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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任命

  第460章 任命

  一封信寫到一半,蕭弈停筆,略一思忖,將它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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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打算致信洛陽,提醒郭信務必提防趙匡義,可轉念一想,無論是傳信還是傳話都有風險。

  趙家父子必定是有所預料的,屆時很可能反將他一軍。

  思來想去,此事上能幫忙的唯有郭馨。

  難處在於郭馨身在宮中,尋常不方便私下相見。

  抬頭看向窗外,柳枝上兩隻黃鸝出雙入對,樹幹上,一隻蟬正對著它們聒噪。

  蕭弈正在想他是像那隻蟬還是那隻黃鸝,門外傳來了通稟聲。

  「太尉,永寧公主來了。」

  他確實有些驚喜,當即出迎,將郭馨迎到客院,命人守好院門,以防有人偷聽。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你與誰說起我?」

  「那也沒有,就是恰好想到了。」

  「想到我了?」

  郭馨眼眸頓時明亮了起來。

  她今日穿的是素色的宮裝裙,頗顯俏麗。

  不遠處,柳枝上的兩隻黃鸝聲音清脆,盤旋著追逐打鬧,意趣盎然。

  「正有事想托你幫忙。」蕭弈道,「我已查出是誰在背後算計了我一遭。」

  「哪個王八犢子?」

  「當是趙匡義與其父兄。」

  「好嘛,我去告訴阿爺。」

  「別衝動。」

  蕭弈抬手稍攔,郭馨也沒真的轉身,他手掌沒碰到她的衣裳便收回來了。

  「趙弘殷是禁軍老將,根基極深,且他平日與人無爭,看起來人畜無害。這次王殷致仕,陛下拔擢的禁軍將領都是最受信任的心腹,趙弘殷剛升了馬軍左廂都指揮使,不必正面攖其鋒芒。」

  「可你吃了暗虧,豈能這般算了?」

  「趙家父子名義上支持三郎,一旦撕破臉,不利於大局,眼下三郎根基淺,又身在洛陽;我被調離汾陽軍,在京中無兵權;殿前司初立,還不能與侍衛親軍分庭抗禮,總而言之,須徐徐圖之,我們有的是時間,在意的不該是一時成敗。」

  郭馨還是有些生氣,鼓了鼓腮幫子,道:「好吧,我該怎麼幫你?」

  「我倒無妨。」蕭弈道:「如今最可慮的是趙匡義在三郎身邊做事,此人城府甚深,難免暗藏陰私。此前我斷定是他告密,反弄巧成拙,這次再由我揭穿,恐怕更加適得其反。」


  「此事交給我辦唄。」

  「你有辦法?」

  「我想想啊。」

  郭馨踱了幾步,分析著,倒也頭頭是道。

  「若是說告密之事,趙家父子做得高明,切中形勢,推波助瀾,不著痕跡,如今證人已死了,很難翻盤,若反覆提起,反而於你不利————不過呢,若只是要讓三哥提防趙國義,倒不麻煩,我捎一句話足矣。」

  「這般簡單?」

  郭馨狡黠一笑,眼神靈動,道:「我只需告訴三哥,花莞是被趙匡義逼走的。」

  蕭弈與她對視一眼,不由會心。

  「還真是妙計。」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嘛,此事雖然子虛烏有,可恰是如此,他根本無法自證,恰似你現在的處境。」

  「而郭信若要求證,只能派人前往汾州詢問。」

  「汾州可是你的地界。」

  蕭弈故意一揖,莞爾道:「所幸公主殿下冰雪聰明,助力我扳回一城。」

  郭馨得意,道:「有我在阿爺身邊,能幫你的地方可多呢。」

  「你不必替我求情,以免陛下認為我在利用你。」

  「放心吧,我有數的。再說了,是不是利用該由我說了算,豈容旁人置喙?」

  話到後來,郭馨語氣柔和幾分,低聲道:「你不顧生死,護我北上,是真情還是假義,我分得清。」

  蕭弈正覺感觸,她又害臊起來,轉而嗔了他一句。

  「不過你也是活該,什麼事都要摻和,什麼人都敢招惹。現在好了吧,看你還怎麼娶符家女兒。」

  如此說來,符彥卿有意招婿,也是使得郭威忌憚的原因之一。

  蕭弈微微苦笑,道:「栽個跟頭無妨,想來陛下早晚能知曉我的為人。

  「7

  接著,他順勢岔開話題。

  「還有一個關鍵,便是殿前司。你需讓張永德、李重進二人提防趙家父子,只要殿前司穩,形勢便能穩。」

  「知道了。」郭馨道:「對了,你想當什麼官呢?」

  「我還能有選擇嗎?」

  「你屢立大功,阿爺還能真把你貶為庶人嗎?總歸得授你一官半職的。據我打探,阿爺是讓你在開封做個清閒文官,壓一壓你的性子,不過呢,我也許可以幫你挑個好衙門。」

  蕭弈一聽就搖了搖頭。

  倒不是別的,相比起趙弘殷,他在開封人脈、根基都太淺,行事處處被掣肘,太被動了。


  郭馨問道:「有沒有想去的衙門嘛?挑個有油水的,把阿爺賜你的宅院翻修了,別終日住在這客棧里,才顯得規訓些嘛。」

  「此事,我再想想吧。」

  「那好吧。」

  兩人不宜相處太久,該說的都說了,郭馨便打算轉身離去。

  她走了兩步,卻又停下,手指撥著袖口的繡樣,難得顯出幾分扭捏。

  「有件事,本不當與你說的,可還是告訴你,好讓你安心。」

  「不說也無妨,我並沒有不安。」

  「哼,都開口了,告訴你也沒什麼。」郭馨道:「其實,阿爺並非惱你怒你,而是想讓你與三哥各歸其位。你年紀太輕、官位太高,且還有殺契丹主、治河兩樁大功未賞,只有把你壓下去了,往後三哥才能提拔你,臣子受了君恩,便有了綱常大義束縛,這是讓你回到臣的位置;從家變之日,三哥就一直被你庇護在羽翼之下,事事依賴你的輔佐,此番讓他單獨赴洛陽任職,便是阿爺對他的考驗,看他能否獨擔大任、執掌一方。」

  蕭弈再想到那日奏對,心想換作別的皇帝,殺了他才是最簡單之事。

  眼下則是斬斷他與郭信的天真念想,其實是一條更難、更險,更費精力的路。

  「陛下的苦心,我明白了。」

  「只要你二人能各歸其位,各守本分,事情也就過去了。」

  說著,郭馨背過身去,留下最後一句話。

  「不然,世上能入阿爺的眼,甚至想收為半子的人,還能有誰呢?」

  蕭弈一怔,聽懂了郭馨話中的深意。

  說是入郭威的眼,其實是入她的眼,所謂收為半子,指的實則是女婿。

  話雖委婉,無異於是說她此生除了他,不會再嫁旁人。

  而郭威沒殺他,費這麼大的勁讓他與郭信各歸其位,無非是因為女兒的心意。

  回過神來,郭馨的一襲裙擺卻已消失在院門處。

  蕭弈正覺惘然,她又回過頭來,假作欣賞門楣處的雕花,瞥了他一眼。

  風吹動院中的樹枝。

  天氣忽然沒那麼燥熱了。

  當日下午,蕭弈去探望了馮道。

  馮道居住的院落不大,布置得簡單樸素,可連普通的石頭、木椅的擺放都頗顯格調。

  前庭雖小,卻有一株老樹參天,是蕭弈在開封城見到的最大的一棵樹。

  這次,他被引到了馮道的寢室相見,只見榻上的老者愈顯衰敗,身形枯瘦如樹木。


  唯那觀覽過亂世變遷的眼眸依舊通透。

  「晚輩見過馮公。」

  「你我也算有緣,我見你初發跡時,你見我大限將至之期。」

  「今年夏天太悶熱,天涼下來馮公就精神了,長命百歲。」

  「壽數幾何,我心自知。人生七十古來稀,我比古來稀還多了三歲。」

  馮道緩慢艱難地用手指比了個「三」,臉上浮起笑容,盡顯豁達。

  接著,他不無感慨地嘆息道:「我在世的這七十三年,為天下最動盪不休的亂世,禮崩樂壞,稚婦賤鬻於市中,老羸斃於溝壑,滿目儘是生民慘苦,此乃天下之大不幸,獨我歷仕數朝,身居顯秩,祿米充盈,安享順遂,此乃一己之僥倖。蒼生受難而獨安樂,家國傾頹而獨榮華,世道淪喪而獨壽考,偷亂世之榮,享不義之福,馮長樂,一世安樂,儘是失德之樂啊!」

  蕭弈道:「馮公有大功於當世,萬不可如此自輕。」

  馮道擺擺手,道:「你遇上麻煩,我都知曉了,依我所見,你困局之根源,不在於有人告密,甚至不在於陛下之忌憚。」

  「敢請馮公賜教。」

  「平心而論,若你與三郎各治一國,兩國相爭,你強,還是他強?」

  「我強。」

  馮道點點頭,再問道:「若是你與大郎呢?」

  蕭弈想了想,應道:「我強。」

  「為何有此信心?」

  「我壽命比大郎久。」

  馮道不由笑了笑,再問道:「你之所以強,根源在何處?」

  「我武力高,堅韌不拔。」

  「這不是最重要的。」

  「我————」

  蕭弈說不出了。

  馮道喃喃道:「你總在刻意隱藏,與任何人都隔著一層,格格不入。或許你不自知,可你在我眼裡,像一個抱金過市的小兒,揣著一個秘密,遮遮掩掩。」

  蕭弈一怔。

  他從沒想到他在馮道眼中,竟是這樣的形象。

  「從你救郭氏遺孤北奔,我就留意你了,你的每一步都與常人不同,李崧、史弘肇教不出如此僕婢,其間必有隱情,你不說,誰也沒辦法。而陛下不能知根知底,如何信你?

  你心底也清楚,你不是一個能被信任的好臣子,既不能為臣,又無帝王之勢。你想得太長遠,試圖找一條完滿的出路,然而滿身包袱,忽然間便道阻多歧途,不知如何走了。」

  聞言,蕭弈如醍醐灌頂。


  像是腦海中一根堵塞的血管被敲通了。

  「還請馮公教我。」

  「你不實言,如何教你。」

  蕭弈遲疑了一下。

  馮道方才說了太多,有些疲倦了,緩緩道:「放心,我是將死之人,會把你的秘密帶到棺材裡。」

  「是怕馮公不信,實言相告,我知後世千年。」

  說著,蕭弈頓了頓,問道:「馮公信嗎?」

  馮道沒有太大的反應,也許是太老了,神色變化不大,只是問道:「我若信你,你能信我嗎?是完全信我一次,知無不言。

  「好。」

  「那就先說說,你知哪些事。」

  「據我所知,三郎早夭,大郎繼位後雖勵精圖治,然皇權旁落,我之所以想做些什麼,是因此後宋雖勉強算一統,實有太多遺憾————」

  蕭弈說了很多,大半是關於他希望比宋朝做得更好的地方,包括遼、西夏、金。

  馮道一動不動,似乎睜著眼睡過去了。

  半晌。

  他抬手打斷,竟是不願再聽了。

  這出乎蕭弈的預料,他本以為,說出最大的秘密,馮道會好奇,會問無數個問題,讓他難以招架。

  但馮道只是喃喃了一句。

  「泄露天機,改天換命,如何不反受其咎啊?」

  「晚輩不信玄學。」

  「這便是你最大的問題,不信天命,唯信己身。說甚人定勝天,數千年間合萬代人之力,才改變了多少天命?你的解法不過順天應人」四字而已。

  蕭弈恍然領悟了。

  他太習慣於前世那套「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敘事,而他身處一個脫離了宗族幫襯都無法生存的時代。

  不夠順服、不夠融入,故而馮道說他有違天命,反受其咎。

  他需要更坦誠,未必要告訴旁人所有秘密,而是不再畏懼被識破;需要理解那些原本在他眼裡愚昧、落後、封建、迷信的觀念,敬天愛人,順應自然。

  「多謝馮公指點迷津。」

  「信任我一回,也不難吧?」

  「不難。」

  馮道點點頭,道:「既得你信任,我為你舉薦一個官職,以解眼前困厄。」

  「馮公厚恩,晚輩無以為報。」

  「那是個苦差,等你上任了,莫怪我就好。」

  「晚輩學會順天應人的第一步,便是不再強撐,信任馮公。」

  「孺子可教。」

  馮道欣慰地笑了笑,閉上眼,輕輕一揮手。

  數日後。

  蕭弈等到了他的任命。

  「門下:朕聞君臣之分,務在始終,賞罰之權,貴於明允。蕭弈早歷戎壇,夙嫻韜略,屢著捍禦之績,誠效可嘉,然枉法擅刑、行事孟浪、交遊不謹,台臣次第論劾。朕以有功不泯,舊績難棄,不欲以一時之浮議,廢累歲之忠勤,今特從裁處,用示矜容,兼重邊方之寄,移汾陽節度使,仍舊檢校太尉,充定難軍兵馬都監。」

  「定難軍」三字入耳,蕭弈愣了愣神。

  他抬眸看去,只見宣旨的張美也愣了愣,臉色有些詫異,之後才念後面那些勉勵之言0

  兵馬都監就是以武將充任監軍,監管府兵、牙軍,兼領軍務,王峻就曾經是天雄軍都監。

  而定難軍卻很獨特,其由党項李氏世代相襲、父死子繼,他們只是名義上歸順大周,中原朝廷從未向定難軍委派過兵馬都監。

  蕭弈還知道,那是西夏的前身。

  再一想,這是眼下郭威唯一肯給他的掌兵權的差遣了。

  因為若繼續放任党項李氏割據定難軍,必成西北邊患,而將蕭弈派過去,無論他是順利監軍還是被党項李氏殺掉,都是兩個禍害變成一個禍害。

  只要他能稍削党項李氏之權,朝廷就是穩賺不賠。

  「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盼蕭太尉此去夏州,建功立業。」

  蕭弈接了旨,問道:「我想覲見陛下,不知可否?」

  張美道:「我會代為回稟陛下,至於陛下願不願召見,我做不了主。」

  「有勞了。」

  張美神態微有些尷尬,賠了罪,方道:「夏州事急,還請蕭郎兩日內便離京赴任。」

  「是。」

  兩日間,蕭弈一邊收拾行囊,一邊等候郭威召見。

  然而,直到啟程的最後時限,終是沒得到召見的旨意。

  他動身赴任,先去與馮道告別,叩門後久久無人應門,唯有一揖,轉身,西出開封。

  長亭外別過諸人,行路不久,身後忽傳來一聲呼喚。

  「蕭郎!」

  蕭弈回頭一看,見是郭威身邊兩名從值衛,不由問道:「是陛下要見我?」

  「不是。就在半個時辰前,馮相公溘然長逝了,我等奉命往洛陽告知三郎————」


  有小一會兒,蕭弈走了神。

  數日前那次拜會,真成了與馮道的最後一面。

  「我可否回城送馮公一程?」

  「陛下命蕭郎即刻啟程,不可耽誤。」

  蕭弈回望開封城,心知此番遠赴西北,極可能與郭威也是此生不復相見了。

  私心裡,他極不願以遭受猜忌、被貶外放作為兩人之間的結局。

  然而,郭威似乎鐵了心要讓他與郭信各歸其位。

  再踏上前路,蕭弈放眼望去,天地無比壯闊,人無比渺小,山高水遠多歧路,所幸,他仿佛能看到馮道的指引。

  當把自己放低,冥冥之中,他似乎開始感受到了何謂天命,就是接受一切,允許萬物穿透他,並繼續堅定前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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