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盜鈴
第493章 盜鈴
」太尉,洛陽來信。」
蕭弈接過,桑皮薄箋,封口斜折,是私函。
拆開先看落款,見是侯章來信,他心裡就有些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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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立的賭約是蕭弈一月之內救出郭信,眼下事雖辦成,時限卻超了許多,這期間變數亦大。
賭約嘛,本就只是一種心理上的施壓手段,從趙匡胤一走了之就能看出,當一方打定主意,賭約根本沒有實質約束力。
再看正文,字很飄逸,不會是侯章那個大字不識的武夫親筆,該是幕僚代筆,行文修飾過,卻依稀能讀出侯章的粗莽口吻。
「往日賭約,原定一月辦妥,今限期已過,爾未能如期了結,自是爾輸。只是一樁,侯某半生戎馬,刀頭喋血三十年,北擋蕃騎,南平群寇,昔契丹踏破中原,踞陝肆虐,獨某首倡義舉,以陝地附漢祖,遂加同平章事,位列使相,控扼河隴,西疆千裡邊防繫於一身————」
正事沒說兩句,滿頁全是吹噓功績。
蕭弈耐著性子瀏覽過,終於看到最後幾列有用的內容。
「朝中文武,四方節鎮,能入我眼、知我胸臆者,屈指可數,獨與爾相投,爾攻克壽州,確有兩分本事,即如此,大丈夫一言九鼎,賭約雖我勝,信義不可負,某當依約踐諾,絕不爽言。再者,京中形勢甚不利,然侯某何懼?言不盡意,好自為之。」
讀罷,蕭弈有些意外。
倒沒想到,一個當世風評不佳的跋扈武夫,在打賭這件事上,比趙匡胤要規矩得多。
當然,準確地說,侯章再兇悍魯莽,終究是一匹可以套上籠頭被馴的烈馬,趙匡胤則不然,骨子裡就是一個要握著韁繩的掌控者。
至於那句「京中形勢甚不利」,蕭弈很重視。
再聯想到趙匡胤突然趕回開封,他便能猜到大概是怎麼回事了。
正思忖間,有牙兵快步入內,語速飛快地稟道:「太尉,京中使者與回牒到了。
,,「去請三郎接旨。」
然而,牙兵卻是語氣遲緩了幾分,道:「太尉,使者先去援軍大營見郭崇郭大帥了。」
「知道了。」
蕭弈神色不變,心中卻知曉,朝廷傳來的消息定然不利於郭信。
稍微思索,他沒有急著去見郭崇詢問,而是繼續埋頭整編兩淮行營。
這是自他攻下壽州、拿到了郭信的統帥大印就一直在做的事,而事情本身,比那枚帥印更能讓他掌握兵權。
簡單來說,裁減老弱,設立軍屯,給有功將士賜田。
因周軍的長期圍困,壽州一帶大量土地荒蕪,南唐營田盡廢,民戶流亡,蕭弈遂擅自作主,免徵了今年的夏秋二稅,之後,將開墾的荒地、南唐官莊、逃戶絕田等統一丈量、
收歸行營統籌。
軍中留用年二十至四十五,弓馬嫻熟之士,分別編為馬步軍、水師,以楊業、舒元統領。汰下來的兵士不削軍籍,單獨編為屯田都,免徵戰戍守之役,專事耕墾,若遇敵軍進犯,臨時徵調守城、搬運軍械。
再按軍功授田,准許僱傭佃戶耕種,蕭弈親自在壽州北門校場當眾宣賞,以行營名義出具田帖。
擅自劃撥田地,不經朝廷核准私自分賞將士,當然是朝廷明令禁止之事,統兵在外如此行徑,極易被認為是有不臣之心。
可到了這個份上,正是蕭奕在做最壞的打算,同時也是他的態度。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這般情形下,郭崇在見過朝廷使者的兩日之後,主動前來見蕭弈。
「太尉,郭大帥入城了,想見太尉。」
「是見三郎還是見我?」
「並未說要見三郎。」
既如此,蕭弈便單獨去把郭崇迎進了清淮軍節度府的大堂。
今日郭崇沒有披甲,只穿了便袍,也沒帶隨從,獨自提了一個布包袱。
進堂,他將布包袱解開,顯出裡面的許多文牒、錦盒。
「開封遣使來了,這些旨意、公文,本該由使者送來。」郭崇道:「我正好閒來無事,便代勞了。」
本該嚴肅莊重的官面事宜,竟像是鄰居老頭拎著兩壺酒串門一般隨意。
但相比繁文縟節,這樣更高效、也更交心。
蕭弈打開錦盒,展開裡面的聖旨看了,之後把一封封文牒過目。
朝廷勉勵了包括郭信與他在內的每個行營將領,應允了以王承誨為壽州刺史等一系列戰後安排,並正式任命郭崇為兩淮行營都部署,召郭信率行營兵馬班師回朝,另行封賞。
換言之,郭信統帥兩淮行營的差遣結束了。
看似完滿,實則該斷糧草、交兵符。
蕭弈問道:「回朝之後,會如何?」
郭崇沒有回答,道:「先說說,如果你沒有擅自回來,情況會如何?」
「大帥編練水師,必能攻破壽州,救出三郎。」
「我有此信心,可做不到這麼快。」郭崇道:「若沒有你這個變數,我救出三郎時陛下已經定了大郎為儲君。」
蕭弈道:「那現在,有了我這個變數,又如何?」
「又能如何?」郭崇道:「陛下已盡力栽培三郎,最後證明,三郎不會比石重貴、劉承祐做得更好。難道加上你這個變數,陛下就不會失望了嗎?」
「我可以輔佐三郎做得更好。」
「是「輔佐」嗎?」
郭崇反問了一句,目光灼灼地看著蕭弈,仿佛看透了他的內心,甚至穿過了他的內心,看到了更遠處的天地規律。
末了,他微微一嘆,道:「事情至此,天下誰看不出,傳位於三郎,無異於傳位於你。」
蕭弈道:「我絕無取代三郎之意,此心天地可鑑————」
郭崇擺擺手,道:「我信,想來陛下也信,否則你早已死了。然而,信不信不重要,陛下黃旗加身時,尚且由不得他。」
「照大帥這般說,須我如何自證?」
「不必了,今日我來,說幾句剖心置腹的話。」
「大帥請講。」
「壽州一戰之後,陛下對三郎的期待,唯平安康健而已。你再如何挾制三郎,皆是為你自己爭。那麼,你與大郎之間,陛下憑甚選你而不選大郎?世人皆稱大郎是假子」,可在陛下心中他與親生骨肉並無二致,且不說陛下與聖穆皇后的情誼,開封之變,大郎妻兒受戮之時,豈有人分辨過他是假子?一旦將大郎視為陛下親子,你自省所作所為,與叛逆何異?」
蕭弈沉默了片刻,開口說了句頗無情的話。
「陛下再如何把郭榮視如己出,不重要,在世人眼裡,養子就是養子。若嫡子不能繼位,則代表著秩序沒有恢復,又何談平定亂世?」
「是啊。」郭崇道:「陛下並非沒有嘗試過,奈何天不假年,他已自知不能平定亂世,故而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大郎身上。
蕭弈聽出了郭威這個選擇背後的淒涼感。
不是不想,而是對歲月與衰病低了頭。
誰不想終結亂世?奈何窮盡一生,最後明白混亂不會止於他這一代。
唯有蕭弈一人知道,不僅是郭威沒能把皇位有序地傳下去,郭榮、趙匡胤最後也沒能做到。
到頭來,真正做到這件事的,反而是趙匡義。
為何?
蕭弈之前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此時才開始思考是否全然因為郭威、郭榮、趙匡胤皆短壽,難不成,他們還有某個方面不如趙匡義?
下一刻,郭崇從懷中拿出一封布告。
「塵埃落定了。」
蕭弈接過布告,目光掃過,不由一凝。
「門下,帝王承天御極,必固本宗;邦國經遠圖存,宜升賢貳。長子郭榮,久歷藩維,熟諳兵民之務,囊鎮澶淵,安輯吏民,御備邊鄙,今授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傅、兼侍中,行開封府尹、充功德使、判內外兵馬事,進封晉王。開封府輦轂之下,京畿刑賦、
巡防宿衛、禁軍諸道、漕儲調度,一以委之————
,他堪堪看完,郭崇已站起身來,唏噓道:「你啊,別再當那個變數了,與三郎還朝,交了兵符,給社稷一個安穩吧。」
蕭弈有些恍惚。
然而,就在郭崇要走出去時,他喊住了他,問了一個問題。
「大帥且慢,我還有一封奏書未得朝廷答覆,趙匡義陷害舒元、楊訥之家眷,至三軍失帥,行營空耗糧草,當如何處置?」
對於蕭弈而言,這問題很關鍵。
它關乎於郭榮對趙家的態度,更關乎於郭榮在位甚至離世後的權力分配。
然而,郭崇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使者並未提及此事,可既然戰報里稱三郎是孤身入城勸降壽州,何必揪著不放?」
「豈有犯下此滔天大罪而既往不咎的道理?」
「具體如何,回朝之後再行詢問吧。」
蕭弈那恍惚了剎那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語氣也冷硬了許多,道:「我不信陛下能寬縱一個暗害他親生兒子的小人,既如此,我不得不懷疑京城旨意是否出自聖意。」
郭崇回過頭來,深深看向蕭弈,問道:「何意?」
「倘若京中矯詔,三郎不奉,大帥如何處置?」
「不必提三郎。」郭崇搖搖頭,道:「何必掩耳盜鈴?局面至此,與其說支持三郎,實則已成了支持你。那我問你,憑甚?」
蕭弈怔了怔。
是啊,在郭威眼裡,他豈不就是在掩耳盜鈴。
待回過神來,郭崇已經遠去了。
再看留在案上的那一道道聖旨、文牒、布告,蕭弈並不感到怒意,心中唯有自省。
如果身處耶律德光據中原之際,或是昏君當道之時,他揭竿而起便是大義,可他面對的是郭威、郭榮、趙匡胤。
面對三代明君,若不提郭信,大義從何而來?
總不能靠預言後周皇權旁落,趙宋矯枉過正,收復不了燕雲,終三百年為異族所欺——
——這些不被世人所理解的理由。
想著這些,蕭弈重新拾起侯章的信,暗自思索,若沒了郭信這面大義旗幟,侯章還能恪守賭約嗎?
「憑甚?」
蕭弈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
良久。
「憑我可以。」
他嘴裡不自覺地吐出四個字,聲音很輕。
上輩子無數的挫敗,讓他難以馬上樹立起信心確保自己一定能比青史留名的周世宗、
宋太祖做得更好。
他看過的所有劇本,挑戰的從來也都只是反面人物,暴君、昏君、外虜。這樣,哪怕敗了,也是站在光的那一面。
所以,真正讓人害怕的不是困難,而是打碎固有的歷史觀,打碎一千多年公認的明君典範。
要打碎的不僅是權威,還有一部分的他自己,畢竟他所生活的那個後世某種程度上也是周世宗、宋太祖們創造的,他從小受的教育就是尊重他們。
基於恐懼,他必須把郭信代表的嫡子繼承制度、血緣倫理拿來作為盾牌,否則,會被擊得體無完膚。
郭崇料定了他不敢從盾牌後面出來,因此問他「憑甚?」
「憑我可以。」
蕭弈再一次地喃喃了一句,聲音依舊很輕。
他沒那麼快打碎、重塑自己。
但,似乎找到答案了。
無論如何,郭榮已受封晉王、任開封尹。
在當時,這便是正式的太子。
「放屁!」
再次召諸將議事,儻進當堂便急了,道:「俺不信這是陛下的心意!」
「為何不信?」
「陛下命俺護衛三郎這麼多年,怎能傳位於養子?肯定是陛下病重,郭榮暗中操縱聖意!」
——
「不錯,既是矯詔,自是不能遵奉,我等當提兵歸京,奪了大位便是!
」
舒元臉色很平靜,雖不太在意郭信能否繼位,可嘴裡的話卻透著果斷與狠意。
李光睿似乎忘了他只是一介俘虜,顯得十分興奮,道:「太尉,舒將軍所言不假,豈不聞李昪之舊事,養子奪位早晚必害親子,郭榮與李昪何異,請太尉舉兩淮大軍,佐三郎,清君側、除小人!」
「好!」
「我等願助三郎勤王————」
王承誨亦是眼中光芒灼灼,當堂欲言又止。
堂上,他雖什麼都沒說,入夜後,卻是單獨前來拜見蕭弈。
「蕭郎。」
蕭弈轉頭看去,卻見王承誨雙手捧著一疊黃袍,不由眉頭一皺,問道:「這是何意?」
「蕭弈此番與三郎歸朝勤王,我擔心事態有變,提前準備了此物,屆時,你可為三郎披上,效仿先帝舊事。」
「黃袍加身。」蕭弈反問道:「你問過三郎的心意了嗎?」
王承誨不假思索,理所當然地回了一句話。
「何須問三郎?蕭郎自當決斷處置。」
「若他不願,我亦不打算相逼呢?」
「蕭郎!」王承誨大急,道:「如此關鍵之時,你豈可心軟?郭榮再欣賞你,還能比得了三郎嗎?你若投了,讓我等將全家性命押寶於三郎之人如何自處?!」
「我何時說過要投了?」
「那是————」
王承誨話到一半,突然與蕭弈對視,瞪大了瞳孔,眼中閃過驚色。
蕭弈平靜地注視著他的驚訝,重複了郭崇那句話。
「局勢至此,誰不知支持三郎實則就是支持我?逐鹿天下如盜鈴,既是鈴,豈有不響的?」
安靜了許久。
王承誨仿佛好不容易才摁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壓低聲音,帶著微微顫抖,道:「蕭郎眼下萬不該做如此想法,無論如何,三郎乃我等之大義旗幟,豈有未開戰而自棄大旗的?
蕭————太尉縱有大志,也該一步一步來。」
「支持我嗎?」
「我已無退路,唯與太尉同心。故而該勸太尉,何須管三郎心意如何————」
後面的話,蕭弈懶得多聽。
王承誨志大才疏,給也給不出有用的意見,要的,只是一個態度。
蕭弈於是知道,他也許真的可以。
當夜,他便召過胡凳,吩咐道:「去替我查一個人下落。」
「是?」
「王仁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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