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一諾難安
第523章 一諾難安
楊燦等人所在處的篝火,是由墨者侍衛巧妙挖掘的半掩式灶火,火光哪怕在夜裡也不會暴露太多。
再加上,隴上地區在這個時代,大部分山還不是光禿禿的一片,林海森森,大樹小樹、灌木叢林的,就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可以封鎖火光和人說話的聲音。
因此,當於綰綰和林小竹發現前邊有人棲息的時候,已經摸近到一箭地以內了。
楊燦和於驍豹坐在篝火旁,斜倚著老樹,楊燦拿著烤熟的野雞,一邊撕下嫩香的雞肉嚼著,一邊對於驍豹述說著此去大穆發生的一切。
從他在長安的意外發現,到汾河渡口以詩會友,晉陽文會一鳴驚人,再到如何利用各方勢力的緊迫需求周旋其間,順風操舟,攪動風浪————
楊燦沒有張揚誇耀,但是聽在於驍豹耳中,已然暗暗欽佩不已。
於驍豹可不是一個單純的遊俠兒,他更是於閥嫡房子弟,當然知道以楊燦當時冒用的略陽權少游這麼一個身份,要在帝族、後族、頂尖士族之間遊刃有餘,是如何的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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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說來,山東高門、關隴士族、隴上八閥,都是門閥,但門閥與門閥之間,也有檔次。
山東高門傳承最久,底蘊最為深厚,聲望最高,是天下第一等門閥。
次一等便是關隴士族,雖是以軍功起家,但如今無論是底蘊還是影響力,也只略遜山東高門一籌。
同樣列屬次一等的門閥,還包括江南的一些大世家,尤其是當初衣冠南渡的大世家。
第三等便是隴上八閥這種割據於地方,且年代足夠久遠,漸漸成為一方門閥勢力的了。
要是嚴格說起來,隴上八閥勢力最為獨立,儼然獨立一國,似乎要比排名在它們之上的門閥世家更強才對。
但是這個階級,是依據它們在全國的聲望、地位和影響力決定的。
如今這天下不是一個大一統的天下,分作南北兩朝,山東高門就屬於能在南北兩朝都有巨大影響力的家族,只是他們在北朝的影響力更大。
至於隴上八閥這種,只能在隴上自拉自唱,和中原大地上那些勢力僅限於一州一郡的世家大族地位差不多,只能算作第三等門閥。
以楊燦的身份地位,哪怕是在第三等門閥面前,也是不夠看的。
可他硬是在大穆朝堂之上,諸多高門之間,縱橫捭闔、借力打力,打開了局面,令天子俯首。
他不僅聯動了底蘊滔天的山東高門、手握重兵的關隴士族,更是和脫身於門閥、但已階層躍升了半格、自成一系的後族安定胡氏建立了密切聯繫。
這就不是運氣能夠解釋的了,這手腕、這格局、這逆天的能力,以於驍豹這等出身的人,才能明白是何等不易。
「火山兄弟,你這一路走來,當真是————」
於驍豹翹了翹大拇指,一時間卻不知該如何誇讚了。
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聲音沒有刻意放輕,老遠就被楊燦和於驍豹聽見了。
二人扭頭看去,於綰綰和此前先一步被人制住的林小竹,正被幾個巫門高手圍著,向這邊走來。
灶口的火光映亮了於驍豹的眉眼,於綰綰見之大喜,幾乎有些不敢置信。
方才被人制住,幸虧那侍衛見過於綰綰幾面,不用通報身份,便認出了她。
於是,那侍衛迅速向她說明了自己一方的身份,說明了於驍豹現在的情況。
此刻看到於驍豹一副蓬頭垢面的樣子,於綰館才相信那人說的是真的。
連日來積壓於心中的擔憂、恐懼、焦灼與思念,在這一刻轟然崩塌為滾燙的淚水。
「爹!」
於綰綰哽咽地喚了一聲,猛地衝上去,撲進了剛剛站起的於驍豹的懷抱。
綰綰娘死的早,雖說有姨娘們撫養照看,可是和這親爹的感情卻最好,她才多大年紀?聽說父親出事,那真是天都塌了。
一見女兒如此真情流露的模樣,於驍豹也不禁眼睛發酸,目蘊淚光:「啾啾,女兒!」
喚著女兒的乳名,於驍豹張開了雙臂。
這悲喜交加的父女情深啊————
楊燦正考慮要不要讓開一些,先讓這劫後重逢的父女倆好好發揮一下,於驍豹便是一聲悶哼。
於綰綰拳腳相加,一邊哭一邊罵一邊打:「你這臭老頭兒,既然脫困了,為什麼不趕緊回去,你還有閒心在這吃雞!」
楊燦看了看手裡的雞腿,吃雞的明明是他,可憐的豹爺缺碳水,腸胃也比較弱,晚上只喝了粥好吧。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我吃不香、睡不著,就怕你死在外面,我都沒機會給你打幡、摔盆,你個老混蛋,快把我嚇死了,嗚嗚嗚————」
楊燦困惑地想,打幡摔盆,那不是嫡長子的活嗎?對了,豹爺沒兒子,可那也得是侄子————,哦,他侄子也快被我殺光了,就剩下個於承霖,還「四大皆空」了。
於驍豹也是經驗老道,女兒一動手,立刻一彎腰、一抱頭,把身子一扭,背過身去,撅著個大腚,任由女兒捶打。
於驍豹忙不迭解釋道:「啾啾啊,你看你爹這德性,這不就今兒早晨才脫困嗎?然後就心急火燎的往回趕了。那我一天能趕多遠嘛,我還能插上翅膀飛回去不成?」
「不許叫我啾啾。」
於綰綰嫌棄地說了一聲,這才住了手,紅著眼睛道:「爹啊,你怎麼脫困的?我都以為————以為————」
於驍豹見女兒不打了,笑嘻嘻地轉過身來,眉飛色舞地道:「吶,當然是火山兄弟救了我啦。女兒,你是不知道,你火山叔厲害的很吶。」
他拉著女兒在篝火旁坐下,把楊燦打算留到最後享用的雞腿撕了下來,獻寶似的遞給女兒,這才手舞足蹈地講起了他如何被困青石疊塢,如何英明神武地面對十餘倍於己的強敵,穩穩守住。
遊俠兒大抵都有吹牛逼的本能和能力,這一番天花亂墜,說的險象環生。
直到於綰綰不耐煩他吹噓自己了,這才講起如何被楊燦營救出來。
二十七騎入隴山,以大樹為弓,飛矛架索、凌空跨谷,深夜營救,直到脫身,未驚動敵軍一兵一卒————
這件事由於驍豹說來,寥寥幾句,那畫面感、緊迫感、驚險感就出來了。
「乖女兒啊,你以後不僅要孝順你爹,也得孝順你叔才行。」
於驍豹拍著女兒的肩膀:「你火山叔,可是你爹的救命恩人吶。」
於綰綰啃著雞腿,本來聽得津津有味兒,聽父親這麼一說,才猛然想起,我————好像發過一個毒誓?
於綰綰扭頭看向楊燦,一雙大眼睛裡,漸漸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複雜目光。
救出我爹的人,原來是他啊!
於綰綰原還想過,不論那人是老是丑,只要他能救出父親,那就履行諾言。
眼前這個男人嘛,不老也不醜,叫她一下子放鬆了許多。
可是————
一時間,她也說不清自己此時是一種什麼心情,就是慌、就是亂,就是————不知所措。
「哈哈,擇日不如撞日,綰綰啊,你來的正好!爹這就和火山兄弟義結金蘭,你給為父觀禮,爹給你找個親叔父回來!」
這個時代金蘭之契分量極重,一旦結拜,關係便近乎於一母同胞的血親兄弟。
從此禍福同擔、患難與共,唯一與血親兄弟不同的是,不干涉對方的宗族家事與婚嫁前程。
「啊,你————你們要結拜?現在嗎?」
於綰綰腦子渾醬醬的,父親和楊燦一旦結為金蘭兄弟,那楊燦就是我叔了。
不是之前那種叔,這回是親叔,那我就不用嫁了吧?有悖禮法倫常的。
於馳豹一把拉住楊燦,興沖沖地道:「此間簡陋,無酒無香,你我便以山川明月為證,以這篝火烤肉為祭,結金蘭兄弟吧。」
楊燦一想,若能和於驍豹義結金蘭,這對自己的名聲和在於閥的地位,無異大有好處。
再者,於驍豹這人,值得結交。
楊燦便爽快地道:「好,豹爺,咱們今日便結為兄弟。」
於綰綰小嘴半張,一時間也不知是該阻止還是故意裝個糊塗,倒是一旁的林小竹,看看於綰綰,又看看楊燦,突然叫了一聲:「且慢!」
於驍豹拉著楊燦的動作一停,瞪向他道:「是小竹啊,你有話說?」
「啊?我————我————」
林小竹靈機一動,趕緊上前陪笑道:「劍尹大人,您看您和總戎大人,那都是何等尊貴的身分啊?
你們兩位義結金蘭,怎可如此草率?不如等明兒回了代來城,再隆重舉辦結拜儀式廣而告之,如何?」
楊燦聽了心中一動,對啊,我和於家嫡房豹三爺結拜,這等大事,有個廣而告之的隆重儀式,那影響力才夠大。
於是,楊燦欣然道:「這位小兄弟說的對,豹爺,要不,咱們就等回城,再————」
「使得!」
於驍豹爽快地道:「那就回城再拜,反正,你這個兄弟,我認定了!」
「那成,豹爺————」
於驍豹嗔怪地瞪了楊燦一眼:「還叫豹爺?從今往後,你該叫我什麼?」
「大哥?」
「二弟!」
兩人四手緊握,四目相對,滿滿的惺惺相惜、肝膽相照的基情。
於綰綰站在一旁,唇角一抽。
空山夜靜,月色穿破層層林葉,碎作滿地斑駁的銀霜。
濃蔭之下,於綰綰與林小竹手提木杖探路,正在走回自己的駐營地。
他們要回去把自己那邊一眾墨門兄弟帶來匯合。
於驍豹本想派人護送,卻被於綰綰拒絕了,說是自己那邊安排了人守夜,回去的人多了,一旦引起誤會,發生誤傷反而不妙。
四下無人,唯有月影隨行,周遭寂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憋了一路的林小竹,終究是按捺不住,小聲問道:「綰————綰綰啊,楊總戎救了你爹呢。」
「我不知道嗎?就你長了耳朵?」
於綰綰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林小竹訕笑道:「我————我是說,那————你要嫁給他嗎?」
這話問得於綰館一下子噎住了。
——
發誓歸發誓,真要說嫁人,其實這種事她以前想都沒想過,這突然就提上日程了?
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於綰縮心亂如麻,也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她沒有回答林小竹的話,而是哼了一聲道:「你方才,為何阻止我爹跟他結拜啊?」
林小竹道:「我還不是為了你好?你發過毒誓的,誰救了你爹,為妻為妾,絕不食言。
這————要是他們真的結拜了,那你怎麼辦?我先拖住他們,你才好拿主意啊。」
於綰綰頂了他一眼:「你人還怪好的嘞。」
林小竹一挺胸:「那是,那,你要嫁給他麼?」
於綰綰只管悶著頭走路,不說丈。
別說她現在莫名的心慌,就算想嫁,突然湧起的女兒家的羞澀,又豈能讓她大大方方向林小竹承認。
林小竹見她不答,心中歡喜,只道她不情願,可是一想到她發的誓,絲毫不個餘地,又不禁憂心忡忡。
「綰綰,你發的可是毒誓,這怎麼辦?」
於綰綰不說丈,他就自說自丈。
林小竹兒惱地道:「你不履行諾言,豐弟們都會看不起你的,再說,你的誓又那麼毒,可你既然不情願————」
於綰綰忽然站住,一對亮晶晶的眸子看著林小竹:「欸,你說,他要是跟我爹結拜了,那就是我親叔父,我嫁不了,是因為禮法不容,那還算我食言不?」
林小竹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於綰綰怒道:「你倒是鏡屁啊!」
林小竹期期艾艾地道:「咱們行走江湖,最講究的便是一諾千金、言出必行。
立誓在前,報恩在後,誓言既定,便沒有反悔的道理————」
「我沒反悔啊!」於綰綰得意洋洋:「是嫁不了啦,怪我嘍?」
林小竹道:」那也不是啊,他現在還不是你們家親戚呢。」
於綰綰又不吱聲了,悶著頭趕路,心裡還是亂糟糟的。
她心裡也很糾結,她以前從沒想過會和楊燦做夫妻,但如今他真的成為自己終身的唯一選擇時,楊燦各方面的件,還真讓她頗為心動。
這人就怕不心動,原本從丁沒想過這種可能,那也就算了。
一旦開始想了,就連這鏡有些男孩性格的女孩子,竟也發現,自己竟然————可恥地有點心動。
但,楊燦的正妻之位已經有主了,若是嫁他,便只能作妾。可,自己偏就說過「為妻為妾」,還真是沒給自己個退路。
林小竹又小聲蛐蛐起丁:「你明知道人家還沒結拜卻不說你發過的誓,這————這不就是耍賴鑽空子嗎?這還不叫食言,那啥叫食言?」
「誰說我要食言了?」
於女俠惱羞成怒,站住腳步,氣急敗壞地看向林小竹:「我於綰綰雖是女子,卻也是拳頭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斷不做那言而不信之輩。」
林小竹縮了縮脖子,可橫兮兮地道:「以,你真要給他當小老婆嗎?
於綰綰氣結,這種丈問出丁,誰能答他?
於綰綰忽然心中靈光一閃,道:「不對,我說的是,「能救我父生還者」,對吧?」
林小竹茫然點頭:「對啊。」
「喏。」於綰綰眉眼微揚,得意起丁:「他現在救了我父生,可還沒救我父還,還沒做到我誓言中的事,我不算食言吧?」
林小竹想了一想,吃驚道:「你————你該不會是想讓你爹回不去吧?」
於綰綰氣得狠狠敲了他一記腦門:「你是不是傻,你要我弒父啊?」
林小竹捂著額頭,懵了:「那————那你是什麼————,啊,我懂了,你會在落中勸說你爹和他結拜?」
於綰綰厚著臉皮道:「怎麼可能,我才不做食言而肥的事呢。」
林小竹又抓了抓頭髮:「那————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嘛?」
於綰綰轉身便往前走,一邊走,一邊道:「反正,我是絕不會勸的,但要是別人勸他們回城前結拜了,那就不關我事了。」
林小竹趕緊追上去,疑惑道:「別人?別人誰會勸啊,哪有人那麼欠啊————」
話音未仕,一筆直修長的腿「鞭」了過丁。
「啊~~~」
林小竹張牙舞爪地倒飛進灌木叢中,然後手腳並用地又爬出丁。
林小竹醍醐灌憐了,興奮地道:「我懂了!這事交給我!我丁!」
於綰綰腳步微頓,輕咳一聲,道:「你說什麼呢?我可沒聽見,走啦走啦。」
「好嘞!」林小竹興沖沖地追上丁,不心地問道:「綰綰啊,要是我想法子了,卻還是不成呢?」
於綰綰頭也不回,只是瀟灑地揮了揮手:「還是不成,那就是天意咯。天意如此,嫁就嫁了唄,上天安排的最大嘛!」
PS:出發了,趕火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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