的必修課,這是不容反駁的真理。
無論工作還是戰鬥,都是為了生活。
如果為了前者而放棄後者,那本質上就是一種本末倒置,得不償失了。
相原遇到過很多人,都是因為某些事情而放棄了生活上的享受,讓人心疼。
他摸出鑰匙,插入門鎖。
老舊的木門被推開,沉寂的浮灰飛揚了起來,昏暗的玄關如黑洞一般扭曲。
相原踏步而入,黑暗似乎沸騰了起來,時空歪斜扭曲,漩渦般轉動起來。
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映入眼帘的是霧蜃樓的老店,即便是半年沒有回來,家具陳設一切如舊,仿佛時光從未流逝。
「霧蜃樓。」
相原再次回到這裡,感慨萬分。
迄今為止,沒人知道這地方曾經到底發生了什麼,已知的情報都太少了。
相原只知道它在現世里的錨點多半發生過一些變動,最初是在雪區的岡仁波齊,後來又變成了琴島的中府街。
「當初阮沅說過,霧樓已經是無害的了,但二叔繼承了它以後,卻又因為資格不夠,而變得渾渾噩噩的。但以這座禁忌異側的位格來說,二叔付出的代價已經算是很輕了,大多數人都是可以接受的。」
他低聲呢喃道:「至於霧蜃樓的危害,多半就是會囚禁其宿主的特點。但現在經過某種未知的無害化處理,霧蜃樓的宿主已經得到了自由,就像是二叔和我一樣。」
如今相原只要一想到這家店曾經屬於某位囚徒,就覺得毛骨悚然,脊背發涼。
他曾嘗試著代入,作為一個不死不滅的囚徒,被困在這裡長達千萬年之久,微笑著迎接每一位來訪的客人,以算命看相為由洞悉人世間的變化,坐看滄海桑田。
就像是夾縫裡的魔鬼,沉默地窺伺著外界,默默尋覓著脫困的機會。
真可怕。
偏偏相原還要把這個魔鬼演好。
砰的一聲。
院子裡的木門被用力砸開,有人穿過滿地的落葉走進來,血腥氣撲面而來。
這是相原第一次在這裡嗅到殺氣。
當然還有毫不掩飾的怒意和敵意。
這一次的客人叫做阮天行。
從未聽過的名字。
但這個姓氏卻足以引起他的重視。
阮姓!
「老闆,我從地獄裡回來了。」
阮天行的嗓音里透著沙啞,像是鐵和石摩擦在一起,飽含憤怒的情緒。
房門被推開,滄桑的中年人闖了進來,他渾身都被雨水給淋透了,看起來就像是狼狽的水鬼,但氣勢卻莫名的強悍。
真如他所說的那樣。
仿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那張臉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英挺,但如今已經有些老邁了,生出了深刻的皺紋,卻偏偏像是刀斧划過的痕跡。
尤其是那雙眼睛,更是渾濁無光。
真實年齡應該很老了。
相原第一眼看到他,心臟莫名的抽動了一下,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熟悉感。
但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
「您看起來有點狼狽。」
相原只能表現得冷淡一些,隨手遞上了毛巾和熱茶,淡淡道:「請坐吧。」
阮天行卻沒有領情,強忍著表情變化,默默捏緊拳頭:「如果我的推理沒有錯,霧蜃樓就是第九座天柱,曾經在萬年前墜向現世的禁忌異側,沒有錯吧?」
他冷冷說道:「既然如此,發生在阿沅身上的一切,又是哪位囚徒的設計?」
相原轉身擺弄著香爐,動作一頓。
「最接近現世的人就是你,最有可能做到這一切的人,依然還是你。」
阮天行眼神變得銳利了起來,像是一柄鈍刀在火花里打磨:「根據我打探到消息,十多年前的水銀之禍,就發生在岡仁波齊。而唯一有可能被打開的禁忌異側,也就只有霧屬樓了吧?岡仁波齊里的異側就是霧蜃樓,這一切都是你在暗中謀劃!我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你算計好的!」
巨大的驚懼在相原的心裡炸開,幾乎炸得他魂飛魄散,久久不能回神。
但在阮天行看來,這只是冷漠。
或者說,冰冷的戲謔。
相原的思緒如狂風暴雨,但他卻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只能嘆息。
「我只是被困在這裡的囚徒,我也只能按照規矩來辦事,我沒有辦法欺騙你。」
即便心思混亂,他也只能強行鎮定下來,說一些沒用的車軲轆話:「我沒辦法掌控命運,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因果,你也可以嘗試著反抗,但註定徒勞無功。」
偏偏這番話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阮天行心中的怒火,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無聲地扯動嘴角,自嘲地露出了一抹笑容。
「也對,當年你都說得很清楚了,是我一意孤行,一定要讓她活下來。」
他終究是坐了下來,用毛巾擦了擦臉,端起熱茶輕聲說:「當年你只是隱瞞了霧蜃樓就是第九天柱的秘密,隱瞞了這座異側的現實錨點,就是岡仁波齊。」
相原熟練地點燃了檀香,輕輕吹了一口氣:「這是我的隱私,我沒必要回答。」
阮天行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仿佛看怪物般的眼神,透著隱隱的忌憚,冷冷道:「那你現在是否已經得償所願了?」
相原淡淡一笑:「即便是我,也沒有辦法操控命運,這個過程出了一些小小的變數,讓我有些始料未及,無可奈何。」
阮天行打量著他,嘲弄道:「看樣子,即便是霧蜃樓的老闆,也沒能如願以償得利用阿沅來脫困啊。但在我看來,水銀之禍事件以後似乎發生了一些變數,至少你可以帶著你的牢籠,躲到別的地方了。」
相原沉思了一秒。
對方的理解相比事實有些出入。
但他也沒必要糾正。
通過客人所說的話,相原得到了一些線索,推理出了一部分事實真相。
大概在一百多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戰後,阮天行來到了霧蜃樓尋求幫助,得到了命運的指引,後來前往了岡仁波齊。
而當年的阮天行並不知道,岡仁波齊里的禁忌異側,實際上就是霧蜃樓。
那時候的岡仁波齊,可能發生了一些很可怕的事情,導致阮沅出了事。
阮天行也因此消失了一百多年。
正因如此,阮天行在歸來以後,才會表示出被欺騙的憤怒,像是被耍了。
「辛苦謀劃了那麼久,偏偏在最後功虧一簣,這種感覺應該很讓人絕望吧?」
阮天行喝著茶,嘲諷道。
「收起你的憤怒吧。」
相原嘆息道:「我也只是提供建議和方案而已,後來發生的一切我都無法掌控,但結果也未必真的就不如你所願,對吧?」
阮天行長舒了一口氣,嘶啞地說道:「你說的倒也不錯,阿沅的確是順利活下來了,雖然受了那麼多的苦,但好歹是多活了一百多年的時間,也不算很虧。」
相原微微一笑:「你還活著,真的讓我很欣慰。但看起來,你過的不是很好。」
阮天行呵了一聲:「經歷了這一切以後,我又怎麼可能過得好呢?一百多年前的時候,我曾經被稱作是阮家復興的希望,因為我是全族唯一一個覺醒了靈繼症的人。那個名為超感的靈繼症,我曾以為這是上天賜予我的天賦,沒成想它卻成為了我一輩子的詛咒,何其的諷刺。」
相原沒說話。
原來阮家的靈繼症名為超感。
聽起來也是作用於神經的靈繼症。
難怪被稱作是上三家的備選。
「如果早知道九大家族的靈繼症,生來就是為了突破知見障而存在的工具,我就不會再去生育後代,免得禍害後人。」
阮天行低聲道:」可惜沒如果。」
相原皺著眉。
這說法有點耳熟。
大概就像是蘇格蘭折耳貓一樣,曾經因為基因缺陷一度被禁止繁殖。
「不得不說,你們阮家人才輩出。」
相原調侃道。
雖然他自己也有阮家的血脈。
嘖,真諷刺。
「因為我祖父的貪婪,前往了霧蜃樓尋求能夠培養出超級靈繼的方法,這才導致了阮家大規模的基因實驗,也害了阿沅。」
阮天行自嘲道:「可笑的是我當年也是這個項目的推動者,我本以為只是一些基因實驗而已,哪裡有什麼人不人道的。但直到我的女兒出了事,我才知道後悔。」
相原心中一動。
一種古怪的感覺油然而生。
算算輩分,這人居然是他的外公!
不對啊,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上三家後代互相結合是無法生育的。
阮家不是上三家。
但也有神經類的靈繼症。
理論上,相原也不能出生啊。
「人類總是妄圖掌控一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世上大部分禍端都是因此而來。」
相原克制住內心翻湧的情緒,淡淡道:「我總是跟人說,只要能克制住內心的貪慾,你的命數就會好很多。但大多數人都不相信,連我的話都不願意聽。」
「您是在說我麼?」
阮天行一笑:「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要強求,阿沅的靈繼症失控,導致她連活下去的機會都沒有。這一切因我而起,我又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相原一愣。
靈繼失控!
原來阮沅的重病是這麼一回事。
但相原無端有了聯想。
他的靈繼症,也是變異的。
從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一種失控。
考慮到母子之間的基因遺傳。
這二者之間或許存在著某些聯繫。
或許,當年白色房間的項目,就是在一定程度上復刻了阮家的基因實驗!
「我對你的經歷深表遺憾,看起來當年的事情給你留下了很深刻的陰影。對此我無能為力,我只能給你一些指引和建議。」
相原感慨道:「你的命運是你自己的,你所經歷的一切也都是註定的。」
「當年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我唯一的機會,就是在岡仁波齊。
想要活下去,阿沅就必須登上世界的王座。她的靈繼症害了她,但也是足以讓她通向巔峰的鑰匙。因為只有看到,才有機會得到。那一層無形的知見障,就是隔絕了阿沅和庸人之間的一層天塹。」
阮天行回憶著當年的經過,眼神里浮現出一絲陰霾:「在我的年輕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攀登過岡仁波齊峰。但我當時什麼都沒有看到,那就是一次再稀疏平常不過的旅行,我能記得的也就只有日照金山的美景。但後來在阿沅的帶領下,我卻看到了截然不同的風景,地獄般的景象。」
他停頓了一下:「當然,還有那群瘋狂的墮落超越者,以及他們供奉的怪物。」
相原眯起眼睛,恍然大悟。
也對。
當年的第九天柱是被共工撞斷的。
但共工的支持者,是那位至尊!
如此想來,岡仁波齊峰里有墮落超越者出沒,也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那本是一趟必死之旅,那麼多的墮落超越者,我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偏偏就像你說的那樣,那群人在舉行一種古怪的儀式,這導致他們虛弱到了極點。」
阮天行嘲弄道:「這就讓我有了可乘之機,我帶著重病的女兒抵達了那條路的盡頭。
但你卻唯獨隱瞞了一點,那條路的終點等待著我的人,竟然是那位至尊。」
他頓了頓:「所謂世界的王座,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要阿沅成為下一個至尊,這都是你早就算計好的吧?」
檀香的煙霧瀰漫開來,阮天行的眼瞳里也暈染開陰霾,往事如暴雨撲面而來。
相原沉默地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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