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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獻俘大典

  第589章 獻俘大典

  時雍三年,辛酉雞年。

  上元節剛過,蕭弈收到了王仁贍從錢塘遞來的密奏。

  說是去年十一月底,劉鋹遣使至了錢塘,攜國書、厚禮給錢弘俶。

  大意無非是,中原日以兼併為事,荊楚、江左、閩海相繼而亡,偽漢與吳越、西蜀唇亡齒寒,宜結盟約,南北呼應,守祖宗基業,勿為中原各個擊破。

  算時間,劉鋹送出國書的時候,還想著能抵抗王師。

  書信到錢塘,大概在臘月底,錢弘俶該還不知嶺表具體情況,召近臣議於內衙。

  王仁贍在錢塘待得久,把吳越朝堂底細摸得清楚,說明了各方勢力的態度。

  首先,是內衙軍。

  吳越立國靠的就是武肅王錢鏐的內衙牙兵,這支兵馬父子相承,據豐腴莊田,免租賦,在兩浙地位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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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幫人不願納土。

  一旦納土,內衙軍自然要裁併,兵籍歸中樞,壯者編禁軍,余者放歸鄉里,那世代承襲的軍職、免租的莊田,以及手中的權勢富貴必一朝盡作流水。

  他們話說得也重。

  「吳越帶甲十萬,樓船八千,太湖可阻北馬,錢塘可限北舟,與廣南、西蜀結援,鼎足而守,中朝其奈我何?大王萬不可以三代基業,輕授於人。」

  此外,錢氏宗族遍布兩浙,各有封邑祿米,一朝納土,封邑祿米要收,舉族北遷,在開封當奉朝請的寓公。還有吳越豪門,掌著海貿之利,壟斷鹽、茶等生意,怕一旦納土,朝中置稅法規矩,斷了他們的富貴。

  三股勢力目光短淺,看不清天下大勢,日夜在錢弘俶耳邊聒噪。

  末了,王仁贍說了錢弘俶的態度。

  「錢王得書,未答廣南,臣觀他善事中原之誠未變。然國中浮議洶洶,積久成勢,恐非口舌所能解,唯陛下察之。」

  看完,蕭弈把密奏遞給幾個重臣。

  「都看看錢塘的近況。」

  「陛下。」向訓道:「這封奏疏寫於正月上旬,王仁贍落筆時,錢塘還不知廣州已破。如今劉鋹既俘,所謂國書,不過一張廢紙。」

  「是啊,西蜀困於劍門,吳越失其唇齒,內衙武夫喊得再凶,也得先看看劉鋹的下場。」

  陶谷道:「利害所在,這幫人鬧一鬧,在所難免。可錢弘俶不是劉鋹,又能如何?」

  李昉沉吟片刻,道:「臣以為,吳越離納土不遠了,只看是如何納。」


  「哦?」

  「要麼,錢弘俶自己壓下去,待他見廣南已平,西蜀孤懸,知事不可為,傳檄請朝,兩浙十三州一軍,兵不血刃,歸於版圖,這是最好的結果。朝廷省了軍費,錢氏保全宗族,兩浙百姓免了兵燹。」

  「還有別的可能?」

  「他若無能,被這幫人裹挾著,心存僥倖,今日拖,明日等,待到王師兵臨錢塘。吳越樓船再多,撐不過半年。」

  蕭弈點點頭,知無非就這兩種情況,或兵不血刃,或再打一戰。

  這時,李谷開口了。

  「陛下,王師不日便要獻俘闕下,這場獻俘大典,不該只是給三軍將士封賞、給百姓看熱鬧。

  與其派人去錢塘,口乾舌燥講大勢,不如降詔錢王,讓他揀幾個重臣來金陵,陪賀獻俘,共睹太平。」

  「李公所言極是,該讓他們親眼見見,與朝廷為敵是何等下場!」

  蕭弈點點頭,道:「依卿所言,降詔錢塘吧。」

  「臣遵旨。」

  詔書下後,十多日,吳越的使臣到了。

  二月初。

  錢弘俶寫了賀表,貢了龍腦、乳香、越窯秘色瓷,遣崔仁冀、胡毅赴金陵,陪賀獻俘。

  崔仁冀在時雍元年出使過開封,胡毅卻是個生面孔。

  胡毅六十歲上下,瘦硬如鐵,帶著一股傲氣。

  此人出身錢塘望族,事吳越三王,自負文章氣節,在兩浙士林里很有聲望,想必是頑固派推出來看一看中原虛實的。

  蕭弈溫言慰勞,賜宴,沒說什麼。

  他自有辦法讓這等井底之蛙見一見中原大勢。

  太常寺擇定的獻俘吉日就在二月十七日。

  前一夜,蕭弈是在郭馨處歇的,天還未亮,她就醒了。

  「陛下今日怎看獻俘?」

  「在昇元殿看,知你感興趣,一道上殿便是。」

  郭馨問道:「不去白鷺洲嗎?」

  「區區劉鋹,不值得御駕到白鷺洲去。」

  「可我好奇欸,聽說大軍班師,樓船從江口到白鷺洲,一路奏樂,穿過御街,多熱鬧啊。」

  郭馨說著,眼中滿是好奇,撒嬌道:「妾身能不能微服去看?」

  蕭弈笑了笑,道:「想去就去吧,你不熟悉金陵,多帶些人。」

  「嗯,妾身與周家小娘子說好了,她最愛看熱鬧。」


  兩人稍作溫存,起身洗漱,郭馨興沖沖就去了。

  蕭弈處置了些國事,隱隱也聽到了宮外的禮樂,感受到了熱鬧。

  到了時辰,他換上通天冠、絳紗袍。

  忽地,殿門外忽然一陣環佩急響。

  卻見郭馨、周女英牽著手鑽了進來,兩人都是尋常青布襦裙,跑得臉蛋通紅。

  後面宮娥們追得氣喘吁吁。

  「陛下————我把元妃娘娘按時送回來了。」

  「看到熱鬧了?」

  「嗯!好長的隊伍,看不到頭呢。」

  蕭弈笑笑,向郭馨問道:「大象也看了?」

  「好幾頭呢,腿比殿柱子還粗。還看到了豹子、獅子,也沒有很像廟裡文殊菩薩的坐騎嘛。」

  「還有好多珍寶。」周女英接話道:「犀角、象牙、瑪瑙、翡翠,太陽一照,整條街都是亮的。」

  二女你一句我一句的,說盡了金陵城中的熱鬧。

  蕭弈讓郭馨快換了朝服,到昇元殿上陪他參加獻俘大典。

  郭馨抿嘴道:「宮裡看有甚意思?在城中聽百姓贊陛下聖明、天下太平,才好玩呢。」

  過了一會,吉時到了。

  蕭弈擺駕昇元殿。

  以往,他都陣前斬將、城下受降,像今日這樣安坐殿上,等大將把敵國的君主捆到面前來,還是頭一回。

  「陛下駕到!」

  今日典禮,儀仗森嚴。

  金甲武十從丹墀一直排到宮門,太常樂工按部就班。

  文武兩班,一色的朝服冠冕,按品秩站得整整齊齊。

  鴻臚寺特意把幾個人放在最顯眼處。

  比如右千牛衛上將軍、懷恩公李璟,身後則站著李從嘉。

  又比如客使班裡的吳越國使臣崔仁冀、胡毅。

  鐘鼓三通,山呼萬歲。

  「宣!從征將帥入殿!」

  留從效、周行逢一身戎裝,當先而入,林仁肇、舒元、朱令贇等魚貫隨入,至丹墀下列班跪倒0

  「臣等奉陛下詔,水陸伐罪,今嶺表六十州、二百一十四縣悉平,擒偽漢主劉鋹及偽官、宗室百餘人,謹具露布以聞,獻俘闕下!」

  陶谷上前接過,置於御案之前。

  太常卿出班,高聲道:「奏凱樂!」

  鐘鼓通鳴,《破陣樂》奏響,百官齊聲稱賀。


  樂畢,蕭弈先論功行賞。

  「門下,伐罪弔民,王者之大功,崇德報功,朝廷之令典。行營兵馬都部署、提舉市舶司事留從效,提孤旅於橫海,破堅城於不測,風濤萬里,底定百粵————」

  封賞既畢,從征將帥伏地謝恩,三軍的歡呼隔著宮牆都聽得見。

  接著,則是加恩嶺南。

  「廣南諸州,兵革之後,民力困竭,可給復二年,常賦之外,一切橫斂悉除之,劉氏私設之採珠、燒甲、媚藥諸役,即日停罷!」

  制書一條條念下來,聽著簡單。

  但對於嶺南百姓而言,卻是往後的人生終於不再那麼艱辛了。

  「帶俘!」

  末了,殿門之外,甲士拽著一串人影,緩緩而入。

  偽漢宗室、文武,皆以白練系頸,素衣徒跣,一步一蹭,走過長長的金磚御道,匍匐于丹墀之下。

  最前頭的,是偽漢主劉鋹。

  他不過十八歲,看起來已被酒色掏空了,眼窩深陷,臉上沒有血色。

  劉鋹腳下不利索,剛過丹墀,癱在地上,以膝當腳,爬了幾步,額頭在金磚上磕得咚咚作響。

  「拜見陛下,陛下聖恩,請容臣進言。」

  「何事?」

  「臣————臣年少嗣位,朝中諸事,皆由不得臣,龔澄樞、李托等先父舊人把持國事,臣名為國主,實則————實則他們才是國主。殺使臣、抗拒天兵,都是他們背著臣自作主張,臣分毫不知啊!」

  這話,蕭弈聽著耳熟。

  想起來,李璟當時也是這般說的。

  「懷恩公,你覺得呢?」

  李璟突然被點名,駭得一個激靈,臉上血色頓去,顫聲道:「臣————臣不知嶺南事。」

  劉鋹忙抬起涕淚橫流的臉,道:「臣願去帝號,永為陛下之臣,求陛下念臣年幼無知,寬恕臣一次吧!」

  蕭弈高坐御座,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漸冷。

  「朕的使臣,李穆、侯陟,隨從二十餘人,死於廣州,也是旁人自作主張?」

  劉鋹大驚,渾身一顫,連連叩首。

  「臣不知啊,是他們!都是他們!陛下天恩浩蕩,陛下饒命!」

  蕭弈不語,只是盯著他,眼神中殺氣漸盛。

  劉鋹恐慌起來,慌亂四顧,目光逮著了李璟,忽如溺水者撈住一根稻草般,掙著往那邊撲了兩步。

  「李國主!你歸朝之後,安享富貴,不曾受戮,你是怎麼做到的?你替我求一求!看在同為降君的份上,你替我求一求吧!」


  「啊?!」

  李璟嚇得仿佛魂飛魄散。

  他連退兩步,紫袍下擺簌簌直抖,聲音發顫,驚呼道:「你————你休要攀扯,哪有李國主?四海之內,唯陛下之王臣!」

  蕭弈道:「懷恩公,你說說,為何你該安享富貴,而劉鋹不能?」

  李璟又是一抖,臉色數變,末了,才開口。

  「陛下明鑑,臣早年便奉中原正朔,自去帝號。王師渡江,臣傳諭境內不得拒戰啊!臣————臣是束身歸命,與他大大的不同啊,他————他固守嶺南,屠戮使臣,抗拒天兵,罪在不赦。」

  「你!你怎麼見死不救————」

  劉鋹還待再喊,李璟縮進班列。

  蕭弈冷眼看著,道:「宣罪。」

  陶谷當即又展開一道制書。

  「偽主劉鋹,嗣位荒淫,委政閹豎,刑人被三品之服,女巫坐內殿之幄,賦斂苛暴,斗米稅至四五錢,驅民採珠,斗象擾民,死者無算,乃至殺使臣,拒王師,阻天下一統之大勢,罪惡貫盈,人神共憤,賜自盡。」

  「啊?不!」

  劉鋹大哭,道:「陛下開恩!臣原是一國之君,怎好殺了啊?!」

  陶谷不理,繼續念道:「偽內太師龔澄樞、陳延壽、李托、薛崇譽,閹豎竊權,荼毒嶺表,偽女侍中盧瓊仙、黃瓊芝,女巫樊鬍子,蠱惑君心,蠹國害民,皆斬,棄市。偽朝宗室、文武,付有司雜治,分別定罪————」

  制書念完,丹墀之下,反應大不相同。

  劉鋹兩眼一翻,險些昏死過去,被甲士架住,嘴裡只喃喃著「饒命」,翻來覆去,如同夢囈。

  然而,龔澄樞竟挺直了腰,大笑起來。

  蕭弈目光看去,這老閹人鬚髮花白,麵皮褶皺,笑聲又尖又厲。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咱家乃刑餘之人,十幾年間,生殺予奪,連皇帝見了也要喚一聲阿翁,當了半輩子嶺南的無冕之主,值了,死便死,何懼之有?」

  「龔澄樞!事到如今,你該死,為何要連累我等?嗚嗚嗚————」

  「哈哈哈哈。」

  「龔澄樞,咱家早就說了,不要殺中原使者,不要殺,你不聽!」

  面對同黨的指責,龔澄樞怒目圓睜,厲聲回罵。

  「廢物!你們這便怕了嗎!」

  甲士們一擁而上,將他們反剪雙臂按住。

  那邊,盧瓊仙、黃瓊芝兩個女侍中則癱跪在地,淚如雨下,連連呼喚。


  「陛下!」

  「陛下!」

  蕭弈轉過目光,見這二女確實皮相極美,哭得梨花帶雨,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

  「陛下饒命,妾等女流之輩,深居宮中,國事哪裡輪得到妾等做主?」

  「求陛下憐惜,妾願沒入掖庭,為奴為婢,侍奉陛下,晨昏灑掃,萬死不辭。」

  「好教陛下得知,劉鋹孱弱,妾身一向是不願侍奉他的,此生唯求能在陛下身邊做牛做馬————」

  她們淚眼婆娑,眼波流轉之間,滿是可憐,又隱隱帶著媚態。

  一旁,甲士們為美色所惑,不敢直視,別過頭去。

  蕭弈後宮群芳鬥豔,豈是能被她們蠱惑的。

  只是淡淡一揮手。

  「拖下去。」

  忽然,俘虜隊尾,響起一陣詭異的聲響。

  那是呻吟聲,起初又低又啞,漸漸拔得尖利,如同夜梟。

  循聲看去,卻是那女巫,樊鬍子。

  老嫗頭髮花白,自打進殿便垂著頭,此時忽然渾身一震,眼白上翻,背脊一寸寸挺直,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地上提了起來。

  她滿臉的皺紋漸漸舒開,神情從痛苦陡然變得莊嚴。

  呻吟聲停下,她開口時,嗓音竟成了渾厚威嚴的男聲。

  「吾乃昊天金闕玉皇大帝,爾等凡間兵卒,見朕在此,還不退開?!」

  她雙臂一振,捆縛竟散開了。

  丹墀之下,廣南俘虜們見狀,成片跪倒,以頭觸地,齊聲山呼。

  「玉皇大帝又現身了!」

  「參拜玉皇大帝!」

  「父皇啊!」

  場面說不出的怪異,荒謬。

  劉鋹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伏在地上,叩頭如搗蒜,涕淚橫流。

  「父皇,玉皇父皇,你救救皇兒吧,皇兒不想死啊,回宮了便給你重修宮觀,再塑金身————」

  樊鬍子看也不看他,兀自挺立。

  她雖一身囚服,姿態卻如披袞冕,聲音愈發洪亮。

  「天下大亂,朕憫生民,降神於樊氏之身,封劉氏為太子皇帝,命其世守嶺南百年。今中原真

  龍將出,天命既改,朕亦當歸天庭復命。」

  說罷,樊鬍子竟轉過身去,雙臂一振,囚服的破袖迎風而舞,一步一步,大搖大擺,直往殿門外走。


  殿上的禁軍面面相覷,不知是信了,還是因為沒見過嶺南這一套,有些發怔,竟眼睜睜看著那老嫗晃到了殿門處。

  蕭弈忽冷笑一聲。

  「朕橫掃六合,豈容巫嫗在此裝神弄鬼?」

  一句話說罷,他吐出兩個字。

  「斬了。」

  「末將遵旨!」

  很快,殿門外暴起一聲驚雷般的應喏。

  是那個隨使團南下,與唐隨遠一起逃回來的軍卒,韓九。

  他自請隨王師南征,剛受封賞,在殿前班直做了軍使。

  應罷,韓九按刀搶上,一把揪住樊鬍子的髮髻。

  「妖嫗!教你裝玉皇大帝!」

  刀出鞘,寒光一閃。

  「噗!」

  血光濺地。

  花白的頭顱落在門檻外,滾出兩步遠。

  樊鬍子臉上還端著玉皇大帝附身的莊嚴,已身首異處。

  玉皇大帝卻沒顯靈。

  「啊!」

  廣南的俘虜們張著嘴,再沒人敢出一聲。

  劉鋹呆呆望著那攤漫開的血,喉頭咯咯兩聲,身子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傳諭天下,妖妄之術,救不了失道之君,護不住割據之國。敢挾鬼神以惑眾、假天命以亂政者,如同此嫗。」

  蕭弈說著,目光掃過階下群臣,掠過差點癱倒的李璟,最後落向了客使班,兩個吳越使臣。

  崔仁冀低下頭,一派順從。

  胡毅的臉色則變得極為難看。

  在蕭弈眼裡,「吳越帶甲十萬,可保百年基業」,不過與劉鋹一樣,夜郎自大。

  他什麼都沒與胡毅說,要帶給吳越的話,卻已都說盡了。

  大典繼續。

  俘虜們被魚貫押下殿去,陳上殿的繳獲,由三司按簿唱點。

  六十州圖籍、十七萬戶帳之外,是金銀、絹帛、錢緡、犀角、象牙、玳瑁、合浦真珠、瑪瑙、

  琉璃、翡翠、乳香、龍腦、蘇木、胡椒————

  最後,數十名波斯、大食女子,以輕紗冪面,分坐氈車,列於宮門之外。

  「陛下。」周行逢小意提醒道:「這些波斯女子,廣南民間喚作媚珠」,高鼻深目,別有風情,請陛下一閱。」

  蕭弈擺了擺手,道:「傳偽宮宮人,凡未沒罪者,核實名籍放還,至於這些蕃女,配給有功將士,以慰征夫。」


  從征將再次謝恩。

  百官稱賀,凱樂復作。

  入夜。

  蕭弈轉回後宮。

  周娥皇近來身子日重,正與諸女說話,見他進來,似笑非笑地瞟著他。

  「陛下今日,可是威風得很。」

  「哦?」

  「妾身卻奇怪,陛下怎不留幾個絕色的波斯女子,嘗嘗鮮?」

  蕭弈自是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朕有你們,便已知足了。旁人,庸脂俗粉罷了。」

  周娥皇果然開心,卻嗔道:「呸,妾就沒見過比陛下更花心的,嘴上說得倒甜。」

  「你嘗嘗?」

  「走開,我身子笨重,陪不了你,今兒輪到安姐姐處,你快去。」

  蕭弈卻見她眼中有些促狹之意,有些不明所以。

  到了安元貞的寢殿,燭火透過屏風,映得兩道倩影。

  聽見笑聲,一個是安元貞,另一個該是張婉。

  蕭弈放輕腳步,繞過屏風,微微一怔。

  兩個波斯胡姬並坐在妝檯前,身段婀娜。

  再一看,是安元貞、張婉。

  張婉綰了高髻,鬢邊壓一頂小冠,窄袖紅裙,露出雪白香肩,與一截鎖骨,臂上套著幾隻金釧,頸間瓔珞層層垂到胸前,她轉過臉來,兩粒寶石耳環輕輕搖晃,眉間一點硃砂花鈿,兩頰各暈

  一抹斜紅。

  安元貞穿得更是俏,一樣的窄袖紅裙,腰束鈿鏤帶,下著條紋小口褲,髮髻編成數條細辮盤在腦後,眉間同樣一點硃砂。她起身,提著裙擺,學著胡旋舞,在氈上轉了半個圈,臂釧、佩玉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

  舞了幾下,安元貞吐了吐舌頭,紅著臉躲到張婉身後,只露出半張臉。

  「就學了這幾下,可莫學我僵,婉兒跳得才好。」

  「你們怎麼扮成這樣?」

  張婉垂下頭去,耳根發紅,聲音溫柔,道:「陛下為了妾等,連那些波斯進獻的美人都不肯留,妾身也想————想好好伺候陛下。」

  蕭弈有些好笑,目光卻誠實,挪不開。

  「陛下,好看嗎?」

  「平日也美,今夜美出了異域風情。」

  「那————我們跳舞給陛下看。」

  蕭弈正覺得自己有些像昏君,張婉體貼,柔聲又道:「這支舞,是為陛下賀。」

  「賀陛下掃平廣南。」

  燭影搖紅,金釧在白皙的臂間一滑,發出細碎輕響,足尖點地,裙擺搖起了江南三月的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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