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落腳
第462章 落腳
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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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池是赫連勃勃的統萬故城,坐落在無定河北岸的台塬之上。
城郊,蕭弈翻身下馬,環顧四望,滿目塞外風光。
前方的城牆大半傾頹,殘牆高丈余,裸露著白灰夯土,牆腳長著幾株白刺、沙柳。
視線拉遠,黃土混雜著沙礫,散落著党項小部落,帳篷連片,用沙棘扎著圍欄圈牛羊,零星可見漢人房屋。
蕭弈牽著馬,邊觀察邊緩緩而行。
官道邊設了市集,牧民拉著駝馬、商旅駕著畜車、農夫擔著農產,各族人都有。
糧產不多,各種作物都顯得顆粒小、不飽滿,透著一股貧瘠之感,反而是從蓉、甘草、枸杞之類看起來品相甚佳。
他留意了一下,見到許多的党項人在賣青白鹽、牛羊皮,上前問了價,竟是比預想中便宜許多。
這些党項人披頭散髮,比劃著名手勢,以夾生的漢話售貨,熱情很高,話術卻很差。
「好牛皮,很多,多買一點。」
蕭弈笑了笑,並不買帳,腦中卻有了破局的思路。
等老潘到了以後再說。
眼下更重要的是站住腳,若不能打消李彝殷的戒心,無非是被拘起來,甚至被殺掉製造成意外身亡。
換作他是李彝殷,也不會容下什麼兵馬都監。
臥榻之畔,豈容他人酣睡?
行至城門處,果然被攔住了。
守城的校將長得確是驍健,一指胡凳等人,用夾生的漢話叱罵道:「何人帶甲入城?!」
「眼前是大周翊運忠勇功臣、開國縣男、檢校太尉、鎮軍大將軍、光祿大夫,新任定難軍兵馬都監到任!」
「沒聽說過,等著!」
說罷,守衛們「咣」地拔刀,將他們團團圍住。
蕭弈恍若未見,等著就等著。
等了許久,始終沒有動靜。
胡凳不由湊到蕭弈身邊,低聲道:「末將護太尉殺出去。」
「慌甚?李彝殷真要殺我,路上就下手了,何必安排這一出?」
蕭弈一眼就看明白了,就這破城門,平時必沒安排這麼多守衛。
自從他離開官驛,行蹤早就被李彝殷掌握了。
這是在等著他。
胡凳道:「那這是要給節帥下馬威了,末將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別急。」
一等又是小半日。
蕭弈不急。
此時他在等,李彝殷又何嘗不是在觀察、在等他。
既然雙方都在耗,他豈能輸了?平日裡那麼多幅「靜氣」也不是白寫的。
等著等著,蕭弈望向了無定河,又在思考馮道說的天命。
那番話初聽像是泛泛而談,可他時不時都有新的感悟。
天命就像眼前的河水,有勢。
水量大,落差高,水勢便盛,反之則勢小,天下大勢亦如此。
比如後晉滅亡中原淪喪,河東獨存,萬民皆翹首以盼河東出兵,大勢萬川之水匯入黃河般聚於一人之身,成了劉知遠的天命;這是中原的勢,劉承祐、史弘肇等人沒接住,郭威接住了,平定三鎮、治理鄴都、抗拒契丹的功勳威望像湖泊一樣積蓄,因此勢一來,奔流入海不可擋。
郭威的基業與恩澤原本該落在郭榮身上,蕭弈救下郭信,此事就有了變數。
也可以說是蕭弈在與趙匡胤爭天命。
可郭榮、趙匡胤就像一條天然的河道,有大川、湖泊,有強大的能力、手段、人脈,有在禁軍三十年的苦心經營。
蕭弈自己沒有資格爭,只能推著郭信去爭,奈何郭信能力遠遜於郭榮,因此格外艱難。
中原天命,他與郭信不夠格、接不住,於是感到天命難違。
再看天下何處還有勢。
蕭弈比旁人更能看得明白,因為史料已證明過了。簡單來說,能立國的便有勢,立國越長遠勢越大。
襄漢沒有大勢,因此安審琦幾次招攬,蕭弈都無動於衷;湘楚沒有大勢,馬氏滅亡,蕭弈接不了剩下的爛攤子;河東有勢,北漢得以割據,只是山河表里,易守難攻,難奪其勢,眼下蕭弈又被忌憚,暫時回不了河東;遼國有大勢,可那是契丹人的天命。
縱觀當今天下,還有一處如今歸屬中原,卻蘊藏著分裂立國的大勢。
正是眼前的夏州。
馮道臨終前的舉薦自有深意。
西北遼闊,人口繁庶,兵源充足,党項李氏歷七十年沉澱積蓄,漸有大勢。
用玄學的說法,這是天命。
天命難違,人力有為,不能沒有天命便強行改天換命,應當順著天命的運行設法去掌握。
所謂「順天應人」,蕭弈此來,便是要奪李彝殷的天命。
下一刻,馬蹄聲近,他轉頭,自光從河水迴轉,便落到了奔馳而來的李彝殷身上。
就像是看到了滔滔大河奔流而來。
李彝殷顯然是刻意裝扮過,顯得極是威武。
其人年近五旬,身形魁梧雄健,穿了烏亮的鍛鐵札甲,胸掛鎏銅護鎧、肩披吞雲獸首、腰束闊幅革大帶、頭頂黑氈高冠、頸間繞獸裘圍脖、手持丈八雙刃長塑、胯下一匹河西壯馬。
待近了,可見他面呈深赭色,歡骨隆起,長了一臉濃密蜷曲的絡腮長須,雙自狹長,不怒自威。
如天神下凡、壓迫感十足。
蕭弈卻沒有被嚇到,反而不自覺地微微眯眼,像是獵手在看一頭矯健的雄鹿。
剎那間,他垂眸斂神,眼底的鋒芒轉瞬褪去,重歸平靜無波。
「吁!」
李彝殷一直奔到蕭弈面前,才堪堪勒馬。
壯馬長嘶,人立而起,揚起前蹄。
碗大的馬蹄幾乎要踢到蕭弈胸上。
「哪位是蕭太尉?!」
顯擺都顯擺了,還問。李彝殷自是早已辨出他的身份,故作不知,當眾折損他的威風。
蕭弈卻理都不理,負手,仰頭,傲然而立,環顧李彝殷的部眾。
良久。
「部主問你話呢!」
蕭弈斜睨了向他喝問的党項將領一眼,淡淡道:「既知是我,還問甚問?」
「你!」
李彝殷抬手一止,目光一示意,隊伍中不知從哪鑽出一個侏儒來,趴在馬下當肉凳。
牛皮大靴在侏儒背上一踩,李彝殷翻身下馬,把長槊一擱,走到蕭弈面前。
蕭弈目光落在那個侏儒上,見其高眉深目,頭髮捲曲,也不知是哪裡人。
唐以來,侏儒因身形特殊,辨識度高,只能世代依附主人,往往更為忠誠,隨侍左右,捧物、
傳簡、遞酒時不會遮擋視線,行動靈活,因此高門權貴喜歡用來裝點門面,藩鎮武將也會讓侏儒充當帳前隨侍,傳遞密令。
李彝殷下個馬還把肉凳帶著,可以說是極盡顯擺了。
「哈哈,蕭太尉當面,何必把氣氛搞得這麼僵?」
蕭弈沒有正面回答,抬頭,看向夏州城牆,喃喃道:「夏州城真小、真破啊。」
「你!」
此言一出,一眾將領盡數愣了愣,個個勃然大怒。
不少人用党項語謾罵,場面躁動。
李彝殷面色亦沉了幾分,顯然不悅,卻很快壓下戾氣,目光閃動,打量著蕭弈,漸漸地,笑容多了幾分玩味之意。
「看來,是我定難軍的廟小,容不下蕭太尉這尊大佛了?」
蕭弈仿佛聽不出他話中的譏諷與敵意,反問道:「節帥就沒想過,把夏州城擴建一番?」
答非所問,李彝殷微微一怔,眯起了眼。
他輕笑一聲,轉身,接過馬鞭,猛地抽在身後一個幕僚打扮的下屬身上。
「哈慫!讓你教我漢話,你敢不盡心。我說的漢話,蕭太尉都聽不懂!」
那幕僚挨了一鞭,當即跪倒,看向蕭弈,目光大恨。
「大帥,是他根本沒把您放在眼裡,故意牛頭不對馬嘴。」
「啪!」
又是一鞭。
「還敢騙我!」
李彝殷罵罵咧咧,回過頭來,道:「蕭太尉,你看,他說的是真的嗎?」
蕭弈無語地嗤笑了一下,始終帶著幾分目中無人的散漫。
「李節帥不歡迎我,上書朝廷,把我趕走便是,何必如此?」
一句話,直接把話說明了。
來之前,蕭弈已經為自己立了個人設。
他為大周立下汗馬功勞,如今飽受猜忌,被貶到這窮鄉僻壤,滿心不甘,恃才傲物。
如此,才能讓李彝殷認為,他是被流放才來的,而不是朝廷打進來的一枚釘子。
不能示弱討好,示弱反而顯得假,只會引起戒備;討好則必是有所求,所求無非是奪權。
一個無意於奪權的人,當然只有滿腹的抱怨,眼神中滿是對這個蠻荒之地的嫌棄。
所以蕭弈才會在官驛上對摺、楊二人發牢騷。
馮唐易老,李廣難封。
李彝殷被懟了幾句,生氣是難免的,然而必能很快認識到一個對朝廷失望的貶謫官員,遠比一個凱覦他權力的笑面虎要能接受得多。
「哈慫!趕走就趕走,當我們不敢嗎?!」
「部主,夏州不需要這狗模狗樣的監軍,將他趕走吧!」
「擦否天子,派人管我們?部主轉投了契丹,還能封個大王————」
「都他娘閉嘴!輪到你們說話嗎?一群囉賊!」
李彝殷呵斥了一句,再看向蕭弈,臉上反而浮起幾分笑意。
「蕭太尉別介意,一群粗人,就會圖嘴皮子痛快。」
「我不介意,若不是定難軍的兒郎們刀快,何必把我貶過來?」
李彝殷眼眸閃動,問道:「這意思,莫非————有人要借刀殺人?」
蕭弈道:「是我該死,只是朝中有些人不敢動手罷了。」
李彝殷目光一凝,變臉一般,神態頓時親切起來。
顯然,這瞬間他也明白過來,殺了蕭弈只會招惹麻煩,留下來未必有多少威脅。
別人不殺,留給他殺,他怎麼能中計?
「蕭郎,莫如此說,既然來了,都是自家兄弟!哈哈哈,我這兒雖然窮苦,卻一定不會虧待了你!」
「唉。」
蕭弈微微一嘆,也收了傲氣,抱拳道:「多謝李節帥容我。」
「,何必說得如此喪氣?來,入城,設宴,我傾夏州之力,也必讓蕭郎享受享受!」
話說得很漂亮,可當蕭弈落座,看向桌案上那凝了冷油的烤羊腿,以及準備得十分潦草的菜餚,便知李彝殷並不打算兌現諾言。
不用猜,接風宴之後,他必然會被軟禁起來,休想沾到定難軍的半點權力。
李彝殷甚至連定難軍的將領都沒為他引見。
蕭弈也不介意,每道菜各嘗了一口,擱下筷子,端起酒杯嘗了一口。
「酒也不好,胡凳,把我們的饢拿出來。」
他沒有特意壓低聲音,當著眾人的面,自掰著饢吃。
如此不給面子,李彝殷不得不開口道:「蕭郎,這是吃不慣夏州的吃食?」
「滿桌只有火烤、水煮,粟米枯癟,雜沙帶糠,裹腹尚可,滋味太差,以羊脂當油,容易凝結,味道腥膩;又無豆豉、醬清、茱萸、花椒、乾薑等調料,實在是食之無味。」
說著,蕭弈抬手一指堂外,那裡正在剝羊烹煮。
「塞上羔羊,肉質雖好,可這炊具實在粗陋,陶釜壁厚不均,甑滲水走味,有好食材,也難做出像樣吃食。」
李彝殷臉上浮起譏笑,道:「蕭郎是英雄人物,何必在意口腹之慾?」
「我困於此地,還能做甚呢?」
「哈哈,蕭郎必有鳥回深山,魚歸大海之日。」
蕭弈淡淡一笑,顯然不信這種不痛不癢的話,轉頭又吩咐了一句。
「往後我吃的粟、麥,你去採買,調味之物,醬、醋、花椒,夏州若沒有,去派人回關內採辦,按月送來,府上的炊具也要另置。」
「是。」
胡凳會意,當即領命。
然而,這個動作還是引起了李彝殷的懷疑,他眼眸轉動了兩下,招了招手,向身邊人低聲吩咐了兩句。
待到宴席快結束,便見那個侏儒引著兩名党項女奴走來。
這兩個女奴容貌頗美,只是膚色略暗了些,蕭弈見過的美人數不勝數,自是毫無驚艷之感。
不知是偌大定難五州挑不出絕色,還是李彝殷沒把他當一回事。
李彝殷顯得十分大方,大手一揮,道:「這兩個奴婢便贈與蕭郎。」
蕭弈知這是安插耳目監視自己,雖不介意,卻還是象徵性地推卻了一番,擺擺手,道:「當不得節帥厚愛。」
「蕭郎,這就是把哥哥當外人了?你身邊不能沒得力的人伺候,必須收下。」
「從來都是吃細糠。」
蕭弈推了推案上的粟飯,低聲自語了一句,起身,一揖道謝。
「那我就不客氣了,多謝節帥。」
語罷,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那個侏儒。
「節帥,可否將這小玩意也賜給我?」
李彝殷正得意而笑,聞言不由一滯。
侏儒也是抬頭看來,小小的眼睛裡透出無辜與迷茫。
蕭弈很清楚,這個侏儒於李彝殷而言就像個金制的夜壺、紫檀的凳子,雖然珍稀,卻不是人,只是個物件。
而越是這種平常不起眼的人,知道的秘密越多。
剛剛,李彝殷話已經說滿了,此時不送,面上肯定是難看的。
面子嘛,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
也要看李彝殷對馭人之術有沒有自信。
「哈哈,蕭郎既然開口了,送你便是了。墩奴,服侍好蕭郎,大小事宜都盯好了,若有差池,你知道後果。」
「是。」
「謝節帥。」
蕭弈與李彝殷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笑,賓主盡歡。
是日傍晚,蕭弈帶著寥寥十餘隨從,走進了他在夏州城的府邸。
像是一隻鳥進了籠子。
可無論如何,他站在了夏州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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