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分潤功勞
第438章 分潤功勞
三月初。
距符家眾人到河防大營也過了七八日。
是日,蕭弈正在議事大營分派他的河防新政,忽聽牙兵稟道:「節帥,符大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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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弈不由疑惑,符昭信因他砍殺符懷中一事,對他頗有芥蒂,如何會單獨來尋他?莫不是來找麻煩的。
「請他進來。」
很快,符昭信背著雙手,踱著步便入內了。
帳中眾人都慎重以待,看他怎麼找麻煩。
卻見符昭信立在帥案旁,隨意掃視之後,自光凝了凝,抬手一指,問道:「這是何物?」
蕭弈道:「此為河堤模型,大郎且看,黃河病根在泥沙淤積,這個臨河的是縷堤;為防洪水潰堤,我們在二十丈外築了遙堤;縷堤與遙堤之間這一道道則是格堤,用以約束水勢。」
符昭信點點頭,道:「我此前常聽你們提及,不知是何意,看這個倒是一目了然。」
「它還可以模擬水流的情形。」
「嗯,這地圖倒細。」
「我命人依地勢按比例縮刻而成,堤岸清晰明了,方便分派民夫、調撥物料、分兵守堤。」
符昭信隨手又拿起一艘小小的船模。
「這看著與尋常舟船不同,有何用處?」
「它是改良過的采砂船。」蕭弈道:「船側這是竹編的兜沙籠,這是木刮板,可以沿河打撈河底積沙。」
「清淤也是不小的耗費啊。」
「只要沙子有用,則可化消耗為獲利,大郎且看,這圖紙便是我們打算在河岸建的磚瓦窖,燒制青磚、青瓦販運各地。」
「這盛水的木槽擺在這也有用處?」
「測平器,因河道歪斜,修堤築壩最忌高低不平,以這水線測准,可校準堤岸坡度,使受力勻實,不易被大水衝垮。」
符昭信問道:「修堤這種粗活,需要如此精細嗎?」
「成敗往往在於細節。」
「也有道理。」
符昭信聽罷,大咧咧地便在一旁坐下來,倒也不找事,就是一副準備旁聽的模樣。
「你們忙你們的,我閒來無事,看看。」
他是邊鎮重將之子,蕭弈自不會趕他。
何況商議的也不是什麼機密。
「往日督辦河防,我等一味夯土築堤、開槽泄水,可近日駐堤,我與沿河鄉戶、民夫們攀談,幡然醒悟河防一事不僅在於土石工事,還在於利害分攤。」
蕭弈手持一根木棍,指點著河圖,道:「黃河兩岸灘地淤肥,處京畿腹地,連著數州軍鎮、地方豪強,利益糾葛盤根錯節。河堤向南挪移一丈,北岸滑州就多出良田一丈,往北一丈,則澶州多一丈耕地,可謂寸土寸利————」
說著,他留意到侯仁寶小小的眼睛漸漸失了神,把玩著一個小沙盤。
平日侯仁寶便是對石木工事上心,對這些權衡利弊不感興趣。
反而是趙匡義目光炯炯,不時頷首,深以為然。
「蕭郎高見,若只是堵口修堤,不先將灘地利害、糧役攤派掰扯公允,往後各方難免心懷芥蒂,那些鎮將、胥吏們私下掣肘的手段可多著哩,暗扣物料、推諉搖役,乃至刁難河防差事,貽誤汛期搶險大局。」
郭信端坐在主位上,雙眼比侯仁寶更沒有神采,不過是一個時辰的議事,臉上已有了疲倦的油光,以僵硬的語氣問了一句。
「依諸位所見,該如何處置?」
蕭弈早有腹案,道:「清丈沿河田地,不論是無主荒地、或地方豪強圈占的隱田,全數收歸官有。後續以將官治河功績、士紳捐助之多寡、民夫服役工時等,分級在冊,論功劃撥,以田酬力、以地賞功,使上下一心,全力治河。」
趙匡義追問道:「沿河兩岸,因築堤少不得占用田地,敢問如何處置?」
「問得好。」
蕭弈道:「既在河畔有田地,更當為治河出力,享河道之便、占膏腴之利,豈可坐享其成、置身事外?凡有田百畝以上者,每戶按田冊畝數,定額攤派壯丁服役、繳納柴草糧米、供奉夯堤物料,足額服納、無推諉者,保有其田,凡徵用,就近劃撥官田抵償。總之,有功者賞、出力者安、阻撓者罰。」
因顧慮到在施行過程中的鎮將、官吏、豪紳把徭役轉嫁到普通百姓身上,末了,他平靜卻十分鄭重地補了一句。
「此事,由我親自督辦。」
這句話表明了決心,眾人皆是神色一凜。
郭信搓了搓眼屎,看向趙匡義,道:「你擬的那份名單,給蕭弈看看吧。」
蕭弈問道:「是何名單?」
趙匡義忙道:「是這樣,黎陽令、臨河觀察使觸律抄斬之後尚未補闕,且河防事大,三郎一直缺人手,末將便為三郎擬了一份名單,請蕭郎過目。」
蕭弈先是看了眼趙匡義的神色,餘光還留意到,符昭信原本老神在在,此時似來了興趣,眼含思忖之色。
他掃了一眼名單,多是殿前司中通文墨的將領,比如李重進、郭守文,意在分潤功勞,借河防的差遣為郭信培養勢力。
主意不錯,不過蕭弈還有更多打算。
他對名單不置可否,沉吟道:「眼下治河,確實缺實幹人才,還請三郎再頒一道招賢令,遍募河南、河北乃至天下通曉水利之士,不拘出身門第,世家子弟、寒門儒生、民間工匠、方士醫者,或各鎮藩府幕僚、地方官吏胥員,皆可前來應徵,不拘一格,唯才是舉,凡對治河防汛有獨到見解、有實策良方者,量才錄用。」
此舉,既是為河防一事招攬實幹之才,也意在借招賢令向天下昭示,若郭信得儲君,用人之道便是唯才是舉、不問出身。
如今各地藩鎮,勛貴舊臣們要麼心向郭榮,受其籠絡,要麼只求明哲保身、靜觀時變,少有看好郭信這個輕佻年少的,難得執掌河防重務,自是該借著有任免之權招攬人心。
商定了方方面面的河政事宜,末了,蕭弈看向帳中眾人,提高了些音量,道:「水利,千秋之事。今與諸君治黃河,治的不是一時水患,功在子孫萬代,若成,青史之下亦當留名記功,望諸君盡心!」
「我等自當盡心竭力,共固河防,不負千秋大業!」
一旁的符昭信也站起身來,兩眼隱隱泛光,往蕭弈這邊走了兩步。可當蕭弈目光迎去,符昭信想了想,卻轉過頭,向趙匡義招了招手,出了帳。
「趙三郎,你隨我來————說來,我調至禁軍,是在令尊麾下任職————」
兩人嘀嘀咕咕,不知又說了甚。
事不關己,蕭弈沒去理會,自忙他的河防之事。
一名名騎士冒著大雨衝出了營地,往各地頒發治河的新政。
像是往黃河中投入了一塊石頭,看著波瀾不驚,暗裡卻捲起了旋渦。
其後十餘日,雨勢漸漸減小,陰雨連綿,而運往河防大營的糧草、材料源源不斷。
一部分官員為求政績、豪強為分田地,終於願意配合了。
而當民夫們發現河防專使是真的賞罰分明,做事的熱情也越發高漲。
每日勞作完畢,他們都會涌到工棚前排隊,把當日的工時記下,作為往後分田的依據,雖說能得的畝數不多,卻能讓那些最賣力的佃戶重新成為自耕農。
朝廷則可增加戶籍與稅收。
故而,河防諸事雖欣欣向榮,可其實也會得罪許多坐擁隱田的豪強。
蕭弈並不畏懼,畢竟世間何處沒有利益博弈。
是日,他與郭信在河堤上核查民夫們的工時冊子,郭信伸著懶腰湊了過來。
「娘的,招賢之事我辦好了,今日來了個老夫子,神神叨叨說了半個時辰,乏死我了。」
「才學如何?」
「還行吧,勸我乾脆防澇與修運河一起辦了。我與他說若不把淮南打下來修甚運河————對了,與你說個有意思的,宋延渥與符昭願為了爭著招你做妹夫,動手了。」
蕭弈有些無奈,道:「不過是旁人謠傳,他們只是比試一下武藝罷了。」
「可里里外外都在議論,說符昭願贏了,你多半要做符家女婿。」郭信臉色嚴肅起來,頗認真地說道:「依我看,五娘的孝期快要到了,屆時你們早些成了婚,省得阿貓阿狗們惦記。」
「你還安排到我頭上了?」
「怎麼?要不我也下場與宋延渥、符昭願比試一番?只要我贏了他倆,你便當我的妹夫。」
「免了,怕你打不過他們。」
「那不可能!」
郭信重重一擺手,提到打架,眼中神采飛揚,與處置公務時完全兩個樣子。
接著,他扯了扯蕭弈,擠眉弄眼,低聲道:「雖然背後議論人家小娘子非君子所為,不過,我今日見到了符家娘子,長得一般。」
「嗯?
」
蕭弈不信。
「真的。」郭信道:「不說難看吧,反正人高馬大,該說是五大三粗才是。」
「是哪位小娘子?」
「管她們行幾,三四個都是那相貌,且與你我年歲差不多大,有一個神情還與符昭願一樣,斜眼看人。」
郭信說得和真的一樣。
蕭弈無所謂真假,道:「長相普通才是常事,以貌取人不可取。」
隨口聊著,他轉頭看著棚外,道:「雨勢是否更小了些?」
「還真是。」郭信道:「雨勢一小,我可是鬆了大氣。」
「看來,今年還能指望有好收成了。」
雖仍有小雨綿綿,相比於之前的滂沱大雨,已足夠讓人慶幸。
可蕭弈並沒有因此放鬆下來,而是覺得今春就如此多雨,只怕入夏之後暴雨來襲。
若如此,眼下便是唯一的窗口期,當趕在入夏前,把河堤盡數修築完備。
「一打岔差點忘了,符昭願想與我搶妹夫的事,你怎麼說?」
「雨既小了,我這就去把他們送走。」
「好!」
蕭弈遂起身,去符家的營地見符昭信、符昭願兄弟。
一過轅門,符家的親衛便已入內稟報。
待到了大帳附近,便見到一群符家女眷們避走,她們見有人來,紛紛停步看來。
這與蕭弈無關,他沒在意,更無心多瞧。
正要邁步入帳,恰遇到一名少女猝不及防地跑了出來。
彼此匆匆一瞥,她也明顯愣了一愣。
蕭弈先是覺得有幾分眼熟,不由打量了她兩眼。
少女衣著華貴,淺綠色的交領綾羅襦裙素淨不俗,裙擺下的繡鞋只露出鞋尖的珍珠,外罩軟錦披風,襯得她氣質矜持雋永。
因為才聽郭信評價符家女兒五大三粗,他不免留意了她的身材,肩若削成,腰肢纖盈,雙腿修長,分明是窈窕合度、亭亭玉立。
再看容貌,綰著很規整的垂鬟雙環髻,簪了兩顆圓潤的小珍珠,髮絲柔順,眉如遠山,目含秋水,瞳孔澄澈,既帶著少女的懵懂,又透著靈秀,鼻樑秀挺,櫻唇勻潤,臉頰不施脂粉而瑩白如玉。
她雙手正提著裙擺,快步跑動,撞見蕭弈,猛地頓住,眼眸垂落,睫毛顫動了兩下。
像是被風吹動的豆蔻枝椏。
倉促間,蕭弈卻看得分明,她目光先是慌亂,轉瞬斂去,眼珠轉動了兩下,靈動中帶著幾分竊喜,像是做了什麼壞事覺得旁人沒發現。
青澀、矜持,卻不靦腆。
「這位小娘子,你我見過嗎?」
蕭弈自然而然地問道。
這種時候,他呆立著看人家才尷尬,開口反顯從容。
少女側過身,答道:「小女子不曾見過小郎君。」
「可小娘子的聲音我卻聽著耳熟。」
兩句話,蕭弈便確定了她是那個雨夜引他去見符金玉的俏婢。
雖然彼時天黑沒能看清她真切容貌,他的直覺卻很準。
奈何,少女不肯承認,反而倒打了一耙。
「小郎君攔著小女去路,好生無禮。」
蕭弈笑笑,正要讓開,帳中,符昭願的聲音已然傳來。
「二娘,休得驕蠻,這是蕭節帥當面。」
「原來是大名鼎鼎的蕭郎,小女向蕭郎賠罪。」
少女盈盈一拜,眼眸清澈得能映出蕭弈的輪廓,神情中卻帶著一絲得意。
她五官與符金玉有幾分相像,而氣質截然不同。
同時,蕭弈餘光留意到,符昭願一直密切關注著他的神色,他遂保持著眼神清明。
免得符家以為他會因美色就被拿捏了。
「將門子弟,沒許多講究。」符昭願道:「既遇到了,二妹也不必迴避,雨大,都入帳說話。」
「是。」
「蕭郎請。」
「請。」
蕭弈心想,看來郭信是睜眼說瞎話了,凡他見到的符家女子都是美得不可方物。
一番見禮,他拋出了正題。
「我特來提醒符兄,雨勢小了,是否安排船隻供符兄渡河?」
奇怪的是,符家兄弟也不轉頭去看帳外的雨,而是對視了一眼。
末了,符昭願笑道:「雨勢雖小了些,黃河風浪卻大,我們隊伍中多女眷,如今過河太冒險了。」
「符兄若想等到雨停,恐怕是等不到的。」
「這倒不妨。」符昭願語氣從容,道:「我兄弟二人正要赴禁軍補授軍職,而禁軍本就有派兵戍守河堤、協理河防的差遣,故而我便順勢領了這份重任,也算是為國效力。」
一句話,蕭弈就明白過來。
這是要撿功勞了。
怪不得符昭信無端跑到議事大帳逗留,原是權衡局勢,待判斷治河之事可成,便決意分潤治河的千秋功績了。
往日嫌隙、門第姻緣,說到底不過是細枝末節。實打實的利害得失,才是藩鎮行事的準繩。
蕭弈在這一刻深切意識到,原來擅於分配利益才是最厲害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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