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己為陣(求追讀)
「這不該是你的結局。」
慈航宮的雪仍舊在下。
蘇幼綰到來的前一段時間,渡慈念正在準備將綾芷愁封入寒洞之中。
寒洞內傳出氣如遊絲的聲音:「莫要繼續下去了,情魔絕不可破封,否則對於人間是浩劫。」
無論是綾芷愁,還是渡慈念,都心知肚明,情魔若真的吞噬了綾芷愁的一切,隨後降生,那危害程度比之欲魔還要大。
這是從情魔與欲魔的本質上來理解的。
與其他的魔不一樣。
無論是情魔還是欲魔,它們本質上不是上古三千大魔,三千大魔是各族取了天道尊號的生靈。
欲魔和情魔則並非如此。
這兩者都是脫胎於上古的白龍與黑龍,它們融合了人族的香火,與人族有了聯繫,所以成為了不死不滅的兵器。
它們不是天生地養的生靈,是真正的人族造物。
而兩者看起來有相似之處,但本質上卻是仍舊有所不同。
人有七情六慾。
六欲指的是眼耳鼻舌身意。
而這六欲後被世俗引申發散,有了更多的解釋。
常見便是將原本六欲融合後重新定義的更淺顯,也就是路長遠收集的財色名食睡。
比起原本的六欲,這五欲要更加具體一些。
佛修也將這五欲稱之為地獄五根,意思是,沉溺於五欲者,會墮入阿鼻地獄。
這些深深紮根在修士心底最底層的欲望,最終化為欲魔的食糧,給修仙界帶來了成千上萬年的浩劫。
那七情化為的情魔呢?
人有七情,為喜怒哀懼愛惡欲。
這裡的欲指的並非是六欲中的具體欲望,而是更偏向一種情感表現。
佛家認為,沒有七情中的這種「欲」,便不會引動到的「喜」與失去的「怒」。
這與具體感官的色慾,食慾等是有所不同的。
也可以表面的理解為,七情是人之本性,六欲是超出了本性的「貪」。
也正是因為如此,欲魔和情魔的力量這也就有了區別。
更具體的表現是欲魔的力量再強,也難以直接波及心智未開或沒有修為的凡夫俗子,但情魔不一樣,情魔能直接影響凡人。
無論是修士,還是凡人,她們的情緒都會成為供養情魔的食糧。
如此看來,比起只能影響修士的欲魔,情魔影響範圍無疑更大,也就是說,情魔的食物更多。
故而絕不能放情魔出去。
綾芷愁使用過這份力量,那些與她敵對過的上古大魔被她輕鬆殺死,所以綾芷愁知道這份力量到底有多恐怖。
如今她失去的太多,在賭桌上的她將自己的本錢給了別人,這一局毫無意外,她輸了。
輸了的後果便是她失去了吞噬情魔的力量,間接導致情魔已經殺不死了。
更恐怖的是,她已經來到了瑤光境,情魔降生自然也是瑤光境。
一尊和欲魔一樣可怕的大魔行走人間能造成多大的浩劫,無人能夠預想。
情魔日夜期待著綾芷愁死去,失去了名為綾芷愁的封印,如此大的天下,它盡可以隨意施展力量。
綾芷愁曾經對渡慈念說過。
她死去的那一日,會將情魔一起帶走。
只是將情魔帶走,卻並不是殺死情魔。
這五百年,綾芷愁並非只是在寒洞內等待。
在一邊以自己的精血維持路長遠生機不滅,重構肉身的情況下,她一邊做好了一切的準備。
她若不死。
情魔便出不了世。
而人是會死的,哪怕她修元始到了瑤光,也仍舊會死。
那便不再做人!
天下有許多的陣修,那些陣修或許在陣道一路上走的比綾芷愁遠,但實力定然沒有綾芷愁強。
因為綾芷愁並非是刻畫陣法,而是直接以元始一道創造法陣。
綾芷愁捨棄了乾元界種,放棄了創世,轉身籌謀將自己煉製成一座法陣。
這座法陣以綾芷愁的血肉為陣基,骨為陣旗,意識為陣眼,作用便是囚禁綾芷愁自己。
她硬生生的將自己煉製成為陣靈。
若是她能成功,她會連著自己的意識一併抹去,就如同化為了人道的無有生一樣。
綾芷愁會死去,留下的只是一個沒有喜怒,死板而固定的陣靈。
此番構想頗為瘋狂,但綾芷愁的確天縱之才。
她確實能成功,再給她一些時間,她就能如同殷三昧困鎖欲魔一樣,化為死物困鎖情魔。
可渡慈念不願意看著她變成這樣。
死了也不安生,對於一個為人間幾乎付出了一切的人來說未免太殘忍了。
風雪呼嘯間,千丈高的慈航神像垂眸靜立,白雪覆滿了神像的面容,仿佛連神像也不忍再看寒洞內的景象。
渡慈念將綾芷愁從寒洞內請了出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極為稚氣的小女孩,穿著素色的道袍。
惹人注目的是她的發,那一頭黑色的發實在太長,長的不可思議,如今層層疊疊,垂落在雪中,仿佛是在白色的畫卷上潑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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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這時候蘇幼綰在這裡,便能恍然大悟,在那寒洞內瞧見的晶瑩絲線其實不是絲線,而是綾芷愁的發。
「莫要繼續下去了。」那張本該露出天真爛漫的女童臉龐上,此刻卻布滿了深深的疲憊與慍怒:「否則我死事小,情魔出世,必將生靈塗炭。」
渡慈念眼眸微垂,固執地搖了搖頭:「我等還有機會。」
「沒有了。」
綾芷愁聲音很冷:「我的發已經全部浸黑了,送我回去。」
發如情絲。
五百年前,她為救路長遠耗盡心血,滿頭青絲盡數化作白雪。
那雪白的長髮,某種意義上也是她壓制情魔的陣。
而這五百年,她的發被一點點的染回了原本的黑色,也就象徵著情魔一點點的吞噬著她。
蘇幼綰的印象中,綾芷愁的發一直是黑色的,但其實並非是如此,實則是銀髮少女見到綾芷愁的時候,綾芷愁的狀態已經極差了。
渡慈念道:「以五百年收集的香火,加之慈航信仰,總能再給你拖一陣子的。」
「渡慈念!」
綾芷愁猛地抬高了聲音,厲聲喝道:「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嗎?」
將自己煉成法陣已到了最後的緊要關頭,綾芷愁此刻虛弱至極,根本沒有多餘的力量來阻擋渡慈念。
綾芷愁只覺一陣深深的無力感與絕望湧上心頭。
她不怕死。
綾家沒有怕死的人。
她害怕的是渡慈念出了差錯,讓本就滿盤皆輸的局面輸的更厲害。
盪魔一生,為了人間,不管是綾家還是她,都捨棄了一切。
如今她不僅失敗,而且要成為人間的最大的新魔。
多殘酷啊,對於她來說。
想要太上者不太上。
想斷情者七情纏身。
一切看起來都成為了最為殘酷的話本中的笑話。
所謂的造化弄人便是如此。
「你......已被情魔影響了!離我遠些。」
情魔的影響是悄無聲息的,渡慈念若是還理智,本應幫助綾芷愁封印自己。
但人非太上,總是有情感的。
哪怕是瑤光境的渡慈念也是如此。
這五百年,渡慈念從一介五境修士到了如今的瑤光境,這與綾芷愁的指導密不可分。
在這種親密的關係下,渡慈念就真的不會因為與綾芷愁接觸太多導致被情魔浸染嗎?
沒人知道。
渡慈念沉默許久,只是道:「我知道,所以我接下來會去道法門,求冷莫鳶。」
綾芷愁再無話語,被渡慈念直接送入了千丈觀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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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千丈觀音下。
蘇幼綰沉默地知道了一切。
「師尊其實還有救。」
渡慈念並未將蘇幼綰的話放在心上,只是道:「接下來,我會去一趟道法門,無論怎麼樣,道法門總該是有辦法的。」
慈航宮與道法門關係並不算好,按照道理,道法門本不會幫助慈航宮。
甚至冷莫鳶已經打算等著綾芷愁死去再動手盪魔。
但是。
若是渡慈念以蒼生為理由去求冷莫鳶就不一樣了。
冷莫鳶會出手。
沒有別的理由,單純的只是長安道人叫道法門主護好人間。
而道法門主一向是個乖徒弟,很聽師尊的話,更別提如今路長遠還活著,冷莫鳶就更聽話了。
風雪呼嘯,將渡慈念離去的背影拉極長。
銀髮少女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方向,再次輕聲呢喃:「其實......真的還有救的。」
為什麼不等等自己呢?
還是說,自己在師尊和渡慈念宮主的眼裡還是個小孩子?
明明自己已經六境了。
蘇幼綰也不是亂說的。
情魔的確在吞噬綾芷愁,這個進程幾乎無人能阻止。
但此刻若是有一個修時間一道的修士,將綾芷愁的狀態停滯會怎樣呢?
將綾芷愁的一切都停滯,便能多出許多時間來尋找解決之法。
不。
甚至不需要尋找,解決之法是有的。
蘇幼綰恰好認識一個修死亡的清冷黑裙劍仙。
只要妙玉宮首席回到瑤光,以瑤光之力給不死不滅的情魔打上一個「死亡」的概念。
情魔便有了死亡的可能性。
黑龍就是這麼死的不是嗎?
至於實施計劃的可能性,那就更大了。
蘇幼綰還恰好認識一隻修因果的狐狸。
以七境命定天道勾勒情魔死去的命運,以七境因果之道構建情魔死去的果。
最終再以修《太上清靈忘仙訣》的修士之法,踐行殺死情魔的因。
此難可解。
所以,最難的是找到一個修時間一道的七境瑤光修士,並說服她來幫助師尊穩固狀態。
說來也巧,蘇幼綰又恰好認識一個修時間的人。
雖然以上種種條件看起來每一個都幾乎無法實現,可在如今這個時代,居然恰好有所有符合條件的人。
更恰好的是,蘇幼綰都認識。
真巧呀。
銀髮少女撫平身上的雪,心想只是如今說什麼都遲了些。
師尊大約也不願意去求冷莫鳶,更不願意求夏姑娘。
那便靠自己吧.......嗯?
毫無徵兆地,模糊的天穹仿佛被什麼東西生生撕裂。
大雨狂風卷挾著暴雪,有什麼極為恐怖的存在,正堂而皇之地從那道猙獰的虛空裂縫中來到。
蘇幼綰本能地仰起頭,盯著天際那道裂隙。
一股極其陰冷的氣息傾瀉而下。
孽獸的氣息?
那到底是什麼?
未及細想,風雪愈發狂暴了。
原本只是夾雜在雪中的淅瀝小雨,頃刻間化作傾盆驟雨,同冰雪瘋狂交織,震耳欲聾的雷鳴自渾濁的雨雪帷幕深處接連炸響。
蘇幼綰喃喃自語:「天道的氣息?」
天道也要插手此事?不對,天道就不怕天山察覺嗎?
不對。
那是一個人。
在裂縫中緩緩出現的,是一個混亂的身影,看起來是人,動起來也是人,可每個看見那道身影的人都知道,那不是人。
緊接著,一道巨大的天幕落下,將一切都籠罩了起來。
剎那間,外界的風雨雷雪聲被瞬間隔絕,整個慈航宮仿佛被從現世中硬生生剝離,封鎖進了一方獨立且死寂的洞天之中。
在這一瞬間,慈航宮的所有人都覺自己的意識被抽離,肉體開始腐爛。
蘇幼綰皺起眉:「引魂宮的秘法?」
仿佛是為了印證蘇幼綰的話,遠方還未遠去的渡慈念厲喝一聲:「時見魂!放肆!」
那一道人影的面貌開始緩緩變清晰。
引魂宮七境瑤光。
引魂宮主,時見魂。
時見魂與悖魔意圖顛覆人間,但事情還未成功,便被鏡魔趁機偷襲,困鎖神魂。
鏡魔謀劃欲魔,天道謀劃欲魔和鏡魔,最終,時見魂的神魂落到了天道的手中。
此刻的時見魂已不再是時見魂了。
那裡站著的不是什麼人族修士,而是天道的傀儡。
如同當初的詭主一樣,時見魂現在已經成為了如同孽獸一樣的存在。
蘇幼綰伸出手,觸碰著自己的胸口。
若是自己是天道,此番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吞噬師尊?
情魔還未誕生,此刻不僅是綾芷愁虛弱的時候,也是情魔虛弱的時候。
綾芷愁修的是元始一道。
元始是由白龍逆鱗引動的創世道,這道其實脫胎於「有」。
甚至可以說,創世就是「有」的核心大道。
天道自然是想要收回元始的。
這是如今天道的本能,想收回原本的道,重新構建「有」。
蘇幼綰抬起頭看去,時見魂已與渡慈念爭鬥了起來。
「不敢太過分嗎?」
天道也頗為小心,一方面,這時候建木的謀劃還未成功,另一方面也需要提防冷莫鳶。
建木三心合一吸引了冷莫鳶的目光,所以天道才能趁機壓制人道,隨後偷偷地將時見魂的神魂投放下界。
蘇幼綰並不清楚此間局勢到底牽扯多少。
銀髮少女立刻轉身。
此刻慈航宮被時見魂封鎖,她出不去了。
而她還未到瑤光,影響不了天上兩人的戰局,所以她要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要想辦法聯繫相公。
蘇幼綰想起了在路長遠身上的,原本屬於她的預知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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