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泥足深陷
第441章 泥足深陷
細雨綿綿,斜斜如織。
距離黃河堤岸十丈遠,一道遙堤正逐漸築起。簡單而言,遙堤就是第二道河堤,備以在第一道河堤決口後擋住洪水。
蕭弈走過泥濘,鼻腔里是黃土的腥氣,耳畔則充斥著各種號子聲、夯杵聲、編竹聲、
敲石聲,構成了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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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這是他趕到劉楊渡的第七日,日夜守在這堤上,連驛館都不曾踏入半步,算是體會到了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心情。
每動工一段,他都親自查看,確保地基寬逾八丈,至堤頂也得有三丈,形成一個梯形;土料必須用不含沙的黏泥,這是王祥沒有做到的地方之一,若以次充好則堤身便不堅固;之後再監督版築————
民夫們以六人一組,拽著麻繩,齊喊號子,一拉一放,將百餘斤重的鐵拉進、砸下,打足數十遍,將土方夯得堅如磐石。
「使君,物料不足了!」
「哪些材料有缺額,寫在箋子上給我。」
「可黏土、石灰、竹料、木料、麻繩、石料,都不足。使君,是否命人去砍伐木竹、
編籠採石?!」
蕭弈想了想,下令道:「傳我命令,把縷堤加高、增築的部分拆了,將材料盡數運過來!」
「拆————拆縷堤?」
「還問?!你既懂水利,不知嗎?那堤根年久失修,腐朽不堪,堆砌加高又有何用?
拆了!」
「是,小人懂,只是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是使君果斷。」
「去。」
原本的一批貪腐官吏已被徹查罷免,眼下接替任事的多是通過招賢令選拔出來的人,這些人沒有家世背景,資歷尚淺,遇事不敢擅作主張,大小事宜都要仔細請示。
這使得蕭弈瑣事纏身,覺得比打仗還疲憊。
可除了這點,這批人通曉水利,做事踏實、盡心,從頭到尾跟著他吃住都在河堤之上也無半句怨言。
正因如此,遙堤修築進度很快,日新月異。
唯不知汛期抵達之前,能不能及時合龍?
埋頭干到中午,正覺飢餓,忽聽到民夫們一陣歡呼。
轉頭看去,不遠處,一個身形魁梧壯實的少年披著蓑衣,帶著幾個符家的隨從挑著粥與餅來了。
楊業道:「看來今日是符家派人來放飯。」
「嗯,歇會兒吧。」
「蕭節帥,請。」
一份木製餐盒被遞到蕭弈面前。
連日淋雨、作息紊亂、心神緊繃,蕭弈亦覺疲倦,也沒細看,伸手接過,隨口道:「多謝兄台。」
說罷,手裡的食盒卻沒動。
蕭弈一怔,抬眸一看,方才發現眼前哪裡是什麼少年郎,原來是個女子,方臉闊額,氣勢威武沉穩,很有女將軍的氣場。
他忙致歉道:「這位小娘子,失禮了。」
「這位小娘子?看來,蕭節帥不認得我。」
女子眉頭一蹙,愈發不悅。
「也是,蕭節師果然是以貌取人,既如此,那便不多叨擾了。
,說罷,她揚長而去。
蕭弈有些錯愕,默默端起粟米粥喝了一口。
卻見楊業一臉好笑。
「楊兄笑甚?」
「那是符三娘子,連著數日到堤上幫忙了,節帥雖未與她說過話,可分明也照面過幾次,沒認出她來?」
「確實不認得。」
楊業道:「連我都明白了,符家有意與你聯姻,遂讓家中小娘子依次相看。眼下看來,你以貌取人,斷然不會看中符三、符四、符五娘子了。」
蕭弈確實是因太過忙碌而無心留意這些,河堤上本就有幫忙的健婦,他到現在連符四、符五娘子長什麼樣都沒注意。
他擺了擺手,道:「我豈是以貌取人之輩,只是無意於婚姻之事罷了。
說罷,他望向那身披蓑衣的高大身影,暗道符三娘吃苦耐勞、盡心國事,有乃父之風,若是嫁給郭信,其實是很好的儲妃人選。
這想法不過是一閃而過,郭信心有所屬,蕭弈也不喜歡橫加干涉旁人。
很快,他便再度將心神放回了河堤上。
日復一日趕工,終於,兩段堤身逐漸接應,再有數里便能合龍。
雨勢也沒有加大,漸漸成了絲絲細雨,蕭弈連日的擔憂卸下,堤上的氛圍也輕鬆了許多。
是日,蕭弈正在縷堤附近拆卸物資。
他帶人把一個個埽體搬下來,以獲得柳枝、蘆葦、秫秸、稻草、泥土、碎石、竹索、
木樁等物。
原本的堤根也顯現了出來。
正忙碌間,蕭弈忽發覺身旁多了一個披著蓑衣的身影。
回過頭,卻見是符二娘。
她戴著斗笠,只露出一張嬌俏的臉,襯得身上的蓑衣十分寬大,眉眼含笑,帶著幾分調皮,笑問了一句。
「蕭節帥,可還認得我?」
「我已與符兄說了這段河堤有潰堤的風險,他如何還不將符家的掌上明珠們送到安全處?」
「黃河難渡,無處可去了嘛。」符二娘道:「與其冒雨到別處,還是留在阿兄身邊最安穩,阿兄說這河堤想來也不是那般容易決口的,雨勢大了、水勢漲了,再遣我們離去不遲。」
「那怎還敢到堤上來?」
「待了這麼久,還未見到黃河呢,真壯觀。」
符二娘踮起腳往遠處眺望著,讚嘆了一句,又道:「阿兄還說,我們這些符家女兒呢,若能偶爾到堤上幫忙,傳揚出去也能落個心系河防的巾幗美名。蕭節帥以為,我們是不是太功利了?」
「無妨,論跡不論心。」
「好個論跡不論心。」符二娘笑吟吟道:「照這般說,稱蕭節帥以貌取人,也不算冤枉了。」
蕭弈聽懂了她這話的意思,他與另幾位符家女子生疏寡言,與她恰好有些話題聊。而因她容貌出眾,便成了以貌取人了。
「符二娘子這話,未免太過————」
「不許說。」符二娘嗔道:「你就是以貌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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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連天氣都春顧這個少女,談話間,風勢、雨勢都轉小了,微風細雨拂面,讓人連日緊繃的心弦也感到放鬆。
又聊了幾句,才知她原本只得到允許在遙堤外側看看,是偷偷跑到縷堤上來的。
不知符昭信、符昭願兄弟是注意到,還是默許了。
怪不得她身邊連個侍女、守衛都沒有。
「節帥!」
忽然,蕭弈隱隱聽到呼喊聲。
轉頭看去,有騎士從遙堤那邊奔過來,雖只隔著二十丈遠,可馬蹄卻陷在了泥濘中,一時難以奔馳。
那騎士只好翻身下馬,一腳深一腳淺地跑,並沒有遠遠開口亂喊,而是到了蕭弈身前,才開始稟報。
「節帥,上游消息————」
「何事?決口了?」
「沒有。」
騎士喘了兩口氣,緩過呼吸,道:「上游虢州、華州、同州、蒲州一帶降了暴雨,河水驟然暴漲,一夜漲了近兩丈,洪峰恐怕很快便要下來!」
蕭弈回過頭,看著周圍的和風絲雨,感到這消息是如此不真實。
他每日都派人打探上游雨情,可路途遙遠、道路難行,消息傳來終究會晚上兩三日。
那麼,以黃河水流奔騰的速度,洪峰想必近在咫尺了。
汛期還是來了。
「傳令下去,所有民夫青壯盡數集結,不得滯留灘區;老弱婦孺立刻撤出河堤,避往高地。」
「是。」
「傳告沿河上下游各處渡口、灘涂,收繳大小舟筏,統一調集至遙堤後方備用。」
「是。」
「速告知沿途大小州縣,即刻關閉斗門,勒令各地守吏加固河堤,疏散百姓。」
」
,來不及耽擱,蕭弈一道一道命令下達,好不容易將大小庶務安排妥當,他再回過頭看向黃河,眼神不由一凝。
原本看似平緩的黃河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抬升。
縷堤下方,原本露出水面的灘涂、亂石漸漸被滔滔河水吞沒。
河面愈發寬闊。
浪花翻湧,接連撞向堤腳,啃噬著陳年的堤根,帶走了泥土。
這還不是真正的洪峰,只是上游暴雨泄下的先頭水勢。
蕭弈回頭一看,符二娘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後,俏臉發白。
他遂放緩了語氣,問道:「令兄在何處?」
「在那邊遙堤上。」
「好。」
蕭弈轉頭吩咐道:「召侯仁寶,讓他到那邊遙堤上見我!」
「是。」
「走吧。」蕭弈這才對符二娘道:「帶我去見他們。
,「好。」
此時,漲過縷堤根腳的河水已經開始透過裂縫往外冒了,漫過了縷堤、遙堤之間二十丈內的土地。
蕭弈一腳踩下,感到一陣冰涼,是河水透過靴子,浸過了他的腳掌。
他正要加快腳步,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蕭————蕭節帥。」
「怎麼?」
回過頭,只見符二娘子站在身後,眼睛水汪汪的,顯得十分無助。
她微微扁了扁嘴,道:「腳陷進泥里了,拔不出來。」
蕭弈四下一看,撿起一塊木板,鋪在符二娘面前。
他張開雙腳踩在上面,蹲下身,道:「環住我的肩。」
「哦。」
符二娘本有些矜持,可大抵也知眼下不是顧忌這些的時候,依言伸出雙臂,環在了他肩頸處。
「抓緊了。」
蕭弈發力起身,借著身高差將她托起,同時伸出雙手捉住她的腰肢,隔著蓑衣,也能感到盈盈一握。
那身軀輕盈柔弱,輕輕一舉,他便將她穩穩托起了。
「呀。」
符二娘卻輕呼一聲,急道:「靴子,靴子還在泥里!」
蕭弈低頭一看,泥濘中陷著一雙鹿皮小靴的靴筒,符二娘的蓑裙下只見一雙潔白的羅襪。
在這潮濕泥濘的環境中,白得如此鮮明。
他無暇替她撈靴子,乾脆一手箍著符二娘的身軀,扭腰,將她往後一掄。
「啊。」
符二娘嚇得又是一聲輕呼。
蕭弈的另一隻手卻已穩穩將她托住,將她背在背上。
「我背你走。」
「可是多冒昧————多重啊。」
其實不重。
只是腳下的地太泥濘了,每抬起一步都要花費極大的力氣。
饒是如此,蕭弈始終腳步不停。
好在越往前地面越乾燥,他速度愈發快起來。
最初,符二娘還十分侷促羞澀,可漸漸還是放鬆下來。
甚至悄悄抬手,輕拍了蕭弈的肩頭一下,頑皮地小聲喚了一聲。
「駕。」
蕭弈無心嬉鬧,徑直背著她趕到遙堤的外圍。
放眼看去,符家的隊伍還在,其中正有一輛馬車,他遂往那邊走去。
到了馬車邊,有一婢女迎上來,卻是問道:「蕭節帥,這是?」
蕭弈回頭一看,卻見符二娘正用斗笠擋著臉。
她稍稍放下斗笠,俏臉通紅,小聲嘟囔道:「別說了,放我過去。」
他將她放下,沒有工夫多言,徑直轉身。
只聽身後傳來一句。
「多謝蕭郎搭救。」
「嗯。」
蕭弈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趕向符昭信。
「蕭郎,怎麼回事?!」
「洪峰轉瞬即至。」蕭弈語氣嚴肅,道:「請符兄鎮守遙堤主幹道,維持秩序,嚴禁民夫、百姓慌亂奔逃踩踏,再抽調半數兵士協助搶修遙堤。」
「可都沒下大雨,怎麼————」
「上游暴雨,別多問了,執行命令。」
「好,那————」
「我的探馬不夠,你再遣快馬,赴上游各河段,及時打探洪峰、流速,半個時辰回報。」
符昭信才抱拳,蕭弈見侯仁寶也到了,立即轉向他,又是一番分派。
「把民夫編為三班,兩班隨你輪流搶築遙堤,一班交由我:還有,速調堤上所有存余的黏土、石料、竹籠、麻繩,聚攏至隘口,連夜趕築護堤子埝。」
「是。」
「來不及夯堤版了,多造埽體。」
」
待諸事有條不紊地安排妥當,蕭弈鄭重其事地一抱拳,道:「遙堤便託付於你們了,務必以最快的速度合龍,下游百姓、田舍能否躲過此劫,皆系你等,萬莫懈怠。」
侯仁寶毫不猶豫,道:「蕭郎放心,我在堤在。」
就連符昭信,此刻表情也嚴肅起來,重重一抱拳。
蕭弈點點頭,轉身,再次向黃河岸邊趕去。
身後,符昭信問道:「你去哪?!」
「護縷堤。」
眼下必須守住那段陳年未修的舊堤根,給合龍遙堤爭取時間,否則,那麼大的缺口擺在那,河水衝出,便要將整段遙堤沖毀。
這件事,蕭弈不敢假手於人。
他義無反顧地跑向那岌岌可危的殘堤。
前方,黃河水發出了咆哮,沉重而濃厚的烏雲也從西邊壓來,天地山川之間,他與同伴們渺小得如同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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