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狐狸的過去
清晨的餐廳里一片寂靜。
相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並沒有表達任何想法,只是默默摸起了手機。
「你怎麼了?」
虞夏狐疑道。
「我查一下這兩個字怎麼寫。」
相原皺著眉嘀咕道:「猾裹,《山海經》里記載的一種異獸,但並不是很出名,描述也很少。形體特徵為身形似人卻長有豬鬃般硬毛,擁有穴居在洞穴里冬眠的習性,預示著災禍,有不祥的徵兆。」虞夏翻了一個嫵媚的白眼,叉起一小塊藍莓慕斯,比劃道:「最重要的是,猾裹的特殊性。猾裹是神人屬的天理,神話之軀類似於人類,但卻是一種需要寄生才能存活的生物。池的腹部有一個特殊的器官,可以插入到其他生物的體內……」
說到這裡,她表情似乎有點古怪,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略顯不自然。
相原大概也讀懂了她表情里的內涵,眼角微微抽動:「寄生狀態?也就是說,那位神秘失蹤的姬家家主被猾裹給寄生了,所以才會被知見障給屏蔽?」
「是的,天理協議本就是存在漏洞的,這也是一種卡bug的方式。」
虞夏頷首道:「那個位於南極的科考站,顯然是一個異側。長生種進入異側,被猾裹給寄生了。這樣一來,他們倆就處在一種綁定的狀態。而長生種是可以返回現世的,這就鑽了漏洞。但在天理協議變更前,猾裹絕大多數時刻應該都在沉睡狀態,他們也很難去影響現世里的人和事。」
「很難但不代表不能。」
相原沉吟道:「池的權柄是什麼?」
「我也不清楚。」
虞夏把玩著刀叉,忽然想起了什麼,嗓音變得凝重起來:「對了,你淨瞳看到的猾表,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相原微微蹙眉:「我無法描繪出那種恐怖的感覺,給你畫了也沒用。」
對於作為神話生物的小龍女而言,通過繪畫描繪出猾裹的樣子倒也不難,還原程度幾乎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九。
這是小龍女自比人工智慧的原因。
「我不需要感受那種恐怖。」
虞夏深深望向他:「我只需要知道猾裹的具體樣貌就可以了,能做到麼?」
相原不解其意,但還是吩咐服務員送來了紙和筆,簡單做了一個素描。
「喏,大概是這樣。」
他吐槽道:「長得跟偽人一樣。」
虞夏接過那張素描,愣住了。
相原自從認識這個女孩子以來,還從未在她臉上見到如此複雜的情緒。
震驚,迷惘,慌張,驚恐,悲傷。
仿佛洶湧的海浪。
虞夏定定地望著紙上的素描,墨鏡里倒映出那張偽人般的臉,一時間競然忘記了呼吸,心臟的跳動都像是漏了半拍。
短短的幾秒鐘,就像是過了一個世紀一樣漫長,她的眼瞳里浮現出了活見鬼的表情,瞳孔都是顫動的,泛起了水霧。
但她沒有失態,只是低下頭端起水杯,用喝水來掩飾內心的波濤洶湧。
相原識人看相多年,不難從她的反應里推測出一些令人細思極恐的細節。
虞夏認識那個怪物。
準確來說,是認識那張臉。
雖然那張臉做出了極為誇張的表情,但她還是一眼就將其認出來了。
每一位完全體天理的復活,都需要一個作為祭品的人類,成為池的容器。
沒人知道猾裹是什麼時候完成的復活,可能是在幾百年前,甚至更早。
虞夏當然不可能見過猾裹的容器,那段記憶存在於遙遠的過去,諸神的時代。
那是初代九尾狐宿主的記憶!
相原忽然覺得自己說錯了話。
不該罵人家是偽人的。
「怎麼會這樣?」
虞夏抿著紅潤的唇:「不行,我要想辦法去看看,你那裡有什麼情報麼?」
她驟然擡起頭,墨鏡下那雙千嬌百媚的眸子,也變得終於有殺傷力了。
相原注意到她緊握著刀叉的雙手,就連指節都因為過度用力而被捏得發白。
「我還想來問你呢。」
他遲疑了一下:「想要搞清楚那東西的真相,就需要弄清楚這一百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思來想去,也只有你了。」
虞夏沉默了一秒,搖頭道:「這一百年裡,那枚傳承之楔從未找到過真正的適格者。因此每一代靈媒的記憶,都是支離破碎的,我也很難將其整理,除非……」
相原幽幽道:「除非有一個精通該領域的長生種幫你整理出那段殘破的記憶。」
虞夏沒有說話,陷入了沉默。
「你現在是本體麼?」
相原忽然問道。
「是的。」
虞夏坦然回答道。
「伏忘乎可以來幫忙。」
相原眯起眼睛:「「但你能接受麼?」
虞夏猶豫了一秒:「我當然不能接受別人窺視我的大腦,但如果只是幫我重塑那段支離破碎的記憶,我沒問題。」
前半句話很猶豫。
後半段話卻很果決。
像是下定了決心。
「看來這件事對你很重要。」
相原忽然道:「雖然很好奇是什麼讓你改變了態度,但你不說我也不問。」
虞夏這個人,就真的像是一隻小狐狸一樣警惕,很難相信別的什麼人。
包括相原都沒能真正取得她的信任。
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虞夏斷然不會接受外人的幫助,去操縱她的大腦。
相原隨口安慰道:「放心吧,伏忘乎那傢伙看起來神經病,但做事還是蠻有分寸的。我覺得,他是個蠻好的人。」
「伏忘乎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
虞夏斜眼瞥他,咬掉最後一口藍莓慕斯,含糊道:「我只是姑且信任你而已。」
相原沒聽清:「嗯?」
虞夏撇嘴道:「帶路咯。」
院長辦公室的閣樓里,氣氛顯得有點詭異,大家大眼瞪小眼,誰都沒有說話。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
相原攤了攤手,率先打破了沉默。
虞夏雙手抱胸坐在他旁邊一言不發,一副高貴冷艷的姿態,似乎有點不爽。
九歌體系的人,她一向沒好感。
「剛從老師那邊回來,就給我來了這麼一個重磅炸彈,我得好好消化一下。」
伏忘乎倒吸一口冷氣,磨著牙說道:「真是怪物碰到怪物,捅了怪物窩了。」
現世兩個最為活躍的天命者,競然已經湊到了一起,形成了某種聯盟。
伏忘乎是何等聰明的人,看到這對狗男女搞在了一起,那就什麼都明白了。
相原和虞夏也沒打算對他設防。
超越者的存在對於很多長生種而言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傳說,而伏忘乎卻在一天之內就見到了兩個,真是荒唐。
他自嘲地笑了笑。
事情還真的越來越有趣了,但只要能找到初代往生會暗中圈養的那尊天理,那就能影響這場無聲戰爭的關鍵走勢。
猾裹。
有點意思。
「關於你們倆的事情,我不會對外透露,包括我的老師。哪怕我要向上級匯報,我也會潤色一下,把你們倆摘出去。」
伏忘乎給出了確定的答覆:「以我的能力,確實能夠修復那段破碎的記憶。但事實上,我最多只能起到輔助作用,最後的結果只能由當事人來左右。如果當事人的意志不夠強大,可能會當場陷入瘋狂。」虞夏終於擡起了眼睛,一字一頓:「你施展你的能力,剩下的交給我就好。」
相原讀出了她話語裡的堅決,有意無意瞥了她一眼,也微微點頭示意。
「好的,希望待會兒不要把我的辦公室毀掉,我還蠻喜歡這裡的。」
伏忘乎回到了那架鋼琴面前,雙手放在了黑白交錯的琴鍵上,指尖落下。
隨著清脆的音符奏響,悠揚的旋律從他的指間傾瀉出來,心象領域悄然展開。
「準備好。」
伏忘乎淡淡說道:「要開始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眼瞳一片混沌。
仿佛倒映出了無盡的深淵。
心象領域驟然膨脹,世界仿佛墜入了無盡的混沌里,一切扭曲顛倒。
「以靈王的尊名為根基,摸索到的名為心象的能力麼?這傢伙還真是了不得,難怪他的天賦號稱是一千年最強。」
虞夏心生警惕,本能生出了排斥的反應,但還是放任自己的意識沉淪下去,像是墜入到無盡的噩夢深處,被黑暗吞噬。
悠揚的鋼琴曲迴蕩在寂靜里,輕柔得像是修女在祈禱時的細語呢喃。
「待會兒不管我做什麼都不要阻止我,否則大家跟著一起玩完。」
虞夏痛苦地捂著額頭,啞著嗓子說了這麼一句話,聲音卻微微顫抖。
相原微微一怔:「什麼意思?」
虞夏沒有再理會他,她的大腦痛得像是要開裂,耳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轟響聲,仿佛一口青銅古鐘在她面前破碎。
破碎的畫面在她的腦海里閃回,她似乎躺在手術台上,眼前是刺眼的白熾燈,燈下有人在竊竊私語,像是幽靈。
消毒水的味道,金屬器械的閃光,血紅的液體在細長的玻璃管里流淌。
玻璃幕牆後的觀察者,佝僂的老人拄著拐杖,面帶冷酷的笑容。
劇痛再次襲來。
最後是被血肉黏膜吞噬房間,類人形的怪物從黑暗裡爬出來,像是地獄裡逃逸的惡鬼似的,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赤身裸體的人沒入粘稠的血肉里,似顯痴迷地擁抱著怪物,就像是在進行某種類似於交配的儀式,神聖又詭異。
儀式結束,怪物退回到了黑暗的深處,似乎再次躲進了某個人的背後。
只剩下完成了儀式的人躺在地上,像是嬰兒一般陷入了甜美的睡夢裡。
黑暗裡的怪物看不清輪廓了。
但那張臉卻似曾相識。
有那麼一瞬間,支離破碎的記憶如暴風雨般吞噬了虞夏,她的墨鏡不知何時已經跌落在地,眼瞳里跳閃著灼熱的金色,眼角已經流下了一行濃腥的鮮血!
「姬………」
她只是念出了那個姓氏,分明嗓音依然柔媚沙啞,卻又像是磨牙吮血。
少女的眼瞳里不知何時已經浮現出了一尊金色的時鐘,看起來如惡鬼般猙獰。
時鐘的指針瘋狂的轉動。
相原吃了一驚。
「相原,她要暴走了!」
小龍女在他心裡驚呼了一聲。
咚咚。
強勁的心跳,宛若擂鼓。
呼吸聲也宛若風聲般急促。
虞夏鬆開了捂住額頭的雙手,濃郁的血氣從她肌膚的每一寸毛孔里湧出來,像是妖魔般吞沒了她,無聲地嘶吼著。
她的外型也在發生巨大的變化。
時而是柔媚的少女,時而是猙獰的狐狸,反覆在人類和妖魔之間閃回。
唯一不變的就是眼瞳里的暴戾。
那是仿佛能夠燃燒世界的火!
「喔,見鬼。」
哪怕是鋼琴前的伏忘乎都感受到了那股來自遠古的神威,情急之下不得不把心象領域再次擴張,掩蓋了這裡的氣息。
伏忘乎不得不這麼做,不然的話他的辦公室會被毀掉,這裡的秘密也瞞不住。
到時候大家一起完蛋。
隨著暴動的氣息節節攀升。
好像有什麼熾烈的東西即將炸開。
虞夏即將天理化!
相原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靈魂也在暴動,小龍女竟然罕見的生出了一種敵意,像是野獸遭遇了挑釁,憤怒猙獰。
他競然也有了天理化的趨勢!
關鍵時刻,虞夏竟然從口袋裡取出了一柄鋒利的匕首,反手刺入了胸膛!
哢嚓一聲。
鮮血噴濺出來,她瞄準的是心臟。
有那麼一瞬間,無數破碎的畫面在腦海深處崩潰,就像是碎在長街上的雨。
虞夏痛苦地哼出聲來。
相原愣住了,一滴溫熱的血液灑在了他的臉上,帶來的觸感是如此真實。
沸騰的血氣消弭了,虞夏暴走的意識也逐漸沉寂下來,眼瞳里的金色一寸寸黯淡下去,瘋狂轉動的時鐘戛然而止。
包括她體內的九尾狐,也陷入沉睡。
「姬家背地裡經營著一家公司,他們這一百年裡都在那裡持續做實驗。猾裹也被他們養在那裡,藏得很深。」
冷汗從虞夏的額前落下,她虛弱地說出了一串坐標以後,一下子歪倒下去。
相原眼疾手快抱住了她,隨手從貪吃熊里摸出座敷童子,為她治癒傷勢。
噗嗤一聲。
虞夏胸前的匕首被抽離,濺起一道細密的血痕,血液在地板上流淌。
座敷童子的雙手釋放出柔和的深綠色光澤,努力治癒著她胸口的貫穿傷。
虞夏昏倒在他的懷裡,嫵媚的瓜子臉毫無血色,就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狐狸。
相原沉默不語,看她這副熟練的架勢,類似的事情不知道做了多少回。
也就是這一刻,鋼琴曲戛然而止。
伏忘乎停止了演奏,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吐槽道:「媽的,掩蓋一位天命者的氣息,還真有點費勁。你是不知道,我剛剛在那一瞬間編織了多少層夢境,差一點兒就被那幫老頭子給察覺到了。」他回頭看了看,表情微微一怔,嘆了口氣道:「這是個可憐的小姑娘啊,心裡沒有點憤怒和仇恨支撐著,沒人能對自己那麼狠。你在這裡陪她好了,我去查一查那個坐標。如果那地方真的存在,這一次我大概會親自出面,跟你們一起去。」
相原心中微微一動,只見懷裡的少女蜷縮在他的胸口,雙手卻緊緊攥在一起,就像是到死都要抓住什麼似的。
「真倔啊。」
他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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