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進退兩難
慕容尋率領親兵三十餘人,皆披甲,押在步卒陣中。
騎兵先出,步卒隨後,在後陣的步卒隊列中,唯有他們三十餘人是騎著馬披著甲的。
一千多隻「雞」里,有「鶴」三十餘,頗為醒目。
慕容尋剛剛策馬趕到前山豁口處,原本只在耳中聽到的廝殺吶喊聲,就有了相對應的慘烈激盪的戰鬥場面。
前方騎兵已然死死纏住索醉骨的中軍大陣,那軍中的一桿索字大旗格外醒目。
千蹄奔踏、塵浪翻湧,刀槍碰撞,慕容尋所部騎兵層層疊疊地壓向索醉骨的中軍,逼得對方陣腳晃動著,看上去隨時都有崩散的可能。
慕容尋頓時大喜,立即狂呼道:「衝上去,殺索醉骨者,賞良田美宅,官升三品!生擒索醉骨者,本將軍另賜他美婢十人,沖,給我沖啊!」
騎兵的衝擊力固然巨大,但山谷狹窄,這種橫向進攻,沒有太大的轉圜空間,攻擊勢能一頓,變成原地搏鬥時,更能發揮戰鬥力的,就成了步兵。
慕容尋身邊三十餘親兵齊齊高聲吶喊,重複著慕容尋的將令,剛剛從山中湧出的慕容步卒向前衝鋒的速度和熱情,頓時高漲起來。
慕容尋是慕容閥五房二公子,此番在青石疊塢圍困於驍豹的,乃是他的嫡親兄長慕容朔。
圍困於驍豹的任務能落到慕容朔頭上,是他從幾路圍追堵截驍豹的兵馬中,自己爭取來的。當初於驍豹在銀城北面劫糧草中伏,是他準確判斷了於驍豹可能的逃逸路線,也是他銜尾急追,始終沒有被甩脫,最終把於驍豹追入絕地。
因為慕容朔的這份戰功,才讓五房一時聲名大振,吐氣揚眉,他的胞弟慕容尋才從幾位請纓的將領中脫穎而出,爭得了領兵伏擊,負責打援的任務。
只是打援,又或者逼得索醉骨不能出兵,雖然也是功勞,但能有多大?
慕容尋煞費苦心,不惜選擇這種具有麻痹敵軍效果,但更是自斷退路的險地設伏,就是為了拿下代來城城主。
於驍豹已經插翅難逃,死亡或被擒,只是早晚間事。
只要他再能拿下索醉骨,那麼代來城的城主與軍主,將雙雙落在他們兄弟手上。
到時候,他們五房,將一舉成為慕容家最輝煌的門楣。
五房,要熬到頭了!
慕容氏長房人丁凋零,僅二子,如今一個殘一個痴,被人戲謔為「天殘地缺」。
二房慕容樓原本是長房之外最受倚重的,如今貶的貶、流的流,再無翻身餘地。
其餘幾房半斤八兩,原也談不上哪一房更加了得。
可是只要立下這樁大功,五房將成為慕容氏最為煊赫的一房。
潮水般湧向索醉骨的慕容步卒,和他們的主將一樣,血脈賁張。
將令許下了如此豐厚的獎賞,前面那杆大旗下,就不是敵軍主將了,而是萬頃良田、朱門華宅、金玉滿堂、嬌妻美妾。
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貪婪的欲望燒得他們雙目充血,一個個緊握刀槍,瘋狂地撲上前去,戰意如野火燎原。
索醉骨指揮中軍且戰且退,緩緩退向背後的山坡密林一側,同時中軍人馬開始有意識地收縮、聚攏。借著山勢漸漸抬升的地利,又以大盾和槍矛交錯疊立,硬生生築起一道血肉壁壘,抵住了慕容騎卒最為猛烈的一波衝擊。
騎兵衝擊勢能漸盡,沒有足夠的寬度供他們重新跑起來,這便給了索醉骨的中軍一個喘息之機。凹型偃月陣徹底部署完成,中軍陣腳穩住了。
但這時,慕容伏兵的步卒,也瘋狂地湧來。
可於此同時,索醉骨的後手也已展開行動。
突然遇伏的她,本不該選擇原地防禦的下策,她選了。
一側殺出伏兵,另一側山坡密林沒有動靜,這個時候她也不該撤向這一側結陣,更不該把後背毫不設伏地交出去,集中全部兵力抵禦迎面之敵,可她還是選了。
出谷口的索氏步兵不慌不亂,回援及時,且陣型不亂,嚴防慕容騎兵沖陣。
入谷口的索氏輕騎,則一陣風般捲來,不救中軍,反而截嚮慕容軍的步卒隊伍。
此時,慕容步卒像是隱匿於林間的一條毒蛇,突然張開獠牙,猛然向前竄出,撲向它的食物,而在它的側面,正有一口柴刀,狠狠斫向它的七寸。
此時剛剛策馬走到豁口處,仍受兩側山體和草木影響,無法看到全局的慕容尋還看不到這一切。否則,以他的見識應該會馬上意識到,他的伏擊計劃出了大問題。
被設伏的一方,已經「知己知彼」了,否則不會有如此反常的應對措施。
櫻弒和棠刃率領四百輕騎從入谷口狂飆而來,狠狠地斬向剛剛出山三成,正貪婪撲向索醉骨的中軍的慕容步卒。
人馬一體,攜萬鈞沖勢,轟然撞入了慕容步卒側翼,蹄聲入耳、快馬已至,再想結陣防禦、舉矛格擋,已然晚矣。
狂飆的騎兵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切入了牛油,毫無阻滯地鑿穿了慕容步卒脆弱的隊列。
鬆散的步卒陣列瞬間血肉橫飛,猝不及防的步卒或被鐵騎撞飛,或被馬刀劈裂,慕容軍的步卒隊伍瞬間被攔腰截斷。
後續騎兵順勢向兩翼擴散,已然沖陣而過的騎士們則紛紛勒馬迴旋,二次鑿穿、往復絞殺,將後山衝出的慕容步卒沖得七零八落。
約有三成的步卒沖向索醉骨的中軍,但屁股後面已經亮起了棠刃的馬刀。
另外約七成步卒被封在出山口內,擁擠成一團,無法發揮整支隊伍的力量。
同一時刻,山谷的出口方向,斷霜和斬月的兩支步兵方陣邁著整齊的步伐,前後兩陣保持著百步距離,壓了過來。
斷霜所部在前,槍矛斜舉如林,刀盾前置如牆,冰冷鋒利的兵刃映著天光,寒光凜凜。
好不容易才從混亂擁擠的步卒中擠到前邊的慕容尋,此時才看清谷中情形,原本的喜色頓時僵在了臉上。
「敵已有備,計劃敗露了!」
猛然意識到這一點,慕容尋怵然心驚。可還不等他觀察仔細些,思量出應對之法,斜刺里便是一聲嬌叱,一抹青衣,持槍躍馬,向他殺來。
那是一個青衣女兵,額頭青巾布角俏皮地上挑著,下邊一張瓜子臉,明眸大眼,甜美俏麗。可就是這樣一個少女,杏眸中卻是戰意昂然,在她左右,還有七八個騎士,儼然就是她的護軍,隨她一起撕裂敵陣,目標直指慕容尋。
不等慕容尋有所反應,他的親兵已提馬迎了上去,慕容尋也是心中一凜,馬上摘下大刀,握於手中,向索醉骨的中軍方向嘶聲大吼:「殺,給我衝過去!」
櫻弒欲施斬首之術,慕容尋也是一樣的念頭:只要索醉骨死了,她的所有謀劃,便一切成空。所以,他必須得打通被斬斷的前路,殺向索醉骨,這是他絕地翻盤的唯一機會。
八十里外,懸空棧道。
慕容朔策馬立於棧道之前,進退兩難。
他耗費了大半天的時間,放開人馬搜山,可是這密林之中要找幾十個人,怎麼可能辦得到?到了嘴邊的大魚溜了,慕容朔恨得想撞牆,但他冷靜下來之後,還是迅速意識到了後續的危險。於驍豹既然逃出生天,必然返回代來城,以此人的性格,很可能回城之後,立刻集結大軍實施報復。他二弟慕容尋正在執行圍點打援任務,還不知道於驍豹已經脫困。
於驍豹就是代來軍的軍魂,這是城主索醉骨絕對無法比擬的。
代來軍有了於驍豹和沒有於驍豹,能發揮出的力量是完全不同的。
如此一來,尚還蒙在鼓中的二弟慕容尋很可能要吃大虧。
如果於驍豹脫困,二弟那邊又損兵折將,五房的前途一下子就要黯淡下去。
於是,慕容朔立刻派出幾個斥候先行返回,去尋找慕容尋向他示警,自己則帶主力隨後上路,匆匆趕去匯合。
結果到了此處,就看到……百尺棧道已毀。
棧道上的踏板已經不見了,唯有一根根粗壯的石柱深嵌於石壁之中。
其中不少石柱柱身有了裂痕、砸痕。這比徹底破壞、抽出更麻煩。
因為,這樣的橫架顯然已經不能再用,可你要把它拔出來,再重新鑿岩立柱、鋪板架道,耗時更久,他慕容朔不是來修路的。
棧道側邊緊貼著山體,尚留有一條狹窄的險徑,不僅窄,而且有坡度,鬆散的沙礫石子處處都是危險。只消一個不慎滑了腳,另一側便是深谷,跌下去不死也殘。
一個幢長匆匆上前察看了一番,急急返回稟報導:「大人,前路破壞殆盡,人馬通行極難,咱們不如退回去,繞道返回銀城吧。」
「蠢貨!」
慕容朔眸色一厲,嗬斥道:「於家的人既然不惜氣力破壞道路,明顯就是為了阻我前行。他們越要阻攔,就說明我們正該去。」
其他幾名副將聽了,也是紛紛勸阻,光是這一處險地,折騰一番他們倒也不是不能過,只是嚴重拖慢行軍速度而已。
但是,既然這裡遭到了破壞,前路呢?
謹慎起見,他們紛紛出言勸阻,當然,他們能如此沉得住氣,也是因為,慕容朔的壓力,不是他們的壓力。
「統統住囗!」
慕容朔大怒,猛然拔出腰刀,厲聲大喝:「他們既然用了阻路之法,可見前程並無大股敵軍,只有宵小斷路。
他們不惜氣力阻我前行,定是有詭計針對我家二弟,越是如此,我們越要馳援。全軍下馬,牽馬前行,小心通過,無須多言!」
軍令如山,眾將士無奈,只得下令步兵先行,隨後騎兵下馬,牽馬而行。
那殘斜的貼山小徑太窄,戰馬機警,曉得兇險,是以駐足嘶鳴,不願前行。
馬主人只得挽緊了韁繩,硬把它拖上了小徑。
眼見一排騎士牽著戰馬,緩緩前行一段安然無恙,慕容朔不禁暗暗鬆了口氣。
不料,突然一個士卒腳下一滑,整個人栽下了山徑,他手中挽著馬韁,這下墜之力一拽,他的戰馬嘶鳴一聲,也被他拖著滑下小徑。
一人一馬摔進峽谷,半晌,山谷中才傳來「通」地一聲沉悶撞擊聲,然後有大群鳥兒撲愣愣地從谷底飛了起來。
「希聿聿~」
一匹馬兒受驚,向前一衝,把馬主人撞下了山崖,而它自己也是立足不住。
於是,又是半晌,谷底再次傳出「通」地一聲。
山崖小徑上,其他人僵立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只是牽馬的騎士紛紛鬆開了纏繞在手上的韁繩,以防突發意外,來不及反應。
一片靜謐中,慕容朔大口地喘著粗氣,突然把雪亮的刀向前猛地一劈,厲聲喝道:「繼續前進,後退者斬!」
距棧道四十里處,一條山間要道,於驍豹環顧左右,惋惜地道:「可惜了,此處只此一路,要繞行或翻山,需時良久。
可惜我們手裡沒有趁手的傢伙,不能破壞這條路。」
他們一路走來,是逢棧拆路,遇水拆橋,靠著那些墨家匠人的眼光,無需太費氣力,就能進行精準破壞。
饒是如此,他們用來充當破壞工具的手斧短刀也已卷刃崩口,不堪大用,如果用來掘路,更是想也別想一個遊俠兒仰頭觀望,忽然興奮地道:「劍尹,你看,那裡有一大片突出的岩壁,咱們只要爬上山去,尋幾個大石頭推下來,就能砸落一地碎石。
到時候,崩裂的亂石自會封死通路,步行尚且艱難,他們牽著馬,想清理一條通道出來,必然耗費大量時間。」
「對啊,哈哈哈……」
於驍豹顧盼左右,紅光滿面。
這主意可是他楚墨弟子出的,作為劍尹,於驍豹自然感覺大有面子。
「來啊,派些手腳利索、力氣大的兄弟上山,其他人,趕緊的,咱們先通過這段路。」
於綰綰一聽,挽著袖子就要上山,被於驍豹一把拉住。
「歐啾,你幹嘛去?」
「爹,我力氣很大的。」
「力氣大也不用你上去搬石頭,放著這麼多臭男人不用,多可惜?」
索醉骨立於高坡之上,眼見右翼輕騎兵成功切斷慕容閥的步兵隊伍,把其大隊封死在山中出不來,而左翼自己的兩個步兵方陣已經及時回援,斷霜所部已經與敵交手,斬月所部正在接近,整個戰場形勢已經逆轉,立即下令道:「變陣,裂鋒!」
身邊令旗揚起,隨後隊伍中的幾名傳令兵同時高聲傳令,以偃月陣型防守的中軍將士,開始進行拆解重組。
他們一邊戰鬥,一邊有意識地調整陣形,只用了一刻鐘的時間,就三五成群、肩背相抵、首尾相依,化作了一個個靈巧鋒銳的錐形小陣。
諸多小陣連接在一起,宛如鋸齒,精準切入慕容軍步、騎混雜、陣形混亂的兵陣縫隙,以分割拉扯、逐個絞殺的方式,展開了猛烈的反擊。
此時,櫻弒、棠刃的輕騎兵,和斷霜、斬月的步兵方陣,也完成了她們最重要的兩項使命:封鎖慕容軍的出兵豁口,壓縮戰場空間。
谷內地勢狹窄,原本橫向沒有馳騁空間,尚可借縱向騰挪的慕容騎兵徹底失去了輾轉空間。騎兵一旦失去騰挪空間,威力十不存一,戰場主動權交給了步兵。而索醉骨的步兵傾巢而出,慕容尋的步兵大部分都在兩山隘口裡動彈不得。
「撞陣!」
斷霜一聲令下,所部刀盾手開始強行突入慕容軍的陣營,斬月所部依舊保持著嚴密的陣形,如同沿河而上的一張絕戶網,不分大魚小蝦地抄了上去。
「突圍,必須突圍!」
這個念頭,開始在慕容尋心中不斷徘徊。
他要翻盤,只有突入索醉骨的中軍,斬敵主將,一旦索醉骨被殺或者被擒,軍心必亂,戰局頃刻翻轉。但是,現在索醉骨的中軍卻像是一塊啃不動的石頭,甚至,它還長出了利齒,開始發起反擊了。而要逃跑,那就只有山谷入口,也就是索醉骨兵來的方向了。
因為另一側山谷外,已經被他提前耗費很大氣力,挖掘了一條戰馬也跳不過去的壕溝。
那本是用來截斷索醉骨潰兵的手段,此刻卻成了封死自己出口的一扇門。
至於退回伏兵地,然後逃進莽莽叢林,那就只能各自逃亡,生死各安天命了。
這支兵馬,可是以他們五房親信嫡係為骨幹打造的,他捨不得。
「全軍集結,向谷口突圍!」
在索醉骨下達反守為攻的將令之後,慕容尋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下達了突圍的命令。
慕容軍放棄了對索醉骨中軍的攻擊,開始向谷口方向突圍。
不僅這一側谷口如今是唯一的出路,而且這一側只有索醉骨的四百輕騎,他們已經陷入混戰之中,戰鬥力還不及步兵。
索醉骨居高臨下,很快察明了慕容軍的意圖,立刻下令攔截。
一方絕境求生,捨命突圍,一方嚴防死守,拚死阻攔,短兵相接,血肉淋漓。
主將一旦下達了戰中撤退的命令,也就意味著它必然是崩塌式的潰退。
身陷戰場混亂中心的慕容軍士兵,其中尤以步兵為甚,瞬間陷入絕望。
因為,他們逃走的機會,最為渺茫。
櫻弒還在盯著慕容尋不放,戰場四大功,她想占上一樣。
她不如斬月腿長,不如斷霜胸大,不如棠刃嘴甜,實際上四女之中,她最為嬌小。
如果有了「陣斬」之功,主公一定會對我格外高看一眼,說不定,還有機會入楊總戎的眼。據說個子矮些的人,是因為光長心眼了。櫻弒顯然就是這樣一個女子,一肚子彎彎繞繞。
PS:開完會了,一早出發,此時正在回家的路上,明天開始恢復正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