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因病夢顛倒(4000字)
綾芷愁是有極為接近死亡的時刻的。
人的一生,總是有幾次相當接近死亡。
說來很可笑。
雖然綾芷愁一路走來的許多年都是在被追殺,但是綾芷愁最接近死亡的時候,卻偏偏是她最強的時候。
早些年被追殺,不過是因為她太弱小。
弱小是原罪,她接近死亡極為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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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她強大了,反而強大到最為接近死亡,這便令人難以接受。
星落谷無人生還。
綾芷愁點了瑤光,靠著不屈的意志強行證道了瑤光。
此時的她,像是一件布滿裂痕的精美瓷器。
身軀在天劫的雷罰下支離破碎,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
然而,肉體上撕裂般的痛楚,竟不及她意識崩塌時所感受到痛苦的萬一。
她弄丟了路長遠。
星落谷很快下了一場大雨,沖刷走了所有的血腥味。
暴雨之下。
已經證道了瑤光,即將無敵一個時代的日月宮主在星落谷中四處翻找著泥濘。
她沒找到路長遠的屍體。
那阿遠會不會還活著?
這種奢望綾芷愁半點不會有,她實在太了解右護法。
阿遠是一個極為固執的人,若是決定去做一件事,便是全力以赴,至死方休。
即便她與阿遠已分道揚鑣,但只要阿遠覺他應該來給自己護法,便絕無可能退縮半分。
所以,右護法在星落谷的確死去了。
綾芷愁仿佛是失去了墳墓的孤魂野鬼,終日遊蕩在星落谷。
直至這一場大雨停下,痕跡被沖刷乾淨,那些被她殺死的魔修的屍體開始腐爛,綾芷愁才回過神來。
拖著破碎的身體,拉扯著發現現在最可怖的是,情魔還在不斷的影響她。
七情之愛,七情之哀。
兩種世間最濃烈的情感,此刻化作了最鋒利的剔骨刀,在她的身體內瘋狂攪動,仿佛要將她的每一寸骨肉都剔除。
旁人給予的危險尚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對抗,那自己給予自己的危險呢?
情魔甚至開始蠱惑綾芷愁自殺。
「心愛之人死去之時,你也應當一併死去,如此,也算是死同穴。」
綾芷愁清醒地知道這是情魔的詭計,可悲哀的是,她那顆千瘡百孔的心,竟然覺這低語如此動聽,如此......合情合理。
不。
不能死。
死了,人間便不安寧。
綾芷愁死死咬住舌尖,咽下滿口的血腥。
她若是死了,人間便再無寧日。
強登瑤光終究不夠圓滿,情魔未死,她若此刻自刎,情魔便會立刻以她的肉身為容器降生於世。
這一局沒人能幫她。
綾芷愁只能孤身對抗情魔的低語,頑強地活著。
說她是為了人間安寧也好,說她是自私的想去尋找路長遠可能留下的遺物也好,總而言之。
她最終靠著自己強大的內心挺了過來。
名為綾芷愁的女人是道心堅硬之輩,此番堅硬不僅在向道處,更在救世處。
所以綾芷愁開始修復自己的心脈與一切。
元始一道給了綾芷愁可怕的力量,復甦法陣疊加數十次落在她身上時,她的傷便以難以想像的速度開始修復。
可身軀可以修復,情魔的低語怎麼辦呢?
心裡的苦痛才是真正要命的根源。
於是她開始斬魔。
將情愛全部化為殺戮的動力,天下被她血洗了一遍。
沒有人是她的對手,她的實力暫時舉世無雙,哪怕那些復甦的大魔,在她手中也不過砍瓜切菜。
並且因為情魔的特性,綾芷愁還能操控那些大魔的情緒,再用自己的元始一道直接構建百餘神魂磨滅法陣去磨滅對方。
過去前輩無法殺死的大魔,如今在綾芷愁的手中相當的脆弱。
她沒有騙路長遠。
只要她成道,她足以鎮壓一整個時代。
而若是她圓滿成道,用乾元界種構建完小世界,將所有人放入小世界後,她便能用情魔的力量去對付欲魔。
但這些終究只是一場夢幻泡影。
她不完美。
在一日復一日、麻木而機械的殺戮中,綾芷愁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疲憊。
殺戮的滋味並不好受,將全天下的罪孽與鮮血背負在自己一人的肩上,那種窒息感幾乎要將她壓垮。
綾芷愁時常會望著滿地的屍山血海發怔。
這世上若真有人能背負起所有的殺孽去修那阿修羅殺生道而成道,那此人要麼是太上忘情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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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麼便是一個溫柔到絕無僅有,寧願自己墮入阿鼻地獄也要讓別人乾淨活著的人。
修仙界已經幾千年沒有亮過殺道的道星了。
罷了,不過是多勞累些。
綾芷愁放棄了這些無謂的思索,將世間的一切化作了手中翻飛的針。
這時候的她很像是當初修天針救世的針有圓,不同的是,她比針有圓更強,也更孤獨。
針有圓尚且有劍素愫相助,但她身側空無一人。
日月宮只剩下了她,左右護法皆隕落了。
直到有一天,綾芷愁驚恐地發現了一件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她快要不記路長遠的樣子了。
這並非是路長遠不重要,而恰恰是因為路長遠很重要,所以不記。
一旦想起一次路長遠,她心底的刺痛感便會如潮水襲來,緊接而來的,是會多一分被情魔奪舍的風險。
綾芷愁的本能告訴她,不能想起路長遠,於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扼殺中,她竟然真的開始遺忘那張臉。
或許......這也是情魔的謀劃?
情魔故意干擾她的記憶,抹去路長遠的五官,就是為了逼迫她千百次地去拼命回想,讓她在回憶的深淵裡越陷越深,最終心智大亂。
沒人說的清。
就如同人的感情無法預料一樣,這都是理不清的事情。
後來綾芷愁想要見到路長遠,只有在偶爾的夢裡才有這個可能。
夢是人休憩的地方,會出現人最想看見的景色。
綾芷愁便重拾了睡覺的習慣。
起初的路長遠還是正常的,意氣風發的玄衣少年,但到了後來,綾芷愁看見的便是只有半張麵皮的,血淋淋的路長遠。
路長遠在質問她為什麼不下來陪伴自己。
每當這時,綾芷愁從不反駁,只是不斷道歉。
她會掏出乾淨的絲巾,極其輕柔地擦去路長遠臉上的血漬,順便擦去自己眼角不知何時溢出的水花。
能看見就已經很好了,哪怕是這樣可怖模樣,也是好的。
可漸漸的,綾芷愁連路長遠都夢不見了。
這是情魔作祟。
她只能夢到一些痛苦的回憶,七情之怒,哀,懼,惡盡數撲面而來。
夢嘈雜不堪,上下顛倒,交錯著不可名狀的污染,仿佛上古三千大魔都生出了令人厭惡的腥臭大口,要將她吞噬。
而夢裡的時間是不作數的。
綾芷愁時常一做夢,便是夢裡的數個日月都在對付那些令人厭惡的怪物,她只能不安地在夢裡對抗那些怪物。
可即便如此,她仍舊會繼續睡覺。
只是想著。
萬一還能見到阿遠呢?
可惜她註定見不到,情魔也不會讓綾芷愁見到。
情魔就是要讓綾芷愁時常回想起這個肝腸寸斷的名字,引起綾芷愁的心境波動。
而情魔成功了。
綾芷愁只能不斷的折磨自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今因病夢顛倒,唯夢閒人不夢君。
後來綾芷愁將情感壓抑的很好,她將路長遠救了回來,給了路平。
雖沒有去看著路長遠一點點的恢復身軀,但她知道路長遠大約是過的很好的。
所以在阿遠回來之前,先將阿遠的劍取回來吧。
無相也該給個結局了。
綾芷愁這就將蘇幼綰派去了琉璃王朝。
阿遠成長需要時間,在阿遠成長起來之前,自己就會死去。
阿遠不會知道日月宮主曾經還活著的一切。
本來綾芷愁都想好了自己的結局。
可天不遂人願。
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她居然又遇見了路長遠。
並且因為早些時候,自己的弟子蘇幼綰做出的那番大逆不道的事,她心境有缺,如今她的記憶又不全的情況下,這個徒弟還在一直蠱惑她。
她這就犯錯了。
她錯在觸碰了路長遠。
很多時候,有些東西一碰就會上癮,更別提這是壓抑了千年名為路長遠的癮。
無數情感便如同洪水般傾瀉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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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去買一盞河燈來。」
「嗯。」
「公子不要亂走動。」
夏憐雪並未察覺到不遠處正在微微顫抖的綾芷愁。
因為今日綾芷愁實在是太安穩,從早上開始就是如此,方才逛游神的時候也是,除開穿針引線的時候以外,都沒有絲毫存在感。
哪怕是那穿線的比試,這綾芷愁也沒添麻煩,反而是成為了她的手下敗將。
所以小仙子幾乎無視了綾芷愁。
現在更重要的事情是和公子一起數河燈。
光是想像著河燈落入水面、隨波漂浮的絢爛模樣,小仙子便忍不住嘴角上揚
因為在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微風輕拂的夜晚,她也是這樣陪在路長遠身邊放河燈的。
所以小仙子只是瞧了一眼綾芷愁,哼了一聲,便走著歡快的步伐去尋那賣河燈的商家買河燈了去。
賣河燈的就在不遠處。
左右也不過幾息的時間而已。
這就給了路長遠和綾芷愁片刻的獨處機會。
「阿遠。」
因為記憶不全,綾芷愁甚至認知不到自己被情魔影響了。
腦海中仿佛有什麼東西突破了情魔的記憶屏障。
那聲音不斷的在慫恿綾芷愁。
「當初沒有回答好的問題,如今再回答一遍看看。」
此番並沒有蘇幼綰來提示,綾芷愁卻也上前了兩步,輕聲又喚了一句:「阿遠。」
路長遠回過頭,眼裡還有些困惑。
「怎了?」
這會兒路長遠還在想著許多事,尤其是該如何拯救綾芷愁。
「我的記憶不全,所以不太清楚,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又為何會遇見我。」
綾芷愁緊緊地攥著拳,如此問道。
路長遠思考了一下,想了想這似乎沒什麼不能說的。
「你遇見了些許危險,我來救你了。」
言簡意賅。
可很多時候,言簡意賅是要人命的。
路長遠也察覺到了這句話的味道不對,於是補充了一句:「你記憶不全,所以現在大約不記了,我想你大約是救了我的,我虧欠於你。」
你既然救了我。
我自然是要來救你的。
不還完人情怎麼兩不相欠。
綾芷愁只覺舌尖泛起一陣說不出的苦澀,那股苦意一路蔓延到心底,腐蝕著她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
七情之哀。
向來冷淡的日月宮主微顫的聲音里夾雜著一絲哀求:「你我之間......就只有救命之情嗎?
路長遠皺起眉。
情魔用法了?
阿芷的情緒波動怎的這麼大,表情失控的如此明顯。
好厲害的情魔。
「不是,你我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
這話總是沒錯的,兩人本質上是沒有鬧過矛盾的,甚至在救世這個目標上志同道合。
有道不同不相為謀,但兩人的道是一樣的。
只是手段不一樣罷了。
路長遠突然想起一件事。
阿芷以前是那種只要能夠除魔,便不在乎代價的人。
那現在呢?
慈航宮看重凡人,更重凡人的繁衍,第一次遇見蘇幼綰的時候,蘇幼綰就說過,在慈航宮的眼中,凡人更重要。
這是否是因為阿芷後來回心轉意了?
路長遠不清楚,只是覺有些悲傷。
綾芷愁看清了路長遠的表情,聲音雖小,但路長遠聽清楚:「抱歉,因為我的緣故,導致你也進入了此局。」
「沒什麼,我總不能知道你有危險,還眼睜睜的看著你死在我面前。」
路長遠很隨口的一句話,卻正正好好將綾芷愁剩下不多的一切擊了個粉碎。
綾芷愁幾乎要湊到了路長遠的跟前。
這個距離她可以吻上路長遠的唇。
但那有什麼用呢?
雖然她也很貪戀身體接觸,但是綾芷愁還是更想到心理上的安穩。
綾芷愁想著。
靠著身體接觸,以及容貌接觸來勾引男人,終究不是正途。
說到底,人會年老色衰,留下來能經起時間檢驗的,從來不是容貌,而是性格的相合程度。
即便是修仙者也一樣。
她與阿遠的性格應該還算相似才對。
遠處的江面上,萬千河燈正順著水流緩緩漂遠,將漆黑的江面染成一片夢幻的暖黃色。
在長安道人出世前。
綾芷愁還反覆問過自己一個問題。
當時真的不能回應阿遠的期待嗎?
阿遠說想要和她結成道侶,說了兩次。
她也就拒絕了兩次。
若是她再壓抑一下自己的情感去回應阿遠會怎麼樣呢?
綾芷愁不知道,想起這個問題只會成為她折磨自己的又一項工具罷了。
路長遠聽見綾芷愁說道。
「阿遠,我很喜歡你,能和我結成道侶嗎?」
那幾乎是綾芷愁現在全部的力氣。
夏憐雪回來的時候,聽見的便是這一道不大不小的聲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