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斗而不破
第486章 斗而不破
「蕭郎認為楚昭輔勾結南唐,是有證據,還是只憑臆斷?若是因糧草一事,覺得楚昭輔分派不力是心存異志,此事我可向蕭郎與郭元帥解釋。」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趙匡胤開口,語氣很沉穩,壓迫感卻很足,話里透著幾分霸道,仿佛淮上大營是他的地盤,蕭弈、郭崇只是才來不久的客人。
以往,蕭弈也常常是這般作派,想在亂世成事,不強勢怎麼行?只是沒想到今日成了被壓著的一方。
拿證據就很荒謬了,這不是公堂問案,而是兩國交戰。在一個秩序崩壞數十年,人相食的亂世,泄露軍情以至儲君人選被俘的大事,開口第一句話,要的卻是證據。
彼此的立場已經很明朗了。
因此,蕭弈沒有急著辯論。
他心思不在答話上,而是環視大帳,比較著雙方的實力。
大帳當中人不多,卻都是攻淮的核心將領。
王晏、白重贊原是郭威派來輔佐郭信的,蕭弈原認為兩人與索萬進、侯章一樣可靠,今日才意識到其實是不一樣的,郭信是在兩人眼皮子底下丟的,他們面對的形勢遠比洛陽嚴峻,在嫡子系這邊他們有罪,可在郭榮那邊,他們卻是有功的,這必然帶來立場的動搖,因此,這兩人一進帳就表明態度,與趙匡胤站在同一立場上。
己方這邊,郭崇是新來的援軍主師,地位雖高,卻未必壓得住諸將:楊業則只是援軍的一名將領;至於王承誨,正陽浮橋都守丟了,話語權就更低了。
更關鍵的是,蕭弈敏銳意識到,他與趙匡胤的身份地位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有一個曾經讓他比趙匡胤地位更高的重要因素被客觀剝離掉了—一他救下郭氏家眷的天大功勞,如今已徹底失去了價值,甚至一旦郭榮登基,那反而會是負面影響。
故而,當郭榮上位的可能性增加,趙匡胤便隱隱有些凌駕於他的勢態。
就在蕭弈認清時局的同時,王承誨見他久久不答,搶先開口說話了。
「證據?出了這等大事,趙將軍是認為找出內應、救出三郎不重要,反而是不能冤枉一個幕僚更重要?」
趙匡胤根本不與王承誨辯論,斷然道:「王承誨,正陽渡失守,我早懷疑你是內應了一」」
「你————」
若是易位而處,蕭弈太懂此時該怎麼做了,無非是徑直下令拿下王承誨。
他抬手止住還想反唇相譏的王承誨,先一步站到趙匡胤面前。
「元朗兄,你方才說楚昭輔分派糧草不利之事,你會給一個解釋。」
「不錯。」
「我不要解釋。」蕭弈道:「我麾下兒郎奉兩淮行營統帥之命不遠千里前來支援,若沒糧餉,他們不答應。」
楚昭輔連忙一揖,道:「卑職一定盡力籌措定難軍的糧餉。」
王晏則適時道:「國事當前,我等不該互相猜忌,當盡棄前嫌,共赴國事才是啊。」
如此,氣氛算是有所緩和。
無非是各退一步,一方不追究蕭弈擅自動兵,另一方不追究楚昭輔出賣郭信。
但如此大事,豈可能真不追究?
無非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罷了。
末了,蕭弈本打算留在最後,與郭崇再商議幾句。
趙匡胤卻也不走,十分有誠意地道:「我想置酒為蕭郎接風洗塵,還請賞臉,如何?」
一句話頗顯氣度。
蕭弈不由想到自己往常也是如此行事,先立威,再展示誠意。
「元朗兄盛情,卻之不恭。」
「請。」
出了本部大營,蕭弈麾下諸將見他要去趙匡胤大營,放心不下,紛紛跟上。
可見雖還都是周軍同袍,彼此間嫌隙卻已深。
趙匡胤治軍嚴整,營地井井有條,大帳前的空地上擺了矮案與酒肉,供雙方親隨食用。
他則是手一抬,與蕭弈單獨到帳中敘話。
兩人獨處,只飲了一杯,趙匡胤便挑明了話題,道:「與其說蕭郎是懷疑楚昭輔與南唐勾結,不如說是懷疑我們派人暗害了三郎?」
衝突擺在明面上了,蕭弈沒迴避,坦然迎上趙匡胤的目光,道:「是。」
「我若說我們絕無此意,蕭郎信嗎?」
蕭弈道:「你們絕無此意,那就是下面的人做的,而你們的措置就是維護手下。」
趙匡胤道:「楚昭輔或小節有虧,我卻擔保他大義上不會有差池。」
蕭弈微微冷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雙方是立場不同的根源問題,其實也沒什麼好談的。
趙匡胤懂他的心意,沉默了一會兒,微微嘆息。
「你我各為其主,你不信我乃常事,大丈夫遂本心行事,無需求全,本也不必多解釋。今日之所以還想與蕭郎促膝長談,只因一點,你我有相同的志向。」
蕭弈聽得出來,趙匡胤已經不再試圖向他解釋,也放棄了緩和彼此的關係。
故而,後面的或許才是真心話。
「不知元朗兄有何志向?」
「我年少辭家,漫遊關中、河洛、三秦之地,天下無一處不是白骨露野、餓殍遍地,百姓易子而食、苟延殘喘,遂立下志向。大丈夫生於亂世,若不能掃平烽煙,終結兵禍,使生黎百姓免於水深火熱之苦,與行屍走肉何異?」
「元郎兄志向恢宏,當此時局,需有你這等英雄出世,撥亂反正,安邦定國平天下。
「」
趙匡胤目光灼灼,問道:「那你可承認,你我志氣相同?」
「我不才,想站在元朗兄的肩膀上,再做得稍好些。」蕭弈道:「我畢生所願,便是比你做得再好些,那便心滿意足。」
趙匡胤一怔。
好一會兒,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豁達,末了,搖頭自嘲道:「我尚不知自己能做到何種地步,你卻只想比我好些?」
蕭弈道:「你我各自盡力罷了。」
趙匡胤點點頭,語氣愈發平實,道:「我與大郎剖析天下動亂之根源,武人擅權、兵權無制。藩鎮手握錢糧兵馬,藐視朝廷、割裂山河,士卒貪圖富貴,譁變弒主、擁立將師,綱紀形同虛設,生民命如草芥,朝廷須收兵權、廢私兵、立軍制,使將帥無私兵,治軍有綱幻;肅吏治、除苛稅讓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安生;定朝綱、立規矩、一統山河,使天下再無割據、兵禍,百姓再無易子相食、生離死別之苦,你以為如何?」
他說到口乾,自飲了一杯酒,神態間透著堅定振奮。看得出,他是出於本心,像是內心裡燃著一團永不熄滅的火。
而從始自終,他都沒怎麼提郭信,他根本看不上也不在意郭信,這也是發乎本心。
蕭弈則答道:「巧了,三郎亦有此宏願。」
趙匡胤笑了笑,道:「如此看來,你我雙方雖志向相同,卻也互不讓步了?」
「至少我們是不會讓的。」蕭弈道:「要立秩序,又豈有嫡子讓步的道理?」
「那便憑本事見真章。」趙匡胤也乾脆,道:「但我想與蕭郎約定,斗而不破,你意下如何?」
「何謂「斗而不破」?」
「儲位之爭,已是在所難免。唯約法三章,不興兵作亂、不裂土自封、不禍亂中原。
一旦儲位塵埃落定,便不再同室操戈,共對外敵,如何?」
蕭弈呷了口酒,想了想,認為趙匡胤如此提意,看似公允,其實是認為郭信已經必輸了,盤算著「杯酒消內亂」。
但,只要他沒有興兵的打算,又何妨答應下來?
「既如此,」蕭弈氣勢頗盛,放下酒杯,道:「給元朗兄一個為三郎效命的機會又何妨?」
趙匡胤聞言,爽朗一笑,道:「蕭郎是答應了?」
「相當於你我打個賭,一旦三郎歸來,元朗兄當領著結義兄弟以及麾下將士納頭歸順。」
「若天子矚意大郎才幹,傳位於他,蕭郎也當盡忠竭力,報效新君。」
「名份定下之前,你我各憑本事、不拘手段?」
「不拘手段。」
「好。」
換言之,這場談話劃了一條底線。
不是收納對方,也許是為了能更肆無忌憚地爭鬥。
也許是彼此都預感到接下來場面有流血失控、引發大亂的可能,提前預防。
酒還未喝完,帳外忽傳來了爭吵、叱喝聲。
蕭弈起身,出帳,恰見到雙方麾下將領涇渭分明,已爆發了頗激烈的口角。
石守信擋在一人面前,把嘴裡在嚼的肉啐在楊業腳下,道:「我兄弟說的有錯嗎?被俘了就是沒能耐,跟著一個沒能耐的人,他自己又有幾分本事?」
「狗廝,多說無益,拳腳見真章罷了。」
楊業不好與人鬥嘴,握拳,搶起粗壯的臂膀便要上前,卻被王承誨一把攔住。
「楊兄莫衝動。」
蕭弈掃了一眼,見石守信身後站著的是義社十兄弟當中的老么王政忠,想必是出言不遜,惹惱了己方的眾人。
「見真章又如何?」王政忠年輕氣盛,還想要繞到石守信身前挑釁楊業,嘴裡不乾不淨,罵咧咧道:「西北鄉佬,真當誰怕了你?」
下一刻,忽有一人撲到他面前。
「嘭!」
卻是李光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一拳砸在王政忠的臉上,頓時將他砸得鼻青臉腫。
「噢,狗攮的,偷襲。」
「哈慫,你他娘是鄉佬。」
「去你娘!」
雙方頓時就是幾頓拳腳來往,緊接著就是「咣哪」有人拔出刀來。
「都住手!」
趙匡胤大步而出,怒喝道:「反了天嗎?!」
他畢竟在自己營中威望甚高,一句話就止住了衝突。
可顯然,眾人的火氣沒散,只是被強壓了下去。
待出了趙匡胤的營地,楊業一瞥李光睿,淡淡道:「那一拳打得不錯。」
李光睿道:「若任他們隨意說蕭太尉沒本事,那我又算是什麼?
,7
蕭弈看在眼裡,便知李光睿有幾分自己人的心態了。
王承誨則湊到他身旁,道:「我本就覺得三郎被抓一事有蹊蹺,還是蕭郎查出原來是楚昭輔做的手腳。可看趙匡胤這態度,是非要擺平此事了,豈能如此算了?」
「誰說就這樣算了?」
「那,我去找證據。」
蕭弈搖了搖頭道:「形勢至此,不需甚證據了。」
回到駐地,蕭弈再次召過王仁贍,吩咐道:「楚昭輔若出賣三郎,不可能與馬全義沒有勾結。我需你透露一個消息給馬全義。」
王仁贍道:「太尉儘管吩咐,卑職必辦得滴水不漏。」
蕭弈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低聲道:「我在南唐有內應,現已知曉楚昭輔是與唐軍中何人聯絡,且安排內應拿下此人、救出三郎。」
「太尉英明,馬全義得到消息,必設法告知楚昭輔。」
「別給他傳遞消息的機會,讓他不得不親口告知楚昭輔此事。」
「是。」
吩咐了王仁贍,蕭弈又安排胡凳做好準備,一旦楚昭輔出來與他私下相見,立即拘下。
他對王仁贍的演技頗為認可,可做戲做全套,還是派呂丑乘小船悄然去往壽州城。
「郎君,壽州如今圍得如鐵桶一般,小人可進不了。」
「無妨,你在水寨附近繞一圈便回來,莫被守軍射殺了便是。」
當夜,蕭弈正在帳中與諸人議事,有牙兵趨步過來,附在他耳邊,低聲道:「太尉,呂丑回來了。」
「嗯————今日就到這裡,你等先回去。」
待諸人散盡了,呂丑才匆匆趕過來,靴子與褲腳卻是濕漉漉的,淌著水。
「怎麼?」
「船泊在蘆葦盪時踩空了。」呂丑低聲應了,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道:「郎君,壽州的情報。」
蕭弈展開,看到只是一張空紙,他卻還是欣慰地點點頭,喃喃道:「事可成矣。」
雖然沒有觀眾,可好的演員就是渾然天成。
當夜無事。
一直等到次日晚上,蕭弈本以為魚沒那麼輕易咬耳,正打算歇下,卻忽然得到了稟報。
「太尉,馬全義偷偷出營了,往河邊無人的窪處去了。」
「綴著,一旦看到楚昭輔,立即拿下。」
「是。」
偏帳中點起爐火,架上烙鐵,各種刑具依次擺開。
今夜無論如何,蕭弈也要撬開楚昭輔的嘴,知道他如何與南唐聯絡,以尋找救出郭信的線索。
然而,小半個時辰後,傳來了另一道消息。
「太尉,趙匡胤出營了,帶了百餘親衛,直奔馬全義與楚昭輔所在————」
「走。」
蕭弈沒有猶豫,當即披盔戴甲,翻身上馬,接過長槍,親自出營。
說甚「斗而不破」,至少在眼下而言,重要的是那個「斗」字。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