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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衣冠風雅

  第583章 衣冠風雅

  三月,金陵。

  春和景明。

  昇元殿,蕭弈聽著吳越送來的戰報。

  「臣俶奉詔,遣沈承禮攻潤州,林仁肇知金陵已下,天命有歸,不忍生靈塗炭,斂兵開城,舉鎮來歸,潤州平。」

  「林仁肇忠順知機,保全一鎮,即赴金陵,朕於昇元殿親自接見。」

  「遵旨。」

  蕭弈點點頭,又想到另一樁事。

  是周宗與他說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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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江南李氏受了吳楊禪代,把楊氏宗族幽在永寧宮,江北十四州易手時,遷到江南,途中殺了六十餘口。其餘的,就安置在潤州的丹陽宮。

  他遂又下了一道旨。

  「楊氏被幽閉多年,朕心甚憫。移來金陵,令有司撥宅安置,衣食醫藥,一例從厚,不得怠慢。」

  「臣等遵旨。」

  「記住;他們是客;不是囚犯。」

  「陛下放心。」

  數日後,林仁肇到了。

  「罪臣林仁肇,叩見陛下!」

  蕭弈居高臨下打量,林仁肇有諢號「林虎兒」,確實生的虎背熊腰,在江南少見。

  「潤州城堅糧足,吳越兵並非不能一戰,林卿為何降?」

  「回陛下,城能守,國不能守。」林仁肇道:「金陵已下,國主西奔,罪臣獨守一城,不過多殺數萬性命而已。一人殉節以搏青史留名容易,滿城百姓、摩下兒郎何辜?罪臣不敢拿一城性命,換個忠節名聲。」

  「好!」

  蕭弈贊了一句。

  江南將臣他見多了,降得不卑不亢的,確也不多,林仁肇算一個。

  安置了林仁肇,蕭弈招過閻晉卿,道:「楊氏後人也到了金陵?」

  「回陛下,是。」

  「召上殿來,朕親自安撫。」

  「陛下,或許不見為妥?」

  「怎麼?」

  「自李昪受禪,把楊氏遷入永寧宮,二十餘年,內外不通,到了年紀,婚嫁自相匹偶,兄妹、姑侄、叔伯姐妹,生下來的孩子儘是痴的、殘的,形貌不似人樣,見了難免揪心,萬一再衝撞了陛下。」

  「既如此。」

  蕭弈臉沉下來,道:「朕更該親自見見。再把李氏宗室都給朕請到大殿上來,讓他們也親眼看看。」


  「遵旨。」

  很快,李氏宗室先到殿中。

  李從嘉從袖中掏出一份彩箋,道:「陛下,臣近日做了新詞,請陛下過目。」

  他舉止有些忐忑,重瞳裡帶著些崇拜與期待。

  蕭弈讓人接過彩箋看了一眼,擱在御案上,淡淡道:「今日不談詩詞。」

  「是。」

  不多時,閣門使稟報,楊氏後人到了。

  最先被扶進殿中的,是個白髮老婦。

  她一腳踏上金磚,被滿朝衣冠與森嚴儀仗一嚇,渾身一顫,幾乎栽倒,頭都不敢抬。

  在她身後,一個牽一個,慢慢挪進幾十口人來,老老少少,鴉雀無聲。

  大殿金碧輝煌,這群人卻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們臉上毫無血色,許是因從來不見天日的顏色,身材瘦削,頭髮枯黃。

  婦人們或牽著或抱著入殿的孩子,則全都是殘疾的。

  有的手腳蜷曲,頭歪著,涎水淌到胸前,一雙眼睛空空蕩蕩,不會笑,也不會看人;

  有的五官像被捏攏在一處,嘴裡發出奇怪的嗬嗬聲;有的佝僂著,走路一顛一跛,臉上浮著詭異的表情。

  都是近親繁衍出來的。

  他們就這樣走到了群臣面前。

  滿殿文武嘆息,李氏宗室們以寬袍大袖遮住眼,不忍驟看。

  「遮甚?」

  蕭弈冷冷道:「你們做的出,沒膽子看嗎?」

  他站起身,緩步走下御階。

  一直走到白髮老婦面前。

  老婦駭然,慌張跪倒。

  她身後幾十口人跟著跪了一地,瑟瑟發抖,只剩下殘的、痴的還站在那兒發呆。

  「都起來。」

  蕭弈溫言開口,道:「朕非江南李氏,乃中原天子,往後更是天下人的皇帝,今日召見你們,是為了赦免你們的。」

  老婦一怔,嘴裡喃喃道:「中原天子————中原天子————」

  於她,那似乎是極遙遠的事了。

  蕭弈道:「楊行密不錯,天下大亂,白骨遍地之時,獨他能安江淮之民,與民休息,政事寬簡,給了江淮百姓亂世之中的一方樂土。他的後人,朕當善待。」

  老婦喉頭髮出「嗬嗬」聲,許是太久沒說話了,或是嚇的,淚水卻是先噴涌而出。

  「謝————謝陛下!」


  「從今往後,你們有屋有糧,想去哪裡,再沒有人鎖著你們了。」

  安撫了楊氏族人,蕭弈緩緩轉過身。

  他目光掃過江南降臣、李氏宗室。

  「你們,有何想說的?」

  沒人站出來。

  良久,李從嘉最心軟,抹了抹淚,出列。

  蕭弈問道:「你可知他們是誰?」

  「是————是楊行密的子孫,是————李氏舊主,我烈祖受楊家厚恩,託孤寄命,這才有的江南。」

  「你也知道?」

  「罪臣————罪臣知道。」

  「殺人不過頭點地,亂世奪人江山的多了,斷絕恩主之人倫的,朕卻也是頭一遭見。」

  「罪臣————」

  李從嘉答不出來,乾脆「噗通」跪在地上,向楊氏子孫重重磕了一個頭。

  蕭弈見了這一跪,心底反倒生出一股冷怒。

  倘若王師不曾渡江,這一跪絕不會有。

  李氏坐擁江左繁華,終日吟詞宴樂,高牆之內卻藏著這般人間地獄。

  一邊是春花秋月,一邊是慘絕人寰。

  輕飄飄地一跪,倒顯得心軟。

  他乾脆一腳踹在李從嘉身上,叱道:「好一個江南李氏,把恩主之後釘死在高牆裡,讓一代代無辜的孩子生下來便是這般,北邊吃人的武夫尚且造不出這種孽!」

  「罪臣————無以為言————」

  李從嘉大駭,不敢起身,語無倫次,淚水糊了滿臉。

  「罪臣父祖造孽,罪臣錦衣玉食,填詞弄月,竟不知咫尺之內有這般地獄,罪臣享此血食,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良久,他掙起身,朝楊氏後人一步步跪過去,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肩膀一聳一聳。

  「臣代李氏————向諸位謝罪————」

  再看那些李氏宗室、南唐舊臣,一個個面如死灰,跟著跪倒叩首,無人敢仰視。

  李從嘉也代表不了李氏,這些事,終究還要李璟回來擔。

  蕭弈坐回御榻,道:「傳旨,故吳楊氏,幽困多年,人倫所傷,朕甚憫之。著有司分宅贍養,健全者各歸本姓、開豁為良,聽其自便,婚配不得干預,殘疾病弱者,官為延醫,終身給養。別立祠祀讓皇,允春秋致祭,還楊氏一個體面。」

  「臣等,遵旨。」

  給了楊氏體面,就是不給李氏體面。


  他倒要看看,李璟到底是降、是戰?

  兩日後,馮延魯的奏摺就到了。

  「陛下。」

  蕭弈正在看江南的財賦,頭也不抬,道:「明遠兄念念吧,李璟是何態度?」

  李昉看過奏摺,道:「馮延魯到了南昌,還沒見到李璟。」

  「不見?這態度,是要一戰了?」

  「那倒也不是。」李昉搖頭苦笑,道:「馮延魯抵達南昌,李璟有十餘日不曾理事,深居行宮,尋常外臣,一概不見,內外奏章積壓,無從上達。在東廊請僧人、西廊請道士,日夜設壇作法,念佛占卜,卜得吉簽,就置酒筵,填詞作曲,若得凶簽,就抱著烈祖神主慟哭,哀聲徹於殿宇。」

  「朕不管他這些。」

  蕭弈語氣一沉,道:「哭有用嗎?不接朕的詔書,就是宣戰。」

  「宣戰當是不敢的,馮延魯已見了唐鎬,宣讀朝廷詔書,說唐鎬嚇得雙手顫抖,不能自已。」

  「兩日。」蕭弈道:「若得不到李璟投降的消息,便準備攻打南昌。」

  「是。」

  而就在次日,新的消息到了。

  「陛下。」

  「說。」

  「李璟在南昌章江門碼頭備了船,欲逃向嶺南,唐鎬不願隨他逃,擒了李璟,奉表,請求歸命!」

  蕭弈接過奏章,看完,臉上並無意外。

  江南終究是以這樣的方式平定了。

  「唐鎬此人,明遠如何評價?」

  唐鎬這種人,力主遷都,怎麼看都是奉承上意的庸碌之臣,蕭弈此前根本沒有放在眼裡。

  可哪怕唐鎬是為了自身的前途,獻了李璟,免了一場兵禍,總是得賞的。

  「此人文采是有的,蓮中花更好,雲里月常新」,可惜,沒有擔當。近幸之臣,揣摩上意,朝堂傾軋是一把好手,卻無經國遠略。」

  「如何處置?」

  「他此番擒住李璟,不是心懷蒼生,只為自保免禍。功是免去南昌血戰,罪是首倡遷都、構陷忠良,功罪相抵。免其死罪,廢為庶人,已是陛下浩蕩恩澤。」

  「嗯。」

  蕭弈悶聲應了,暗忖李璟這麼個庸主,手下確也都是些庸臣。

  數日後,李璟被押解回金陵。

  與他一起被送回來的,還有幾件物件,以及南昌行宮裡的幾樁趣談。

  一枚鴆藥蠟丸,上面猶帶著指甲的掐痕,是在李璟的寢宮找到的,據說,唐鎬擒李璟之前,李璟本要服毒自盡,終是沒敢。


  還有一封所謂殉國遺詔,總共就寫了七個字,全塗抹了。

  此外,內庫金帛,珍珠、玉犀、金器,以及詞稿、樂譜裝了十二匣。

  唯獨沒帶戶籍圖冊,沒想過逃到別處,如何治理一方。

  昇元殿。

  仗衛排開,鐘鼓齊鳴。

  文武百官按班立定,江南降臣一例素服,跪了一片,個個垂首。

  李璟白衣紗帽,被引上殿,踉踉蹌蹌行至丹墀前,面朝御座,伏地待罪。

  唐鎬等洪州降官,另跪一側,雙手捧上降表、輿圖、印信。

  陶谷當庭展表,朗聲宣讀,歷數李氏據江左、抗王師、鑄劣錢諸狀。

  末了,聲色俱厲,叱罵了一通。

  「李璟,你身為人臣,擅竊名號,私立朝廷,拒抗天兵,有何話可說?!」

  「啊!」

  李璟輕呼一聲,也顧不得待罪的儀注,連滾帶爬往前挪了兩步,涕淚橫流。

  「陛下饒命啊,陛下饒命,不干罪臣之事,遷都是唐鎬一力攛掇;拒抗中原是陳覺、

  李征古、宋齊丘一黨的所為:鑄永通錢是鍾謨、韓熙載等人的主意,錢監的人蒙蔽臣:迫害吳楊後人,那是園苑使尹延范做的,臣已經斬了尹延范啊;湖口按兵,是朱令贇剛愎自用,臣從頭到尾都不敢開罪王師啊!」

  陶谷道:「李璟,你坐了江南近二十年,今日當著百官,說你是被人挾持、做不得半分主的傀儡嗎?」

  「陛下,臣真是被蒙蔽的啊!」

  蕭弈高坐御座,居高臨下,等李璟哭夠了,才緩緩開口。

  「鑄永通泉貨,把江南百姓的財貨搜刮進了你的內藏,這錢監蒙蔽你?」

  「是!是鍾謨、韓熙載所為,臣一概不知啊!」

  百官之中,韓熙載顯得有些哭笑不得。

  蕭弈卻知,韓熙載雖繼任鑄錢使、鑄了鐵錢,可其本身立場,並不主張鑄永通泉貨,還上書批評錢幣改制盤剝百姓。

  李璟當眾把鑄錢之罪推給韓熙載,情急之下,胡亂甩鍋了。

  「湖口九萬水師,每月五萬四千石糧,江西各州和糴,百姓賣兒賣女納糧養兵、抗拒王師,你也不知道?」

  「回陛下,那是朱令贇剛愎自用啊!」

  「他剛愎自用,五萬四千石糧是自己長腳,走進了湖口?!」

  李璟跪在那裡,嘴張了張。

  末了,李璟轉身,指向唐鎬,哭道:「是唐鎬!唐鎬征糧給朱令贇抗拒王師,臣什麼都不知道啊!」


  「我?」

  唐鎬大急,面頰漲得通紅,高聲抗辯,道:「我何來這般本事?李璟!你休要敢做而不敢當!」

  「是你攛掇遷都,是你征糧供給朱令贇。你害我,你為何害我?」

  「我害你,我————」

  唐鎬轉向蕭弈,叩首道:「陛下,他冤枉臣啊。」

  蕭弈望著這君臣互相指責的一幕,先覺荒謬,慢慢地又覺索然無味,搖了搖頭。

  江南國主,填詞弄月,終是擔不起大事。

  平庸得讓人多看一眼都覺無趣。

  「李璟。」

  「臣在,在。」

  「你奉表在先,歸命於後,江南兵戈可息,生靈可全,朕不殺你。」

  若只看李璟在位的所作所為,殺了也不為過。但蕭弈這番表態,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吳越、後蜀、南漢等小國還在。

  諸多小國未降,還需要安人心。

  他遂淡淡道:「授右千牛衛上將軍、懷恩公,賜甲第一區於開封,許奉朝請,歲給祿廩,安養去吧。」

  李璟怔了怔,如夢初醒,伏地連連叩首。

  「謝陛下不殺之恩,臣願執鞭墜鐙、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

  「還有,你去見見楊氏後人,當著天下人,好好賠個罪。」

  「是,是————臣遵旨。」

  蕭弈冷眼看著,他不是要李璟簡單地賠個罪,而是借著這一回,把是非曲直定個明白。

  卻見李璟臨出殿門又回了一下頭,望了一眼蕭弈坐的御座。

  兩個目光對上,李璟駭了一跳,在門檻上一絆,摔坐在地。

  「臣————臣————」

  像是就此嚇破了膽,神色都開始恍惚起來。

  蕭弈沒與他計較,手一揮,將他打發了。

  哪怕李璟再惦記這個位置,也構不成威脅了。

  江南興衰百態,楊吳基業、李氏詞章,衣冠風雅,以及風雅之下的苟且,終究隨一江春水東流而去了。

  往後六朝舊地,江左山河,不再割據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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