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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該上去牽著另一隻手的。」
蘇幼綰看著路長遠空空如也的右手,如此道。
綾芷愁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唇角抿緊,一言未發。
路長遠與夏憐雪並肩而行,衣袂偶爾輕碰,彼此間那種渾然天成的氣場過於和諧,仿佛天地間再無第三人落腳的空間。
也的確如此。
當年在遇見綾芷愁之前,在那黃芪鎮,郎中和鄰家少女之間就沒有第三人插足的空間。
那羽月仙宮的仙人想給小郎中送女人都被小郎中全打出去了。
也就是小郎中後來等夠了三十年,實在沒了辦法,離開去求了仙,隨後失去了一切重走紅塵,這才有了她綾芷愁的機會。
可惜沒抓住機會。
不,並不是沒抓住,而是不能抓住。
綾芷愁將心中泛起的酸澀與那些模糊交織的記憶一絲不漏地埋入心底,眸子微微垂下,也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蘇幼綰覺自己的師尊挺彆扭的。
或許人都是這樣,都是彆扭的。
只是慈航宮小師祖天生太上,又自幼受的皇家教導,所以不願意去理會世俗的條條框框,更不願意去理解世俗的那些彆扭情緒。
在蘇幼綰的眼裡這件事其實還算簡單。
直接喊夏姑娘姐姐,然後把茶遞上去,隨後就說自己以前就被相公哪兒都摸過了,不要麵皮的占個位置就行了。
哪像自家師尊拼盡全力,受盡折磨,到頭來也就偷偷摸摸親了幾口。
不過若是某隻狐狸在此,怕是少不要抱著手臂長吁短嘆,對綾芷愁的處境抱以極大的理解,說幾句這才是正常的進度才對。
要先互訴衷腸,才能牽手,然後花前月下定終生,這才是正常圓滿的進程。
無論如何,總不能像妙玉宮的那群妖女一樣,什麼名分規矩都不顧,按著人就先上桌吃干抹淨吧?
「公子!快看,那邊有穿線誒!」
一聲清亮嬌脆的歡呼打破了沉悶。
綾芷愁順著聲音望去,街角處搭著一座張燈結彩的木台,攤位前擺著長桌,正辦著熱鬧的乞巧賽遊戲。
這是凡間女子乞巧的傳統節日,比試的是姑娘們的女紅。
几案上擺著五彩斑斕的絲線與細如牛毛的九孔針,姑娘們各自憑本事將彩線連續穿過九個針孔,最先完成者便算「巧」,能求巧藝與良緣。
話音未落,夏憐雪已經歡快地鬆開了路長遠的胳膊,提著裙擺興高采烈地坐在了比賽的席位上。
蘇幼綰道:「師尊為什麼不去?」
綾芷愁佇立在原地,又沉默了好一會。
夜風吹拂著她的衣角,帶起冷的溫度。
最終綾芷愁還是踏出腳步,緩緩走上前去,在距離夏憐雪不遠不近的一張空椅子上坐了下來。
「師尊不要用修為,光憑自己的習慣就可以了。」
這是肯定的。
小仙子也並未用自己的法,只是靠著那雙靈巧的手穿著針。
伴隨著一聲鑼的敲響,穿針這也就開始了。
穿針引線,引的是線,穿的卻是緣,緣穿滿了線,便算是盡了天底下最美好的緣分。
雖然綾芷愁並未用任何的法門,但她仍舊是用針的大家,《十六明月花針》她修了一千多年,對於針與線的運用此世無雙。
莫說是九孔,就算是一百零八孔來,對於綾芷愁來說也是不難的。
不過眨眼工夫,彩線便如靈蛇穿雲般連過九孔。
綾芷愁靜靜收手。
眼見綾芷愁穿完,蘇幼綰卻並未繼續說話,因為銀髮少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索性不說了。
【蘇幼綰即將重構完成兩儀絕天陣】
路長遠一晃神,眼中的字跡便又浮現了。
將字跡抹除,綾芷愁便恰好站在面前,纖細的手指正捏著那一枚早已穿好五彩線的九孔針,指尖微緊,微卷的睫毛輕顫著,一雙清冷的眸子裡寫滿了欲言又止。
路長遠卻並未說話,只是看向了還在和針線鬥智鬥勇的小仙子。
半晌。
等到小仙子穿完線,路長遠這才溫和地笑了:「還算快。」
夏憐雪哼哼了一聲:「以前大約也是學過女紅的,當然快......可惜......」
可惜不是第一個穿完的。
小仙子早已瞧見了綾芷愁穿完的針。
綾芷愁比自己來遲,穿比自己快,自己贏不了所謂的「巧」。
但是那又有什麼所謂呢,公子一直在看著自己,等著自己穿完就可以了。
綾芷愁固然穿的快,但到底沒贏下想贏的東西。
有些線穿的快是沒用的。
路長遠思索了一下道:「穿完也就不錯了,若是別的某些人在這裡,定然是許久都穿不進去的。」
也不知道說的是誰。
夏憐雪倒沒心思去深究這句揶揄,小仙子的注意力早已被不遠處的歡騰喧囂勾了過去。
那邊正立著個小攤,琳琅滿目地擺滿了女子染指甲用的鮮艷蔻丹。
「公子,你說我染了蔻丹會好看嗎?」
路長遠心中思考,若真想染個漂亮的指甲,與其在這街邊小攤挑挑選選,倒不如把姓梅的那隻大尾巴狐狸叫來。
那大尾巴狐狸頗為擅長此道,不單單是蔥白似的手指,就連那小巧修長的腳趾甲,都被她染鮮紅欲滴,勾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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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說果然是合歡門出來的。
如此一想,自己周圍的女子倒是都很少用那些裝飾,各個都憑著素麵朝天的硬實力橫衝直撞的,連胭脂都少用。
哦,除開月寒,月寒偶爾興起會戴一個花鈿。
見路長遠出神沒回答,小仙子也不氣惱,只當路長遠是默認了,歡快地抓著路長遠的手臂,拉著路長遠繼續在燈火斑斕的街市里兜兜轉轉。
綾芷愁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頭,半步之遙,清冷的身影在喧鬧的人潮里,倒顯出幾分孤零零的笨拙,像個跟班的小丫鬟。
蘇幼綰道:「師尊不用染蔻丹也很好看,手也很巧。」
見綾芷愁還是不說話,蘇幼綰又道:「手巧伺候人便厲害,相公就很喜歡幼綰的手呢。」
可惜哪怕是這句話也沒能引起綾芷愁的心境波動。
「公子,那邊好像在放河燈。」
「去瞧瞧。」
「好呀。」
看著兩人宛如燕子一般成雙成對,綾芷愁有些恍惚。
情魔的法再度襲來,將原本就有些酸澀的情感徹底揭開,匯聚成了洶湧的海浪。
蘇幼綰似突然消失不見了,綾芷愁的耳邊再無少女空靈的聲音。
綾芷愁只覺看見了一盞模糊殘月下,屬於暮春時節的花瓣在墜落,朦朧之中仿佛成為了煙浪一般的景。
可那些都是虛幻的。
救世也好,綾家也好,自己也好。
什麼都很模糊,什麼都看不見,也什麼都抓不住。
情魔的確拿走了屬於小仙子和路長遠的初遇,然後將這份過去給了現在的綾芷愁。
可有些東西無論怎麼樣也是拿不走的。
就比如一個沒錢的小郎中給富家的少女數河燈的那個過去。
即便今日場景是從小仙子的腦海中復現的,情魔即便將這份過去一併給了綾芷愁,也無法替代那個真正的過去。
甚至如今的路長遠和小仙子也無法復現當年的意境。
即便人還是當初的那兩個人。
初遇的確重要,可並非必不可少,因為人的相處永遠不只是初遇。
「去那邊買一盞河燈,我們也去放一盞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