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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投石問路

  第469章 投石問路

  廣順四年,十一月初,臨河城。

  濁浪大河,褐黃群山,蒼茫遼闊。

  秋盡霜凝,初雪覆在河口,兩河交匯的東岸塬台之上,一座小城初具規模,盡得山河之利,成了水運要塞農牧商賈匯集之處。

  軍政、倉儲、商貿、民居、屯田、碼頭各自分布,布局清晰。

  城外,無定河的天然港灣上建起了碼頭,劃定蕃漢互市集市,已漸有零星蕃漢商隊慕名而來;

  平緩空地處則是連片的屯田,依地勢引水開渠,引無定河活水灌溉,待來年春暖便可播種;河灘外辟出草場,放養各部的牛羊馬匹;更遠處,是成片成片的棉花地,蕭弈發現棉花在西北的長勢更好,準備以此處為棉產區。

  城內,民居沿城東官道排布,由党項壯丁、隨軍流民、工匠商戶聚居;城內最高處的夯土院落便是全城的軍政核心,一座高台的正屋對著河口,可俯瞰整片河道與碼頭,院落兩側分列營房、軍械棚與值房。

  

  三百護河隊日夜輪值,或巡守城防碼頭,或操練陣列。

  他們數量不多,卻都是蕭弈從党項壯丁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與党項別的部伍不同處在於,他們穿戴的盔甲、武器極為精良,且由蕭弈親自操練,令行禁止,步調肅然,雖為新建部伍,已有精銳氣象。

  視線從高台的窗戶移回來,蕭弈的目光落在了剛剛擺在他案頭的幾封書信上。

  「太尉,從河中府運的糧食到了,隨船來的還有汾州、開封的來信。」

  」

  「李彝氳前來求見,想必是為河中府這批糧。

  「讓他等一會。」

  「是。」

  蕭弈不慌不忙,先處置文書。

  汾州的信件頗多,李昉提醒他,既上任西北,目光不能只放在定難五州之地,若能將府州、麟州,以及河東諸地聯通,這一隅棋局就盤活了;閻晉卿的信很長,卻沒有實質內容,無非是表示忠誠;花穠則講了汾、沁二州的具體事務,側面反映出汾陽軍依舊是蕭弈的地盤。

  此外,李昭寧與張婉則希望他站穩腳跟之後,將她們接過來。

  蕭弈並沒有把家眷接過來的意思。

  此番到西北,他沒在意過流放之苦、性命之危,顧慮之處反而是他在西北能待的時間應該不會太久,而想完全統治定難五州必是個極漫長的過程。

  因此,他定了兩個相對簡單的目標。

  一是阻止党項李氏日後裂土建立西夏,儘可能地使党項融入中原;二是效仿蜀漢的無當飛軍,徵募一支忠誠能戰的党項強兵。


  「夏州非可久留,遲早當歸河東。盼千里煙波,片帆早渡,重見玉容。」

  提筆回復了汾州的信,蕭弈拿起來自開封的厚實信件,入手沉甸甸的,一看,原來是郭信寫來的。

  拆開來,像是看了一本故事。

  先是郭信詳述近況,如今符三娘已有孕在身,郭威龍顏大悅。

  可郭信卻說,本以為終於能好好歇養一陣子,沒想到的是,符三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他納了一房妾室,乃符彥卿摩下猛將張思鈞的女兒。

  對此,郭信深感失望,坦言原當與符三娘夫妻日久,情義漸篤,從此事卻看出來,符三娘對他全然是權衡利弊。

  「今濟濟一堂,全因我權位而聚,環顧身側,真心相交者不見一人。」

  發了這一通失望的感慨,郭信說及已知曉當初逼花莞離開的人是趙匡義。

  字裡行間,可見他對此極為氣憤,稱已罷免了趙匡義在他幕府的官職。

  對此,蕭弈覺得郭信本該有更圓滑的做法,而不是在明面上得罪了趙家,逼得趙弘殷為了挽回面子也得做些什麼。當然,好過趙匡義繼續留在郭信身邊。

  這讓他稍鬆了口氣。

  末了,郭信透露了一樁朝廷動向。

  「今秋阿爺有意舉兵淮南,是役,我與大哥功績高下至關重要。我欲此戰立大功,屆時必請旨,召你歸朝!」

  放下信,蕭弈心中隱有預感,他在西北恐怕也只能待到淮南戰事之後。

  屆時中原風雲變幻,諸多紛爭難免都到最激烈之時。

  思忖之後,蕭弈招人問道:「李彝氳還在嗎?」

  「回郎君,還在前衙相候。」

  蕭弈披了狐裘,頭髮也不梳,帶著幾分灑脫野性的姿態便去見了李彝氳。

  彼此相見,李彝盒很快拋出來意。

  「太尉,聽說河中運了一批糧食來,那價格?」

  蕭弈的態度已不如以前親近,擺擺手,以公事公辦的語氣道:「價格是糧商的事,我如何知曉?」

  李彝氳笑道:「誰不知太尉曾是河東行營都轉運使,河中府的糧商與太尉關係匪淺。」

  「我已卸下轉運使之職,公是公,私是私。此事,李將軍還是與糧商自己談為妥。」

  「這————」

  李彝氳頓了頓,笑意更濃,道:「我可是一直向著太尉,自建臨河城,實則我為太尉擋了不少麻煩。」

  蕭弈點點頭,道:「我也與將軍交個底吧,我知如今党項李氏所需的糧食、鐵器都是將軍你在採買,這是軍資重物,關係非淺。」


  「太尉知道便好,此事對我很重要。」

  「可這些事將軍早晚要自己做的,豈能由我一直為將軍操持?」

  「太尉這是何意?」

  「與你說個好消息。」蕭弈十分誠懇,道:「今秋朝廷豐收,兵強馬壯,打算對南唐大舉用兵了,這或會是我被召回中原的契機。」

  「真的?」

  蕭弈點點頭,眼中儘是對回中原的嚮往。

  李彝盒一時就顯得有些茫然了。

  彼此近來合作茶葉生意,李彝氳賺得盆滿缽滿,眼下大概是定難五州最捨不得他離開的人,而另一方面,敵視與防備必是有的,還很深。想必李彝氳的計劃是當掌握了商路,時機成熟,便除掉他、獨占利益。

  這幾乎是大部分党項貴族對蕭弈的態度,既敵視,又貪他帶來的利益,既想除掉他,又畏懼朝廷追責,人人想著占便宜、盼別人先動手。

  「太尉現在走了,我————我如何是好?」

  「李將軍何必擔心,糧商把糧運來了,除了你,還能賣給誰?將軍去談便是。」

  「也是。」李彝氳又問道:「那茶葉?」

  「我若走了,你我的生意讓呂丑繼續便是。」

  「那就好。」

  「呂丑,代我送李將軍。」

  「是。」

  待呂丑送客歸來,臉上的殷勤笑意褪去,浮起了不懷好意的笑。

  「太尉,老潘傳來消息,銀州的李光儼也派人到臨河城了。」

  「下帖求見我了嗎?」

  「沒有,直接求見了糧商沈德豐,想要買河中運來的這批糧。此外,銀州急需鐵器,李光儼一直在設法走私鐵器,被府、麟二州卡著,此番想必是打算看看能否利用沈氏商行。」

  沈德豐便是晉州之戰時運糧的商人之一。

  蕭弈想了想,道:「糧食賣給銀州,並讓沈德豐私下承諾,為李光儼走私少量鐵器,前提是拿駿馬、牛皮交換。」

  他是故意的,縱容李光儼增強實力。

  李光儼本就是党項李氏當中勢力僅次於李彝殷的一支,三個月間,隨著老潘替銀州打通青白鹽的銷路,運回大量的民生軍事物資,銀州的實力已然更強。

  而實力越強,需要的資源就越多。

  像是雪球從山上滾下來,沒有回頭路。

  此外,蕭弈其實還有一個刻意不用的殺手鐧,冶煉鐵器。但他擔心使党項李氏尾大不掉,刻意以少量的走私鉤著党項李氏。


  「是。」呂丑笑道:「李彝殷想必已察覺到銀州勢力的迅速膨脹,這次嚴令了李彝氳拿下糧食、鐵器。若再次被李光儼搶了,他們必定生隙。」

  「盯著李光儼派來的人。」

  「說到此事,太尉,這次主事的就是李光儼之女,太尉是否想見見?」

  「不必了。」

  蕭弈沒有特意見李銀瓶的興趣,淡淡擺手拒絕了。

  呂丑頗為遺憾,退了下去。

  他才離開,米擒乞力就來求見。

  如今蕭弈已向朝廷請奏、正式任命米擒乞力為定難軍臨河城馬軍都指揮使,總領護河隊,是名正言順的朝廷將軍了。

  得此厚賞,米擒乞力異常感念,做事勤勉,一副力氣用不完、恨不得把臨河城每一隻蒼蠅都拍死的樣子。

  「末將見過太尉!」

  「米擒將軍不必多禮。」

  「太尉!末將發現了一件大事!」

  「哦?將軍且說。」

  米擒乞力很凝重,開口,神秘兮兮道:「是野利源,末將早就懷疑了,野利榮根派這小子來不安好心。」

  開鑿水運之事,党項諸部都派了壯丁來,野利源就是野利氏壯丁的領隊,如今是米擒乞力手下副將。

  「他這幾日一直鬼鬼祟祟的,找各種理由偷偷去和野利氏過來的人見面。末將猜啊,他一定是想要害太尉了。」

  「為何這般認為?」

  米擒乞力看著粗莽,倒有幾分聰明,道:「我還能不懂野利氏嗎?他們肯出力,一定不是真心幫忙,藏著把這條水運占了的心思。現在太尉把攤子鋪開了,也到了他們動手的時候。」

  蕭弈從容道:「既如此,我的安危便託付給米擒將軍了。」

  「好!」

  米擒乞力立刻重重一抱拳,道:「末將現在就去拿下野利源,絕不讓他傷及太尉分毫!」

  「不可。」蕭弈道:「你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將領,行事需恪守章程,野利源尚無實質舉動,豈可拿了?」

  「可等他有實質舉動,太尉不是危險了嗎?」

  蕭弈笑道:「好歹也要查出他們有何計劃,否則只捉一個野利源,牽扯不到幕後主使,有何用?」

  「啊,末將明白了,這就去盯著。」

  米擒乞力做事確實有幹勁,自得了命令,野利氏所有往來貨物、出入人員,全被他嚴密盯著。

  對此,呂丑卻是嘲笑了米擒乞力一番。


  「長得跟個沖城錘一樣,能查出什麼來。」

  但很快,呂丑便轉了話風。

  「郎君!」

  「怎麼?」

  「托米擒乞力這根沖城錘的福,我查到一件有趣的事。」呂丑笑著,壓低了聲音,道:「野利仁來了,且為避人耳目,混在了銀州的商隊裡。」

  「野利仁?他敢見我?」

  「必是不敢,我猜他是想親自指揮人刺殺郎君,偷偷摸摸,果然是鼠輩。」

  說罷,呂丑又道:「郎君放心,這裡是臨河城,便是李彝殷派兵來攻,一時半會都未必能攻下,何懼區區幾個刺客?城中哪裡沒有我的耳目?」

  蕭弈來回踱步,思忖著。

  末了,他道:「你恐怕猜錯了。」

  「小人不明白。」

  「李光儼不傻,相反,他城府頗深,豈能不知刺殺朝廷任命的兵馬都監形同謀逆,如何敢與野利氏合作?這不是一方藩鎮該有的分寸。」

  呂丑道:「那銀州商隊收容野利仁,是因為兩家之間的聯姻?」

  「不。」

  蕭弈頗篤定,道:「若讓我猜,銀州商隊不是收容野利仁,而是怕他擅自動手,牽連到銀州的收糧大事,把他看管起來。」

  「這麼說,銀州商隊反而幫了我們?」

  「不,讓野利仁動手才好。」蕭弈道:「李彝殷需要一個理由試試李光儼的態度;朝廷也需要一個理由,問責党項李氏,看看李氏諸人對朝廷的態度。沒有錯處怎麼行?」

  「可若銀州商隊不讓野利仁動手,怎麼做?」

  「由不得他。」

  蕭弈看向他案上的地圖。

  在臨河城南,有幾個他標註的地點,聚居著生戶。

  党項人中歸附中原的稱為熟戶,而躲在深山溝壑、不受管束、時常劫掠商旅村落的山間部族為生戶,多為蕃盜、羌盜。

  地圖所注的,便是蕭弈近日正打算剿的南山蕃。

  「我明日出城巡河,等到傍晚,你去告訴李彝氳,野利仁打算刺殺我,派人來救我。」

  「是。」

  「給我派人盯緊了銀州商隊、野利仁、野利源等人,我一旦遇險,立即將他們拿下。」

  「是。」

  如今的定難五州太平靜了,像一片沒有漣漪的湖面。

  水不渾,如何摸到魚?

  次日,傍晚。


  殘陽如血,照在臨河城郊三十餘里外的山林里,照著遍地南山蕃的屍體。

  蕭弈渾身浴血,環顧四周,不見還有敵人,便對胡凳點了點頭。

  下一刻,他拿出匕首,找准位置,對著自己的左肩刺下。

  「噗。」

  「有刺客!」

  「太尉!」

  「給我追,膽敢行刺朝廷命官,党項人慾反了不成?此事我絕不罷休!」

  」

  」

  就在當天晚上,朝廷任命的兵馬都監遇刺重傷的消息便沿著河道傳向定難五州、党項八部。

  蕭弈坐在衙中「養傷」的同時,李彝氳的反應第一時間就傳到了他耳中。

  「郎君,李彝氳一直在怒叱野利榮根與李光儼,原話是姓蕭的馬上都要走了,非要捅這馬蜂窩,他們是故意給阿兄找麻煩!」」

  「太尉,李彝氳前來探傷。」

  呂丑忙道:「我去見,就說郎君傷太重————」

  「不,胡凳,你去,問問這些党項人是否覺得朝廷不該征淮南,該征夏州。」

  「是!」

  一遭遇刺,蕭弈反而一掃此前謹慎蟄伏的態度,氣勢陡然凌厲。

  他不再是一枚被釘在党項的釘子,而成了正在厲兵秣馬準備與敵開戰的大周朝廷詰問定難軍的理由。

  李彝殷要麼有本事直接造反,要麼,給一個交代。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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