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我爭
第494章 我爭
近來忙於軍中庶務,蕭弈沒太關注郭信平時都做些什麼,是日,難得到郭信院中,才進門便聞到一股酸氣。
陶瓮、竹甑、瓦釜等物擺得到處都是,兩根長杆上掛著麻布。
郭信帶著那四個南唐婢女頗顯忙碌,或煮水、或淘米,如同一個小作坊。
「在做什麼?」
「釀酒啊。」
「好端端地,為何釀酒?」
「瞧你這話問的,釀酒當然是喝。
郭信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道:「來吧,你難得來此,帶你到後面坐坐。」
轉到屋後,便見檐下收拾出了一片頗雅致的地方,樹蔭、小池、竹圃,微風徐來。
椅邊的小案上擺著酒壺。
「嘗嘗吧,我自釀的酒。」
「好。」蕭弈道:「我也在造一種蒸餾酒,名為酒精,可以消毒治傷。」
「多功利啊,好端端的,被你一說就沒勁了。」
「你這麼釀酒就有意思?」
「當然,所謂釀酒,享受的不僅是酒,還有釀,我親身與蓮兒、翠兒她們摘果、洗米、踩曲。人生在世,靜下心,慢慢過日子才有意思嘛。」
蕭弈呷了口酒,道:「你可知最新的消息?陛下封郭榮為晉王、開封尹了。
「你先說,我的酒味道如何?」
「挺好的。」
「看,我也是有擅長的事。」
蕭弈點點頭,對郭信有些無奈。
郭信遂問道:「想問我是怎麼想的?」
「說說看。」
「這次聽說的時候,我真的沒有嫉妒阿兄,反而鬆了一口氣。這麼多年,阿爺總算是懂我了。你說,別的兒子有沒有這種困惑?被父親望子成龍,可分明就是成不了龍。我不是妄自菲薄啊,自己是條魚還是條龍還能分不清嗎?唯一可氣的是,最初我把事情想簡單了,大言不慚阿兄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怕世人言說阿爺的親兒子比不上養子。好在,如今我想明白了,人活一世,最不能在意的就是旁人的言語,此事若沒想通,一輩子都過不好。」
郭信說著,把話題扯遠了。
可蕭弈還是聽出了他一番話里的豁達態度。
「當年我問你爭與不爭,你答應爭,如今遇到挫折就放棄了嗎?」
「人走錯路了,還能不回頭嗎?因為當時我恐懼,現在則不再恐懼了。
郭信雲淡風輕地笑了笑,又道:「剛被劉仁贍俘虜的時候,我好沮喪啊,怨恨自己怎能把事情辦得如此糟糕,無能至極。後來我才發現,我這輩子最害怕的就是被人說阿爺的親生兒子不行,最壞的事成真了,反倒讓我不再害怕了。至於當不當皇帝,原來並不是我在意的事啊,世間有那麼多人,有幾個人是能當好皇帝的?我何必因做不到這事情而困苦折磨?我阿爺黃旗加身的那一年,我原本正在因為夢遺而苦惱。你也不必反覆確認我的心意了,終究是心性不合,命格不符,不該由我擔天下大任。」
蕭弈問道:「若是我們執意擁你入京,清君側呢?」
「那是因為你們恐懼,害怕失去,害怕不如旁人。但我說你太執著,也是我說得不妥,這些年你我招攬了許多人追隨,事關大家身家性命,因一句我不爭了就盡數作罷,未免太辜負你們。若依我的主張,我會讓阿兄承諾重用你們,阿兄當能明白支持我的,都是恪守綱常秩序者,以他的心胸,自能擇賢而用。」
「太天真了。」
「是啊。」郭信道:「我知道我天真。」
蕭弈問道:「這些,便是你想對我說的嗎?」
「我想說,你當年冒死從開封把我救出來,並非是為了扶持我上位掌權吧?你救我,出於真情實意,是你我之間的義氣,對嗎?」
「嗯。」
「哪怕我當不成儲君,予不了你執掌朝綱的大權,你也不後悔救我?」
「不後悔。」
「若不是我,或許你就選擇阿兄了。」
「與這些沒關係。」
蕭弈吐出這句話,輕鬆了片刻,接著,臉色卻嚴肅起來,問道:「你確定不爭了?」
「確定啊。」
「那好。」蕭弈道:「既如此,天子傳位非憑血緣,依舊兵強馬壯者為之,郭榮坐得,我憑何坐不得?你不爭,我卻要爭了。」
「啊?」
郭信驚訝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道:「又拿後果來警告我?那我還是說,不關我事。
天下大任,我擔不了。」
「不是警告你,是我真要爭。」
「好啊,那隨你。」
「不在意?」
「我這點小本事,跑去摻和你們兩人之間的因果,那我就太苦了。」
「若郭氏社稷被我搶了,你也無妨?」
「郭氏社稷?我至今聽到這四個字還是覺得好陌生啊。」郭信喃喃道:「我小時候,阿爺都還沒發跡哩,大家都喊他郭雀兒」,我家穿著補丁的衣裳,大舅嫌我家窮。短短几年,阿爺當了皇帝,跟夢一樣。旁人覺得是美夢,只我知道,是巴不得早點醒的噩夢。」
陽光透過樹蔭照下來,蕭弈此時才發現,郭信鬢角竟然早已有了一些白髮。
他並不是突然就變得通透豁達的,而是經歷了漫長的絕望與折磨。
「知道嗎?阿爺與阿兄就像是高峰,我從上面一直往下摔,低谷之下還有低谷,挫敗之後又是挫敗。可其實,只要我心裡真正放下,它就再不能折磨我了。」
品完了最後一杯酒,郭信放下酒杯,看著遠處的天空,喃喃道:「天真好啊。」
「那就這樣吧。」
「真的?」
「不然呢?」
郭信有些驚喜,道:「你不拘著我了?」
「我拘著你了?怎麼?你想去哪?」
「我阿爺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我妻子、小妾馬上要生產,若不是為了你們的兵權前程,我早便去處理家事。」
「之後呢?」
「原本還想過去見一見花莞,可近來又在想,人嘛,不是得到的越多越好,把握不了的都是混沌,當先著眼所擁有的————與你說這些,你也不懂,總之你若放我,我也有我的人生嘛。」
「不釀酒了?」
「在哪都是釀啊。」
再回過頭,郭信顯出了一如少年時的笑容。
待從郭信院子裡出來,蕭弈亦覺步履輕鬆了些。
「太尉。」
胡凳快步趕上前,稟道:「找到王仁贍了。
「在何處?」
「他沒走太遠,就在下蔡鎮上。末將去把他找來。」
蕭弈想了想,他本就要去巡視軍屯庶務,遂道:「不,我去見他。」
他換了一身常服,輕騎簡從,一路而行,道邊皆是復耕的水田。
至了下蔡,鎮內的米麵鋪、酒肆、騾馬店已開張。
王仁贍住的是一間僻靜客棧。
推門而入,便見王仁贍獨自跪坐在屋中,對著一盤殘棋自娛自樂,身姿挺拔而瀟酒,一派謀士風範。
聽得推門聲,他頭也不抬,兩指拈著一枚棋落下,吟道:「乾坤落子幾參差,世事枯榮盡可知。且掩襟懷觀世變,只待長風一卷期。」
蕭弈不由默默一笑,走到他面前,坐下。
有一個瞬間,王仁贍抬起頭來,眸底驟然一亮,終究是難掩於熱衷功名、急於入世的熾熱。
須臾,他迅速收斂了神情,繼續擺出一副從容倜儻的姿態。
「竟是太尉來了,有失遠迎。」
「王先生不必多禮。」
蕭弈乾脆陪著王仁贍裝模作樣,道:「我此來,先生必是早有所料。如先生此前所言,今三郎自棄天下,故而特來請教。」
不知是否因他演得太有信念感,王仁贍與他對視了一眼之後,竟是跳了戲。
拈起的另一枚棋子忘了落下,喉頭滾動,發出了吞咽口水的聲音。
待意識到失態,王仁贍只好笑了笑掩飾尷尬,不再故作高深。
「太尉莫怪,因等太尉前來,我盤坐等候了太久,腿麻了。」
如此,反而自在了許多。
「無妨,你我之間不必講這般虛禮,我自當重用先生,還請暢所欲言。」
「不知太尉欲問何事?」
心知肚明的事,非要明著問一遍,蕭弈不由錯愕了片刻。
之後,他鄭重道:「今海內崩離,群雄竊土,生民塗炭,我志在掃平亂世、安定四海,奈何智計淺薄,故來問計。」
王仁贍忙請蕭弈移到條凳坐下,泡了茶,侃侃而談。
「依在下愚見,今太尉捨棄三郎,擺明旗鼓,絕非壞事。」
「何以見得?旁人皆言三郎是我最大的倚仗,眼下未戰而先失旗幟,怎能不是壞事?
「」
「不然,旗幟乃死物,三郎卻是活生生的人,是人便有情私牽纏,早晚必為拖累。昔太尉以護三郎之功得授節鉞,少年掌權,功名已立,足矣,而今正是申明志向、自定前路,以大展宏圖之契機。」
「沒有三郎,便沒有大義名分,先生可有解法?」
「豈無大義?今世人皆知,太尉不負郭氏,而郭氏辜負太尉。」
「何謂郭氏有負於我?」
「太尉之苦心,扶立嫡嗣也。以元儲承統,方可終結數十年藩鎮割據、武人干政、朝綱陵夷之弊,此心至忠,此義至正。然,今郭榮以螟蛉養子之身擅移郭氏社稷,世人豈辨其中原委,只知一事一郭氏宗枝屢弱,終究無力鉗制四方鎮藩。既畏懼武夫,則必為武夫所欺,我敢斷言,郭榮之後嗣難逃歷代傾覆之局,此郭氏之辜負太尉也!」
王仁贍說到激動,站起身來。
「反觀太尉,濟世之初衷未嘗稍移,畢生所求,唯蕩滌烽煙、澄清宇內。此番兩淮之戰,滿朝文武皆棄三郎、拋正統、忘大義,獨太尉不懼險途,自夏州千里馳赴壽州,以一身支撐大局。便是儲位已定,那又如何?嫡嗣元儲與螟蛉養子,世人不瞎,當知撥亂反正者何人,凡欲匡社稷、立綱常之有志之士,早晚必雲集太尉幕下。」
一番話慷慨激昂,但道理怎麼說都行,說得再慷慨都是虛的。
蕭弈神色並無波瀾,道:「先生洞若觀火,只是天下志士歸向,恐不在嫡庶,而在能否止戈安民,郭榮素有雄才,鎮撫澶州、鄴都拒敵、調度兩淮糧餉,從未見其昏亂失度。
今旨意已下,局勢不利,先生可有具體良策?」
王仁贍反問道:「太尉分明可強行裹挾三郎,借正統之力,既未如此行事,可見心中早已籌謀周全。在下斗膽,請太尉先說,如何?」
蕭弈確實有大體上的思路。
他知郭榮短壽,待郭榮離世,他與趙匡胤在大義上差不多,而以他多出的一千年的歷史經驗,當能勝趙匡胤。
這份思量,卻不必要與王仁贍說。
蕭弈遂試探著問道:「今我手握兩淮行營大軍,若即刻北上開封,以清君側之名,奪取大位,先生以為可行否?」
王仁贍一怔,立即反應過來,含笑搖頭,道:「太尉何必戲言?」
「豈是戲言?」
「今兩淮行營雖暫由太尉借三郎之名節制,可行營本就是諸鎮臨時合兵,與太尉有幾分恩義?莫說比不了汾陽部曲與太尉死生相托,相處時日亦不如定難軍。一旦朝廷一紙敕命下頒,削三郎職權,更羅織謀逆重罪加於太尉,此行營諸軍本無固結之心,勢必土崩倒戈。事到臨頭,太尉更有何部可倚?是禁軍中的李重進?洛陽的郭守文?抑或是侯章、索萬進之流藩鎮盟友?」
「當時卻是先生你說,趙匡胤與我約法三章,表明這三條才是他最忌憚之事,懼我起兵、懼我自封、懼中原動盪。」
「正因如此,太尉將起兵而未起兵之際,方為最可怕之時。一旦真動手了,他們反而不必再有所顧忌。」
說著,王仁贍抬起手,展示了還拈在棋間的那枚棋子,又道:「這步棋沒真落下時,才是最可怕的。」
蕭弈眼中終於顯出笑意,知道沒有白跑這一趟。
「先生之意?」
「談,索要籌碼。」
王仁贍給出方略,語氣十分篤定。
「圖大業,必先固根基。太尉英略天授,奈何年歲尚淺,根基未厚,麾下除了汾陽軍一部為真正心腹,其餘諸軍不過朝廷臨時調遣之兵、一時締盟之藩,未戰之前,或可借聲勢相壯,一旦烽煙四起,必人人懷私,只求自保,斷無死力相援之理。為今之計,太尉當趁郭榮立足未穩,求取河東節度使之任,歸鎮汾陽,深植根本,則對外可征伐偽漢以壯實力,對內則取河中解池鹽利以充府庫,再接麟、府二州及定難軍,互為唇齒。一旦天下有變,可據河東山河之勢,從容揮師,雄據中原、廓清天下。」
說著,王仁贍顯然也知蕭弈真正缺的是什麼,遂一揖到地,道:「太尉只管沿淮布兵,暗通汾陽、定難、天雄、西京、山南等諸鎮,廣張聲勢,以懾朝野。我願入朝為太尉斡旋,必不負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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